第八回 如来佛祖造就真经传往极乐 观音菩萨领受法旨前往长安

试问修行的关口,古往今来无数人苦苦参求,往往到老都只是一场空。有的人妄图把砖头磨成镜子,把积雪当作粮食,白白虚度了多少青春年少的时光?佛法无边,能让一根毫毛容纳大海,一粒芥子包容须弥山,金色的头陀见此只是淡然微笑。悟道的人能超越十地三乘的境界,执迷不悟的人却被困在四生六道之中难以脱身。有谁能听见,绝想崖前、无阴树下,杜鹃鸟在春晓时分的一声啼叫?通往曹溪的道路艰险难行,灵鹫山常年云雾缭绕,在这里连故人的音讯都难以寻觅。陡峭的千丈冰崖之上,五叶莲花悄然绽放,古老的佛殿帘幕低垂,檀香袅袅飘散。到了那个时候,才能识破佛法的源流,亲眼见到龙王三宝的真谛。

上面这首词,名叫《苏武慢》。话说我佛如来辞别玉帝之后,返回西天雷音宝刹。只见三千诸佛、五百阿罗汉、八大金刚、无数菩萨,一个个手持幢幡宝盖,捧着奇珍异宝、仙花瑞草,在灵山仙境的婆罗双林之下列队迎接。如来停下祥云,对众人说道:“我凭着至高无上的般若智慧,遍观三界众生。万物的根本自性,终究是归于寂灭的,如同虚空一般,一无所有。我降伏那只顽劣的猴子,这件事的真谛,你们不必妄加揣测。万物有生有死,佛法的表象本就如此。”说完,如来放出舍利子的光芒,天空中出现四十二道白虹,贯通南北。众人见此景象,纷纷虔诚跪拜。片刻之后,祥云瑞气汇聚,如来登上九品莲台,安然坐下。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大金刚、四位菩萨走上前合掌行礼,然后问道:“那个大闹天宫、搅乱蟠桃盛会的妖怪,到底是谁?”如来回答:“那厮是花果山石卵化生的一只妖猴,犯下的罪孽滔天,难以形容。天上所有的神兵天将,都无法降伏他。虽然二郎神曾将他擒获,太上老君又用八卦炉煅烧,却都没能伤他分毫。我赶到的时候,他正在雷将的包围圈里耀武扬威、卖弄神通。我止住兵戈,问他的来历。他说自己神通广大,会七十二般变化,还能驾筋斗云,一个跟头飞出十万八千里。我和他打了个赌,他没能逃出我的手掌心,被我一把抓住,将五指化作五行山,把他镇压在山下。玉帝大开金阙瑶宫,请我坐上首席,举办‘安天大会’答谢我,我这才辞别玉帝回来。”

众人听了如来的话,都满心欢喜,连声称赞。道谢之后,众人各自分班退下,各司其职,一同享受清净自在的极乐时光。果然是:

祥瑞的云气弥漫天竺圣地,七彩虹光簇拥着佛祖世尊。西方极乐世界堪称天下第一,这里是无相法王的清净法门!时常有玄猿献上仙果,麋鹿衔来鲜花;青鸾翩翩起舞,彩凤婉转啼鸣;灵龟捧着寿桃,仙鹤衔着灵芝。佛祖在净土祇园安然居住,享受龙宫法界的无上妙境。这里天天鲜花盛开,时时仙果成熟,众人静心修行,回归本真,参禅悟道,修成正果。达到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境界。在烟霞缥缈之中自在往来,寒暑不侵,连岁月的流逝都浑然不觉。

有诗为证:

来去自在,任我优游天地间,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烦愁。极乐世界里一片坦荡,大千世界之中没有春秋寒暑的变迁。

佛祖在灵山雷音宝刹住了一个月。有一天,如来召集诸佛、阿罗汉、揭谛、菩萨、金刚、比丘僧、比丘尼等众人,说道:“自从降伏那只顽猴、安定天宫之后,我这里不知过了多少年月,估计凡间已经过去了五百年。如今正值孟秋十五,我准备了一个宝盆,里面装着百样奇花、千种异果,和你们一同享用‘盂兰盆会’,怎么样?”众人听了,纷纷合掌,围着莲台行了三圈礼,表示领会佛祖的心意。如来让阿傩捧着宝盆,迦叶负责分发盆中的花果,众人都感激不尽,纷纷献上颂诗致谢。

福诗

福光闪耀,映照在世尊的面前,福气深厚绵长,悠远不绝。福德像大地一样广阔无疆,福缘与苍天相连,吉庆安康。种下宽广的福田,年年繁荣昌盛;福海深邃广阔,岁岁稳固绵长。福气充满天地乾坤,庇佑世间众生,福气无穷无尽,永远周全圆满。

禄诗

福禄厚重如山,引得彩凤声声啼鸣,官禄随着时运亨通,如同长庚星般明亮。俸禄增添万斛,身体康健强壮,享受千钟俸禄,天下太平安康。俸禄和官位与天同齐,永世稳固,禄名像大海一样清澈澄明。福禄的恩泽源远流长,受万人敬仰,官禄爵位无边无际,万国繁荣昌盛。

寿诗

寿星献上祥瑞,面对如来世尊,长寿的境界光辉灿烂,从此开启。寿果摆满宝盘,生出吉祥的云气,寿花刚刚采摘,就插到了七宝莲台之上。祝寿的诗歌清雅脱俗,充满奇妙的意境,祝寿的曲调音韵和谐,尽显才华。寿命像日月一样长久,与天地同辉,寿元像高山大海一样,悠久绵长。

众菩萨献上颂诗之后,恳请如来阐明佛法的根本,讲解修行的源流。如来微微张开慈悲的口,阐扬精妙的佛法,宣扬修成正果的法门,讲的是三乘佛法的玄妙典籍,以及如何修持五蕴,达到庄严的境界。只见天龙围绕在四周,天空中飘洒着缤纷的花雨。真是应了那句:“禅心像明月一样,朗照千条江河;真性情像万里晴空一样,包容天地万物。”如来讲法完毕,对众人说道:“我看四大部洲的众生,善恶品行各不相同:东胜神洲的人,敬奉天地,心性爽朗,气定神闲;北俱芦洲的人,虽然喜好杀生,但只是为了糊口生存,性格愚钝,随波逐流,不会肆意作恶;我西牛贺洲的人,不贪婪、不杀生,涵养心性,潜藏灵性,虽然没有至高无上的真仙,但人人都能长寿安康;只有那南赡部洲的人,贪图淫乐,喜好灾祸,争斗杀戮不断,正是所谓的口舌是非的凶场、善恶纷争的苦海。我现在有三藏真经,可以劝化世人行善积德。”

众菩萨听了,合掌皈依,向如来问道:“佛祖的三藏真经,具体是哪三藏?”如来回答:“我有《法藏》,专门论述天道玄机;《论藏》,讲解大地万物的规律;《经藏》,超度幽冥地府的鬼魂。这三藏真经总共有三十五部,合计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是修真悟道的正途,行善积德的法门。我本想把真经送到东土,无奈那方众生愚钝,会毁谤真经的奥义,不懂得我佛门的要旨,怠慢了瑜伽法门的正宗。怎样才能找到一个有法力的人,前往东土寻访一位善男信女,让他历经千山万水的磨难,到我这里求取真经,永远流传到东土,劝化那里的众生。这实在是如山一般大的福缘,如海一般深的善庆之事。有谁愿意走这一遭?”这时,观音菩萨迈步走到莲台之前,围着如来行了三圈礼,说道:“弟子不才,愿意前往东土寻访取经人。”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这位菩萨的相貌:

修行圆满,具备慈悲、庄严、智慧、德行四德,功德无量,金身之上智慧光芒普照。颈间的缨络垂挂着珍珠翡翠,身上的香环镶嵌着珍宝,光彩夺目。乌黑的秀发巧妙地盘成盘龙发髻,五彩的绣带轻轻飘动,像彩凤的翎羽一般轻盈。碧玉的纽扣紧扣衣襟,素色的罗袍上祥云笼罩;锦缎的长裙随风摇曳,金色的腰带熠熠生辉,瑞气环绕。眉毛像一弯新月,眼睛像两颗明亮的星辰。天生一副玉面笑脸,红唇鲜艳欲滴,美若桃花。净瓶里的甘露常年充盈,瓶中斜插的杨柳枝岁岁常青。她能解救人间八种苦难,超度世间芸芸众生,心怀大慈大悲;因此镇守南海普陀山,住在潮音洞里,救苦救难,有求必应,千处祈求千处应,万般圣明万般灵。内心像兰草一样高洁,喜爱紫竹林的清幽;性情像香藤一样柔和,与世无争。她就是落伽山上的慈悲之主,潮音洞里救苦救难的活观音。

如来见是观音菩萨,心中大喜,说道:“别人都去不得,只有观音尊者神通广大,才能担此重任。”菩萨问道:“弟子此去东土,佛祖有什么吩咐?”如来回答:“你这一去,要仔细踏看沿途的道路,不许在高空云端飞行,必须半云半雾地前行;沿途经过的山川河流,要牢记路程的远近,还要叮嘱取经人,让他务必坚定信念。我担心取经人途中艰险难行,送你五件宝贝。”说完,如来吩咐阿傩、迦叶取出一领“锦斓袈裟”、一根“九环锡杖”,对菩萨说道:“这袈裟和锡杖,让取经人亲自使用。如果他能坚定心志前来西天,穿上我的袈裟,就能免受轮回之苦;手持我的锡杖,就不会遭受妖魔鬼怪的毒害。”

观音菩萨恭敬地行礼,接过袈裟和锡杖。如来又取出三个金箍儿,递给菩萨,说道:“这宝贝叫做‘紧箍儿’,虽然三个一模一样,但用法各不相同。我这里有三篇咒语,分别对应‘金、紧、禁’三种箍儿。倘若你在路上遇到神通广大的妖魔,一定要劝他弃恶从善,跟随取经人做徒弟。如果他不肯听从使唤,就把这箍儿戴在他头上,箍儿会自动见肉生根。到时候你按照对应的咒语念一念,他就会眼胀头痛,脑门欲裂,管教他乖乖归顺我佛门。”

观音菩萨听了,满心欢喜,行礼之后退下,立刻叫来惠岸行者随行。惠岸行者手持一根重达千斤的浑铁棍,在菩萨身边充当降妖伏魔的大力士。菩萨把锦斓袈裟包裹起来,让惠岸背着,又把金箍儿藏好,手持九环锡杖,径直离开灵山。这一去,注定会有一段因缘:佛门弟子终将完成佛祖的宏愿,金蝉子转世的取经人会披着栴檀香气的袈裟,踏上西天取经之路。

菩萨师徒走到灵山脚下,玉真观的金顶大仙早已在观门口迎接,请菩萨进去喝茶。菩萨不敢久留,对大仙说道:“我奉如来佛祖的法旨,前往东土寻访取经人。”大仙问道:“取经人什么时候能到灵山?”菩萨回答:“说不准,大概两三年之间,或许就能到这里。”说完,菩萨辞别大仙,半云半雾地向东而去,沿途牢记路程远近。有诗为证:

不远万里寻访取经人,其中的辛苦不必多言,都说人世间的事难以十全十美。求人办事倘若都能这般诚心,那便是我平生难得的缘分。传扬佛法需要有恰当的方法,才能让真言广为流传;如果听的人没有诚心,再好的佛法也只是空谈。我甘愿倾尽心血寻访志同道合之人,想必前路之上必定有命中注定的因缘。

师徒二人正赶路时,忽然看见一片宽阔的水域,这就是弱水三千的流沙河地界。菩萨说道:
“徒弟啊,这地方可难走了。取经人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怎么才能渡过这条河呢?”惠岸问道:“师父,您看这条河有多宽?”菩萨停下云头仔细观看,只见:

流沙河东边连接着沙漠戈壁,西边毗邻各个番邦部落;南边通达乌戈国,北边直通鞑靼部落。河面宽达八百里,河水绵延千万里。水流湍急,仿佛大地在翻转;波涛汹涌,好似山峰在起伏。河面浩浩荡荡,一片苍茫,隔着十里远就能听到万丈洪涛的轰鸣声。即便是仙船也难以航行到这里,莲叶落在水面上也会立刻沉没。枯黄的野草在夕阳下铺满弯曲的河岸,黄色的云雾遮蔽了阳光,让长长的堤坝变得昏暗。这里哪里有客商往来?又何曾有渔翁在此栖息?平静的沙滩上连大雁都不愿落下,遥远的河岸传来猿猴的啼叫声。只有红色的蓼花和白色的苹草,在风中依依摇曳,装点着这片荒凉的景色。

菩萨正凝神观望,忽然听到河中“泼剌”一声巨响,水波之中跳出一个妖魔,相貌十分丑陋。他长得:

脸色青黑交错,透着一股晦气;身材不高不矮,赤着双脚,筋肉虬结。一双眼睛闪烁不定,就像灶膛里的两盏灯火;嘴角向上歪斜,如同屠夫家烧火的火钵。尖利的獠牙像宝剑的利刃,散乱的红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一声怒吼如同雷鸣,两条腿奔跑起来,快得像一阵旋风。

那怪物手持一根宝杖,跳上岸就来捉拿菩萨,却被惠岸行者抽出浑铁棍挡住,大喝一声:“休走!”那怪物立刻举起宝杖迎战。两人在流沙河边,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

木吒的浑铁棍威风凛凛,显露出护法的神通;怪物的降妖杖势大力沉,施展着逞凶的本领。两条银光闪闪的棍棒在河边挥舞,两位神通广大的“神僧”在岸上激战。那一个在流沙河畔威镇四方,施展浑身本事;这一个为保护观音菩萨,立下大功。那一个在波涛中翻涌跳跃,这一个在云端里吐雾喷云。翻波跃浪,搅得乾坤昏暗;吐雾喷云,遮得日月无光。那个降妖杖,就像出山的猛虎一样凶猛;这个浑铁棍,如同卧道的黄龙一般威武。那个挥舞宝杖,如同寻蛇拨草一般迅猛;这个抡起铁棒,好似扑鹞分松一样凌厉。只杀得昏天黑地,星辰无光;雾气腾腾,天地朦胧。那个长久居住在弱水之中,凶悍无比;这个刚出灵山,要立第一件大功。

两人来来往往,大战了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负。那怪物架住惠岸的铁棍,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和尚,敢来和我作对?”木吒回答:“我是托塔李天王的二太子木吒,法号惠岸行者,如今保护我师父前往东土寻访取经人。你是什么妖怪,竟敢大胆阻拦去路?”那怪物这才恍然大悟,说道:“我记得你跟着南海观音菩萨在紫竹林修行,你怎么会来这里?”木吒指着岸上说道:“那岸上站着的,不就是我师父吗?”

怪物听了,连连点头哈腰,收起宝杖,任由木吒把他揪到菩萨面前。怪物跪倒在地,磕头求饶:“菩萨饶命!请听我禀明实情。我不是什么妖邪,本是灵霄宝殿伺候玉帝銮驾的卷帘大将。只因在蟠桃盛会上,失手打碎了玉帝的琉璃盏,玉帝下令打了我八百大板,把我贬下凡间,变成了这副模样。还下令让我每七天承受一次飞剑穿胸之苦,飞剑穿透我的胸膛胁骨上百次才会罢休,我因此受尽了折磨。实在是饥寒难忍,每隔两三天,就不得不浮出波涛,抓一个路人充饥。没想到今天有眼无珠,冲撞了大慈大悲的菩萨。”菩萨说道:“你在天上犯了罪,被贬下凡,如今又残害生灵,真是罪上加罪。我奉佛祖的法旨,前往东土寻访取经人。你何不皈依我佛门,修成善果,跟随取经人做个徒弟,一起去西天拜佛求经?我会让飞剑不再来穿你。到时候你立下功劳,就能免除罪过,恢复你的原职,你觉得怎么样?”

那怪物连忙说道:“我愿意皈依佛门,修成正果!”他又上前一步说道:“菩萨,我在这里吃了无数的人。以前也有几次取经人路过这里,都被我吃掉了。我吃了人之后,把人头抛进流沙河,别的人头都会沉到水底——这河里的水,连鹅毛都浮不起来——唯独这九个取经人的骷髅,一直浮在水面上,怎么也沉不下去。我觉得这是稀罕物件,就用绳子把它们穿在一起,没事的时候拿来把玩。我担心这次的取经人到不了这里,那不就耽误了我的前程吗?”菩萨说道:“怎么会到不了呢?你把这九个骷髅挂在脖子上,等候取经人到来,自会派上用场。”怪物说道:“既然如此,我愿意听从菩萨的教诲。”菩萨于是为他摩顶受戒,指着流沙河赐他姓沙,取了个法名叫做沙悟净。沙悟净当即皈依沙门,送菩萨渡过流沙河。从此他洗心革面,再也不残害生灵,专心等候取经人的到来。

菩萨辞别沙悟净,和木吒继续向东赶路。走了许久,又看见一座高山,山上妖气弥漫,根本无法步行攀登。菩萨正想驾云飞过山顶,忽然一阵狂风刮过,又跳出一个妖魔,相貌十分凶恶:

向上卷起的嘴唇像莲蓬一样,还长着一副吊梢嘴;两只耳朵像蒲扇一样又大又圆,一双金睛炯炯有神。尖利的獠牙像钢锉一样锋利,大大的嘴巴张开,就像一个火盆。头上紧紧系着金盔,腮边的带子牢牢固定;身上穿着铠甲,腰间的丝绦像蟒蛇退下的鳞片一样光滑。手中握着一柄九齿钉钯,如同蛟龙探爪一般威猛;腰间挎着一张弯弓,就像一轮弯月。威风凛凛,气势盖过太岁星君;器宇轩昂,志向压倒天上诸神。

那妖魔冲上来,不分青红皂白,举起钉钯就朝着菩萨打去,被惠岸行者拦住,大喝一声:“泼怪休得无礼!看棒!”妖魔骂道:“你这和尚不知死活!看钯!”两人在山脚下,你来我往,一冲一撞,拼斗输赢。真是一场恶战:

妖魔凶猛无比,惠岸神通广大。铁棍朝着心窝直捣,钉钯迎着脸面打来。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飞沙走石吓得鬼神心惊。九齿钉钯光芒闪耀,两个圆环叮当作响;一根浑铁棍乌黑发亮,双手挥舞如飞。这个是天王的太子,那个是天蓬元帅转世的精灵。一个在普陀山担任护法,一个在山洞里做妖精。这场相遇,非要争个高下,不知是谁输谁赢。

两人正打得难解难分,观世音菩萨在半空中抛下一朵莲花,隔开了钉钯和铁棍。那怪物见了,心里一惊,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和尚,竟敢用这种‘眼前花’来骗我?”木吒骂道:“你这肉眼凡胎的蠢货!我是南海观音菩萨的徒弟。这是我师父抛下来的莲花,你连这个都不认识吗?”那怪物连忙问道:“南海观音菩萨,可是能消灾解难、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吗?”木吒回答:“不是她,还能是谁?”那怪物立刻丢下钉钯,跪倒在地磕头:“老兄,菩萨在哪里?麻烦你引见一下。”木吒抬起头,指着空中说道:“那不是吗?”怪物连忙朝着菩萨磕头,大声喊道:“菩萨恕罪!菩萨恕罪!”

观音菩萨按下云头,走上前来问道:“你是哪里成精的野猪,哪里作怪的老猪,竟敢在这里阻拦我?”那怪物连忙说道:“我不是野猪,也不是老猪。我本是天河里的天蓬元帅。只因在蟠桃会上喝醉了酒,调戏嫦娥仙子,玉帝下令打了我两千锤,把我贬下凡间。我的魂魄去投胎转世,没想到走错了路,投进了母猪的胎里,变成了这副模样。我一气之下咬死了母猪,打死了一窝小猪,在这座山上占山为王,靠吃人度日。没想到今天撞上菩萨,还望菩萨大发慈悲,救我一命!”菩萨问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怪物回答:“这座山叫做福陵山。山里有个洞府,叫做云栈洞。洞里原来住着一个卵二姐,她见我有些武艺,就招我做了上门女婿。不到一年,卵二姐就死了,把一洞的家产都留给了我。我在这里住了很久,实在没有什么谋生的办法。”菩萨说道:“古人说得好:‘想要前程远大,就别做没出息的事。’你在天上触犯天条,如今又不知悔改,继续作恶杀生,这不是罪上加罪,要受到双重惩罚吗?”那怪物嘟囔道:“前程!前程!要是听你的,我岂不是要喝西北风?常言道:‘遵守官法会被打死,遵守佛法会被饿死。’算了!算了!还不如抓个路人,肥腻腻地吃一顿,管他什么二罪、三罪、千罪、万罪!”菩萨说道:“‘人如果心存善念,上天一定会顺从他的意愿。’你如果肯皈依佛门,修成正果,自然有养活自己的办法。世间有五谷杂粮,足够填饱肚子,为什么非要吃人度日呢?”

怪物听了菩萨的话,如梦初醒,对菩萨说道:“我也想改邪归正,奈何‘得罪了上天,再怎么祈祷也没用’啊!”菩萨说道:“我奉佛祖的法旨,前往东土寻访取经人。你可以跟随他做个徒弟,一起去西天走一遭,将功赎罪,我保你脱离灾祸。”那怪物立刻满口答应:“我愿意跟随!我愿意跟随!”菩萨于是为他摩顶受戒,指着他的身形赐他姓猪,取了个法名叫做猪悟能。猪悟能从此皈依佛门,持斋吃素,断绝了五荤三厌,专心等候取经人的到来。

菩萨和木吒辞别猪悟能,依旧半云半雾地向东赶路。正走着,忽然听到空中传来一声龙的叫唤。菩萨走上前问道:“你是什么龙,在这里受罪?”那条龙回答:“我是西海龙王敖闰的儿子。只因一时冲动,纵火烧毁了龙宫大殿上的明珠,我父亲把我告上天庭,说我忤逆不孝。玉帝下令把我吊在空中,打了三百大板,过不了几天就要处死我。还望菩萨救我一命!”

观音菩萨听了,立刻和木吒一起驾云冲进南天门。早有邱弘济、张道陵两位天师迎了上来,问道:“菩萨要去哪里?”菩萨回答:“贫僧有事要面见玉帝。”两位天师连忙进宫启奏。玉帝亲自下殿迎接。菩萨上前行礼,说道:“贫僧奉佛祖的法旨,前往东土寻访取经人,路上遇到一条孽龙被吊在空中,特来启奏玉帝,恳请饶他一命,把他赐给贫僧,让他做取经人的脚力。”玉帝听了,立刻传旨赦免小龙的死罪,命令天兵天将把他放下来,交给菩萨。菩萨谢恩之后,走出南天门。小龙连忙磕头谢恩,表示愿意听从菩萨的差遣。菩萨把他送到一条深涧之中,只等取经人到来,就让他变成一匹白马,前往西天立功。小龙领命之后,潜伏在深涧里,这里暂且不表。

菩萨带着木吒行者翻过福陵山,继续向东赶路。走了没多久,忽然看见前方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木吒说道:“师父,那放光的地方,就是五行山啊!我看见如来佛祖的‘压帖’还在那里。”菩萨说道:“这里压着的,正是当年搅乱蟠桃会、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啊。”木吒说道:“正是,正是。”师徒二人一同登上五行山,观看那道帖子,上面写着“唵嘛呢叭咪吽”六个金字真言。菩萨看罢,不禁叹息不已,作诗一首:

可叹那妖猴目无天庭法度,当年狂妄自大,逞尽英雄气概。痴心妄想搅乱蟠桃盛会,胆大包天私闯兜率天宫。十万天兵之中,他所向无敌;九重凌霄之上,他威风凛凛。自从被我佛如来镇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获自由,再显神通!

师徒二人正说话的时候,早已惊动了山下的孙悟空。孙悟空在山脚下高声喊道:
“是谁在山上吟诗,揭我的短啊?”菩萨听了,径直走下山来,找到孙悟空。只见石崖之下,监管孙悟空的土地、山神和天将,都前来拜见菩萨,然后引着菩萨来到孙悟空面前。众人一看,孙悟空被压在石匣之中,只能开口说话,身子却动弹不得。菩萨问道:“姓孙的,你认得我吗?”孙悟空睁开火眼金睛,点着头高声喊道:“我怎么会不认得你!你不就是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南无观世音菩萨吗?多谢菩萨来看我!多谢菩萨来看我!我在这里度日如年,连一个相识的人都没有来看过我。你从哪里来啊?”菩萨说道:“我奉佛祖的法旨,前往东土大唐寻访取经人,路过此地,特意停下来看看你。”孙悟空说道:“如来骗了我!把我压在这座山下,已经五百多年了,我动弹不得。万望菩萨行个方便,救我老孙一命!”菩萨说道:“你这厮罪孽深重,我要是救你出来,恐怕你又会生出祸害,反而不好。”孙悟空连忙说道:“我已经知道悔改了!但愿大慈大悲的菩萨给我指一条明路,我情愿修行!”这正是:

人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天地之间都能知晓。善恶如果没有报应,乾坤天地就必定有私心。

菩萨听了孙悟空的话,满心欢喜,对他说道:“佛经上说:‘说出的话如果是善意的,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响应;说出的话如果是恶意的,千里之外的人都会违背。’你既然有悔改之心,等我到了东土大唐国,寻访到取经人,就让他来救你。你可以跟随他做个徒弟,遵循佛法,受佛门戒律,皈依我佛门,重新修行,修成正果,你觉得怎么样?”孙悟空连声说道:“我愿意去!我愿意去!”菩萨说道:“既然你愿意修成善果,我就给你起个法名吧。”孙悟空说道:“我已经有名字了,叫做孙悟空。”菩萨又高兴地说道:“我前面已经收了两个徒弟,正好是‘悟’字辈。你如今也是‘悟’字,和他们正好相合,太好了,太好了。这样我也就不用再多叮嘱了,我这就去了。”孙悟空从此看破本性,明悟禅心,皈依佛教;观音菩萨则带着心事,继续寻访取经的高僧。

菩萨和木吒离开五行山,一路向东而行,没过多久,就到了东土大唐的都城长安。师徒二人收敛起云雾,变成两个衣衫褴褛、满身疥疮的游方和尚,走进长安城。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两人走到大市街旁,看见一座土地庙,便径直走了进去。庙里的土地爷吓得心惊肉跳,鬼兵们也胆战心惊。他们认出是观音菩萨,连忙磕头迎接。土地爷又急忙跑去禀报城隍、社令,以及长安城里所有庙宇的神仙。众神都赶来拜见菩萨,说道:“菩萨恕罪!我们接驾来迟了。”菩萨说道:“你们千万不要走漏消息。我奉佛祖的法旨,特意来这里寻访取经人。借你的庙宇暂住几天,等找到真正的取经僧人,我就会离开。”众神各自返回自己的庙宇,把土地爷暂时赶到城隍庙去住,菩萨师徒则在土地庙里隐去了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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