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秦琼敬德宫门镇守驱鬼魅 唐太宗魂游地府得以还阳

话说唐太宗和魏征在便殿中对弈,两人你来我往,布开棋局。这棋局的门道,正合《烂柯经》里说的:下棋的道理,贵在严谨周密。棋艺高的人注重抢占棋盘腹地,水平差的人只会盯着棋盘边缘,中等水平的人则偏好多占四角,这是棋手常用的方法。棋诀说:宁可输掉一颗棋子,也不能错失先手。攻打左边的时候要留意右边,进攻后方的时候要瞻望前方。有些棋看似先手,实则是后手;有些棋看似后手,实则暗藏先手。两块棋都能活棋的时候,就不要强行连接;两块棋都没活透的时候,就别轻易切断。棋子的布局不能太稀疏,也不能太局促。与其贪恋几颗棋子苟且求生,不如舍弃它们以求全局胜利;与其漫无目的地孤军深入,不如加固自身的防线。对方棋子多、我方棋子少的时候,要先想着如何活棋;我方棋子多、对方棋子少的时候,务必扩大自己的优势。善于赢棋的人不必争一时之利,善于布阵的人不必急于交战;善于作战的人不会轻易战败,善于败阵的人不会阵脚大乱。棋局刚开始的时候要以正兵对阵,到了收官阶段则要用奇兵取胜。凡是对方无故补强自身棋形的,一定是有侵犯我方棋路的意图;凡是对方舍弃小处而不去救援的,一定是图谋夺取更大的利益。随手落子的人,是没有谋略的蠢货;不假思索就仓促应对的人,注定是失败的下场。《诗经》说:“做事要心怀敬畏,小心翼翼,就像站在万丈深谷的边缘。”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有诗为证:

棋盘当作大地,棋子好比苍天,黑白两色对应阴阳,包含了世间万物的造化玄机。下到精妙入微、变幻无穷的境界,真可以笑夸自己是当年那位观棋烂柯的仙人。

君臣二人对弈,正下到午时三刻,一盘残局还没分出胜负,魏征突然趴在桌案边,呼呼大睡起来。太宗笑着说:“贤卿真是为了匡扶社稷心力交瘁,为了创立江山耗尽精力,才会不知不觉睡着了。”太宗任由他睡去,没有叫醒他。没过多久,魏征醒了过来,跪倒在地上说:“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刚才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望陛下赦免臣怠慢君主的罪过。”太宗说:“爱卿有什么怠慢的罪过?快起来,把这盘残棋收了,朕和你重新再下一局。”魏征谢过恩,刚拿起棋子,就听见朝门外传来一阵大呼小叫。原来是秦叔宝、徐茂功等人,捧着一颗血淋淋的龙头,扔到太宗面前,启奏道:“陛下,大海变浅、江河干涸这样的事,我们也曾听说过,但这样离奇的怪事,却是闻所未闻啊。”太宗和魏征站起身来,问道:“这颗龙头是从哪里来的?”

秦叔宝、徐茂功回答:“在千步廊南边的十字街头,从云端里掉下来这颗龙头,微臣不敢不向陛下禀报。”太宗吃惊地问魏征:“这是怎么回事?”魏征转过身,跪倒在地说:
“这是臣刚才在梦里斩下的龙头。”太宗听了这话,大惊失色:“贤卿睡着的时候,既没见你动身动手,身边也没有刀剑,怎么会斩下这条龙的头呢?”魏征启奏道:“主公,臣的身体虽然在您面前,但魂魄却已经离开陛下。身体在您面前应对这盘残局,双眼昏沉朦胧;魂魄离开陛下后,乘着祥瑞的云彩,精神抖擞地升上天空。那条龙被天兵天将绑在剐龙台上,臣对它说:‘你触犯了天条,理应判处死罪。我奉玉帝的旨意,来取你的性命。’龙听了之后,哀哀戚戚地苦苦哀求,臣则振作精神,撩起衣襟走上前去,举起寒光闪闪的宝剑。只听‘咔嚓’一声,宝剑落下,龙头就掉到了半空中。”太宗听了这话,心里又是悲伤又是欢喜。欢喜的是,夸赞魏征真是贤能的忠臣,朝中有这样的豪杰,还愁江山不稳吗?悲伤的是,自己昨晚在梦里明明答应要救这条龙,没想到它终究还是被斩杀了。太宗只好强打精神,传下圣旨,让秦叔宝把龙头悬挂在街市上,告示长安的百姓;一边又赏赐了魏征,随后众官纷纷散去。

当晚太宗回到后宫,心里总是闷闷不乐,想起梦里那条龙哭哭啼啼哀求救命的样子,才知道生死无常,终究难逃一死。太宗胡思乱想了很久,渐渐觉得精神萎靡,身体也感到不舒服。到了夜里二更时分,只听见皇宫门外传来一阵阵哭号的声音,太宗心里更加害怕。正在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又看见那条泾河龙王,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高声叫喊:“唐太宗!还我的命来!还我的命来!你昨晚满口答应要救我,为什么天亮后反而召来你那斩龙的人曹官,把我杀了?你出来!你出来!我要和你到阎王爷面前评评理!”龙王扯住太宗,再三纠缠吵闹,不肯放手。太宗被他扯得说不出话来,只吓得浑身大汗淋漓。就在这难分难解的时候,只见正南方向飘来一片香云,缭绕不散,五彩的雾气缓缓飘荡,有一位女真人走上前来,用手轻轻一摆手中的杨柳枝。那条没了头的龙,立刻悲悲切切地朝着西北方向去了。原来这位女真人就是观音菩萨,她奉佛祖的旨意前往东土寻访取经人,暂时住在长安城里的都土地庙里。夜里听到鬼泣神嚎的声音,特地赶来喝退这条业龙,救太宗脱离险境。那条龙径直前往阴司地狱,去状告太宗,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太宗苏醒过来,嘴里不停地喊着:“有鬼!有鬼!”吓得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和身边的太监们,战战兢兢地一夜没敢睡觉。不知不觉到了五更三点,满朝的文武百官都在朝门外等候上朝。一直等到天亮,还不见太宗临朝,官员们一个个都吓得惊慌失措,犹豫不决。等到太阳升到三竿高,宫里才传出圣旨:“朕身体不适,众卿免朝。”就这样过了五六天,官员们都忧心忡忡,正要撞开宫门进宫探望皇帝的病情,却看见太后传下旨意,召医官入宫为太宗诊治。众人在朝门外等候消息。没过多久,医官从宫里出来,众官连忙上前询问皇帝得了什么病。医官说:“皇上的脉象紊乱,虚弱而且急促,还胡言乱语说自己看见了鬼。我又诊出他的脉象十次跳动就有一次间歇,五脏的精气已经衰竭,恐怕大限将至,就在这七天之内了。”众官听了这话,全都大惊失色。正在众人惊慌失措的时候,又听见太后传旨,宣召徐茂功、护国公秦叔宝、尉迟恭三位大臣入宫见驾。三位大臣奉旨,急忙来到分宫楼下,行过跪拜之礼。太宗强打精神,神色严肃地说:“贤卿们,寡人十九岁领兵出征,南征北战,东征西讨,历尽了数年的艰辛,从来没有见过半点妖魔鬼祟,今天却偏偏撞见鬼了!”尉迟恭说:“陛下创立江山的时候,杀过无数的人,还怕什么鬼呢?”太宗说:“爱卿有所不知。朕的寝宫门外,一到夜里就有人扔砖砸瓦,鬼怪呼号,实在是难以忍受。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就防不胜防了。”

秦叔宝说:“陛下请放宽心,今晚臣和敬德两人把守宫门,看看是什么鬼怪在作祟。”
太宗准奏,徐茂功谢恩之后,三人一同退出宫去。当天晚上,秦叔宝和尉迟恭各自披盔戴甲,穿戴得整整齐齐,手持金瓜钺斧,在宫门外把守。真是两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你看他们的打扮:头上戴着金光闪闪的头盔,身上披着龙鳞般的铠甲。护心镜上祥云缭绕,狮蛮宝带紧紧系在腰间,五彩的绣带像天边的云霞一样鲜艳。这一位凤眼朝天,目光锐利得连星斗都为之躲避;那一位环眼如电,眼神明亮得能映出月光。他们本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开国功臣,到头来却成了流传千年的守门神将,万代供奉的镇宅门神。

两位大将军侍立在宫门两旁,守了整整一夜,连一点鬼怪的影子都没见到。这天夜里,太宗在宫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没有受到任何惊扰。第二天一早,太宗宣召两位将军入宫,重重地赏赐慰劳他们:“朕自从生病以来,好几天都没能睡个安稳觉,今晚多亏了两位将军的神威,才得以安睡。爱卿们先出宫去休息休息,等到晚上再来护卫宫门吧。”两位将军谢恩之后,退出宫去。就这样把守了两三夜,宫里都安然无事。只是太宗的胃口越来越差,病情也越来越重。太宗不忍心让两位将军如此辛苦,又宣召秦叔宝、尉迟恭和杜如晦、房玄龄等大臣入宫,吩咐道:“这两天朕虽然能安稳睡觉,却让秦、胡两位将军彻夜辛苦,朕实在过意不去。朕想召来手艺高超的画师,画出两位将军的真容,贴在宫门上,免得再劳烦他们,众卿觉得怎么样?”众臣立刻遵照圣旨,挑选了两个擅长肖像画的画师,让尉迟恭、秦叔宝像之前一样披挂整齐,照着他们的模样画了下来,贴在宫门之上。当晚宫里果然也平安无事。

就这样又过了两三天,太宗又听见后宰门传来“乒乓乒乓”的砖瓦碰撞声。第二天一早,太宗急忙宣召众臣入宫,说:“前些天前门幸亏有两位将军守护,才平安无事,今晚后门又响起了动静,这不是又要吓死寡人吗!”徐茂功上前启奏道:“前门不安稳,有敬德和叔宝两位将军护卫;后门不安稳,就该派魏征丞相去守护。”太宗准奏,又宣召魏征,让他今晚把守后宰门。魏征领了圣旨,当天晚上穿戴整齐,手提那把斩龙的宝剑,侍立在后宰门之前,真是一位威风凛凛的英雄!他的打扮是这样的:用青色的熟绢头巾裹住额头,锦绣的官袍上系着玉带,随风飘动的披风上绣着霜花,模样比传说中的护法神韦驮还要威风。脚踩一双黑色的粉底官靴,仿佛能腾云驾雾;怀里揣着一本生死簿,掌管着世间万物的存亡。鬓发蓬松地飘在耳边,胡须飞舞着垂在腮边。他生前曾是大唐的宰相,如今在阴司里掌管案卷,侍奉阎王。魏征守了一夜,后宰门灯火通明,也没有任何鬼魅前来作祟。虽然前后宫门都平安无事,但太宗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有一天,太后又传下旨意,召众臣入宫商议太宗的后事。太宗又宣召徐茂功入宫,嘱咐他国家大事,效仿三国时期刘备白帝城托孤的做法。说完之后,太宗沐浴更衣,静静地等待大限降临。旁边站着的魏征,上前拉住太宗的龙袍,启奏道:
“陛下请放宽心,臣有一件事,保证能让陛下长生不死。”太宗说:“我的病已经深入膏肓,生命危在旦夕,怎么还能保住性命呢?”魏征说:“臣有一封信,呈给陛下,您把这封信捎到冥司,交给酆都判官崔珏。”太宗问:“崔珏是谁?”魏征说:“崔珏是前朝皇帝驾下的大臣,生前先担任兹州县令,后来升任礼部侍郎。他在世的时候,和臣结为八拜之交,交情深厚。如今他已经去世,在阴司担任掌管生死簿的酆都判官,还常常在梦里和臣相见。陛下此去阴司,如果把这封信交给他,他看在微臣的薄面,一定会放陛下回到阳间,保证让陛下的魂魄重返人世,重登皇宫宝殿。”太宗听了这话,接过信,放进袖子里,随后闭上眼睛,驾崩了。三宫六院的嫔妃、皇后、太子和满朝文武百官,都为太宗披麻戴孝,又在白虎殿里停放了太宗的灵柩,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太宗的魂魄飘飘荡荡,径直出了五凤楼前,只见一队御林军马,请求太宗大驾出宫打猎。太宗欣然答应,跟着御林军马,轻飘飘地向前走去。走了很久,突然发现身边的人马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独自在荒郊野岭之间徘徊。太宗正惊慌失措,找不到出路的时候,只见远处有一个人高声喊道:“大唐皇帝,往这边来!往这边来!”太宗听了这话,抬头望去,只见那人的模样:头上戴着乌纱帽,腰间系着犀角带。乌纱帽上飘着柔软的丝带,犀角带镶嵌着耀眼的金边。手里拿着象牙笏板,凝聚着吉祥的云气;身上穿着锦绣官袍,隐隐透出祥瑞的光芒。
脚踩一双粉底官靴,仿佛能腾云驾雾;怀里揣着一本生死簿,注定着世间万物的存亡。鬓发蓬松地飘在耳边,胡须飞舞着垂在腮边。他生前曾是大唐的宰相,如今在阴司里掌管案卷,侍奉阎王。太宗走到那人面前,只见他跪倒在路边,嘴里说道:“陛下,恕臣迎接来迟的罪过!”太宗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迎接寡人?”那人回答:“微臣半个月前,在森罗殿上,看见泾河的那条龙鬼状告陛下,说陛下答应救它,却反而派人杀了它。第一殿的秦广大王立刻派鬼差前来催促,请陛下到阴司三曹对案。微臣知道这件事后,就一直在这里等候迎接陛下,没想到今天来迟了,望陛下恕罪,恕罪!”太宗问:“你姓甚名谁?担任什么官职?”那人回答:“微臣在世的时候,在阳间侍奉先皇,担任兹州县令,后来升任礼部侍郎,姓崔名珏。如今在阴司,担任酆都掌案判官。”太宗大喜,连忙走上前去,伸手扶起崔珏说:“先生辛苦了。朕的驾前大臣魏征有一封信,正要寄给先生,没想到在这里正好遇上你。”崔珏谢过恩,问信在哪里。太宗立刻从袖子里取出信,递给崔珏。崔珏接过信,拆开信封,只见信上写着:

贤弟魏征,顿首叩拜大都案契兄崔老先生台鉴:回忆昔日与兄长的交情,兄长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转眼间已经过去数年,再也听不到兄长的教诲。每逢佳节,我都会准备素食祭品祭拜兄长,不知道兄长是否能享用得到?又承蒙兄长不弃,常常在梦里指点我,我才知道兄长已经高升,在阴司担任要职。无奈阴阳两隔,天各一方,不能和兄长当面相见。如今我主太宗文皇帝突然驾崩,料想他一定会到阴司三曹对案,届时必然能和兄长相会。万望兄长看在昔日的交情上,行个方便,放我主陛下返回阳间,这真是天大的恩德。容我日后再报答兄长的恩情。纸短情长,不尽欲言。

崔珏看完信,满心欢喜地说:“魏人曹前几天在梦里斩杀老龙的事情,微臣早就知道了,对他的胆识和本领实在是佩服不已。又承蒙他时常照顾微臣在阳间的子孙,今天既然有他的书信,陛下请放宽心,微臣一定护送陛下返回阳间,重新登上皇宫的宝座。”太宗连忙道谢。

两人正说话的时候,只见远处走来一对青衣童子,手里举着幢幡宝盖,高声喊道:“阎王有请!有请陛下!”太宗于是和崔判官、两位青衣童子一起迈步向前走去。
没走多久,就看见一座城池,城门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七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幽冥地府鬼门关”。两位青衣童子摇动手中的幢幡,引领着太宗径直走进城中,顺着街道向前走去。
只见街道旁边,站着先皇李渊、已故的大哥李建成和三弟李元吉,他们走上前来,喊道:“世民来了!世民来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立刻冲上来,揪住太宗的衣服,要向他索命。太宗躲闪不及,被他们死死拉住。幸亏崔判官叫来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差,厉声喝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太宗才得以脱身。又走了没几里路,看见一座碧瓦覆盖的楼台,真是雄伟壮丽。只见:

无数的彩霞飘飘荡荡,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隐隐约约的红色雾气,在楼台周围缭绕不散。飞檐上雕刻着狰狞的怪兽头,闪闪发光;琉璃瓦一片片交错重叠,像鸳鸯一样成双成对。大门上镶嵌着一排排红色的金钉,门槛是用一根洁白的玉石砌成的。窗户上透进熹微的晨光,像缭绕的烟雾;门帘上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像红色的闪电。楼台高耸入云,和青天相连;走廊宽敞平坦,和华丽的庭院相通。兽形的香炉里飘出袅袅香烟,熏染着太宗的龙袍;红色的纱帐里灯火通明,照亮了宫里的团扇。左边威风凛凛地排列着牛头鬼卒,右边杀气腾腾地站着马面判官。手里拿着接亡送鬼的金牌,身上垂着引魂招魂的白色绸带。这里就是阴司的总大门,下方就是阎罗王的森罗宝殿。

太宗正在外面观看,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环珮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一股奇异的仙香飘了出来。门外有两对童子提着灯笼引路,后面十位阎王亲自走下台阶,前来迎接太宗。这十位阎王分别是: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

十位阎王走出森罗宝殿,躬身弯腰迎接太宗。太宗十分谦逊,不敢贸然上前。十位阎王说:“陛下是阳间的人间帝王,我们是阴间的鬼王,按道理应该由我们来迎接陛下,陛下何必如此谦让?”太宗说:“朕得罪了各位,哪里还敢谈论什么阴阳人鬼的道理?”太宗再三谦让,这才迈步上前,径直走进森罗宝殿。和十位阎王行过礼后,分宾主坐下。

坐了片刻,秦广王拱手向前,开口问道:“泾河的那条龙鬼状告陛下,说陛下答应救它,却反而派人杀了它,这是为什么呢?”太宗说:“朕确实在夜里梦见老龙前来求救,也答应过要救它一命。没想到它触犯了天条,罪该处死,正好该由朕的人曹官魏征来行刑。朕特意宣召魏征到殿上下棋,没想到他竟然在梦里把老龙斩了。这是那人曹官神机妙算,神通广大,又是那老龙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哪里是朕的过错呢?”十位阎王听了这话,连忙起身行礼说:“那条龙在出生之前,南斗星的生死簿上就已经注定,它该被人曹官斩杀,我们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只是它在这里苦苦争辩,一定要请陛下到阴司来三曹对案,我们只好把它送入轮回,转世投胎去了。今天又劳烦陛下降临阴司,望陛下恕我们催促的罪过。”说完,十位阎王命令掌管生死簿的判官:“快把生死簿取来,看看陛下的阳寿和福禄还有多少。”崔判官急忙转身走进掌管文书的房间,取出天下万国国王的福禄总簿,先逐一审阅。只见南赡部洲大唐太宗皇帝的名下,注定的阳寿是贞观一十三年。崔判官吃了一惊,急忙拿起浓墨大笔,在“一”字上加了两画,把“一十三年”改成了“三十三年”,这才把生死簿呈了上去。十位阎王从头看起,见太宗的名下注定有三十三年的阳寿,惊讶地问道:“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说:“朕即位到现在,已经一十三年了。”阎王说:“陛下请放宽心,不必忧虑,您还有二十年的阳寿。这次前来阴司,已经把事情查得清清楚楚,现在就请陛下返回阳间,重登帝位吧。”

太宗听了这话,连忙起身行礼道谢。十位阎王派遣崔判官和朱太尉两人,护送太宗还魂。太宗走出森罗宝殿,又转身向十位阎王拱手问道:“朕宫中的老少亲眷都还好吗?”
十位阎王说:“都还好,只是恐怕陛下的御妹寿命不长了。”太宗又再次行礼道谢:“朕返回阳间之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酬谢各位,只能给各位送些瓜果来。”十位阎王高兴地说:“我们这里有冬瓜、西瓜,唯独缺少南瓜。”太宗说:“朕回去之后,立刻派人送来,立刻送来!”说完,太宗和十位阎王互相作揖,告别离去。

朱太尉手里拿着一面引魂幡,在前面引路,崔判官跟在后面保护着太宗,径直走出阴司。太宗举目四望,发现这条路并不是来时的路,就问崔判官:“这条路走错了吧?”
崔判官说:“没有走错。阴司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只有去路,没有来路。现在我护送陛下从轮回之处转世还魂,一来是请陛下游览一下地府的景象,二来是让陛下转世超生,重返阳间。”
太宗只好跟着他们两人,继续向前走去。走了几里路,忽然看见一座高山,阴沉的乌云笼罩着大地,黑色的雾气遮蔽了天空。太宗说:“崔先生,那边是什么山?”崔判官说:“那是幽冥背阴山。”太宗惊恐地说:“朕怎么能过得去呢?”崔判官说:“陛下请放宽心,有微臣二人引路,保您平安无事。”太宗战战兢兢地跟着两人,登上了山岩,抬头望去,只见:山势高低不平,崎岖险峻。陡峭得像蜀地的山岭,高耸得像庐山的悬崖。这不是阳间的名山,而是阴司里的险地。荆棘丛生的地方藏着妖魔鬼怪,怪石嶙峋的石崖下隐伏着邪神魔兽。
耳朵里听不到鸟兽的鸣叫,眼前只看见鬼怪在行走。阴冷的风呼呼地刮着,黑色的雾弥漫不散。阴冷的风,是神兵嘴里吹出来的烟雾;黑色的雾,是鬼魅暗中喷出来的浊气。一眼望去,到处都是荒凉的景象,看不见任何秀丽的景色;左右环顾,全是些孤魂野鬼。这里也有山,也有峰,也有岭,也有洞,也有涧;只是山上不长草木,山峰高不过青天,山岭上没有行人经过,山洞里容不下云彩,山涧里没有流水流淌。河岸前站满了魑魅魍魉,山岭下全是妖魔神怪。山洞里关押着孤魂野鬼,山涧底下隐藏着邪恶的魂魄。山前山后,牛头马面的鬼卒在大声喧哗;半遮半掩的地方,饿死的鬼魂在低声哭泣。催命的判官,手里拿着传票,急急忙忙地奔走;追魂的太尉,嘴里吆喝着,催促着公文。跑腿的鬼差像旋风一样滚滚而来,勾魂的官吏像黑雾一样纷纷聚集。太宗全靠崔判官的保护,才平安地翻过了背阴山。继续往前走,又经过了许多衙门,每一处都传来震耳欲聋的悲哭声,让人见了心惊胆战。太宗又问:“这是什么地方?”崔判官说:“这里是背阴山背后的一十八层地狱。”太宗问:“是哪十八层地狱?”崔判官说:“请陛下听我慢慢说:吊筋狱、幽枉狱、火坑狱,里面一片死寂,愁云惨淡,关押的都是生前作恶多端的人,死后到这里来接受惩罚。酆都狱、拔舌狱、剥皮狱,里面哭哭啼啼,凄惨无比,关押的都是那些不忠不孝、伤天害理、口蜜腹剑的小人。磨捱狱、碓捣狱、车崩狱,里面的人被折磨得皮开肉绽,哭爹喊娘,都是些昧着良心、不公道、花言巧语、暗地害人的家伙。寒冰狱、脱壳狱、抽肠狱,里面的人一个个蓬头垢面,愁眉苦脸,都是些用大斗小秤欺骗老实人的奸商,才会招来灾祸,连累自己。油锅狱、黑暗狱、刀山狱,里面的人战战兢兢,悲悲切切,都是些恃强凌弱、欺负善良百姓的恶霸,到这里来藏头缩颈,受苦受难。
血池狱、阿鼻狱、秤杆狱,里面的人被折磨得脱皮露骨,断筋折臂,都是些谋财害命、宰杀牲畜的刽子手,一旦堕落进来,就永世不得翻身。地狱里的鬼魂一个个被紧紧捆绑,绳索缠绕。还有些红头发的恶鬼、黑面孔的凶神,手持长枪短剑;牛头鬼、马面鬼,挥舞着铁鞭铜锤。打得那些鬼魂们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哭天喊地,却没有人来救他们。正所谓‘人生在世,千万不要昧着良心做事,神明和鬼怪都看得清清楚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是来得早或者来得晚罢了。’”太宗听了崔判官的话,心里又惊又怕,惨不忍睹。

继续往前走了没多久,看见一群鬼卒,各自举着幢幡,跪在路边说:“桥梁使者前来迎接陛下。”崔判官喝令他们退下,上前引领着太宗,从一座金桥上面走了过去。
太宗又看见另一边有一座银桥,桥上行走着一些忠孝贤良、公平正直的人,也有幢幡在前面接引他们。银桥的另一边还有一座桥,桥边寒风滚滚,血浪滔滔,哭号的声音不绝于耳。太宗问道:“那座桥叫什么名字?”崔判官说:“陛下,那座桥叫做奈何桥。您回到阳间之后,一定要记下来:那座桥下面是汹涌奔腾的河水,桥面狭窄险峻。就像一条白色的绸带搭在长江之上,又像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坑漂浮在人间。阴森的寒气扑面而来,刺骨的寒冷直钻心底;腥臭的气味钻进鼻子,让人恶心想吐。河里波涛汹涌,却没有一艘渡船可以载人过河;
桥上的鬼魂一个个蓬头垢面,赤着双脚,都是生前作恶多端的罪人。桥身长有数里,宽度却只有三尺,高达百尺,桥下深达千丈。桥上没有扶手栏杆,桥下有专门抓人害人的恶鬼。鬼魂们身上戴着枷锁镣铐,被恶鬼们打上奈何桥,踏上这条凶险的道路。你看那桥边的神将多么凶狠,河里的鬼魂多么痛苦。桥边的桠杈树上,挂着的都是些穿着红、黄、紫各色丝绸衣服的鬼魂;桥边的悬崖峭壁前,蹲着的都是些辱骂公婆、荒淫泼辣的恶妇。
铜蛇和铁狗在桥下争抢着撕咬鬼魂的身体,一旦掉进河里,就永世不得超生。有诗为证:

时时刻刻都能听见鬼哭神嚎的声音,桥下的血浪翻滚,高达万丈。无数的牛头鬼和马面鬼,面目狰狞地把守着奈何桥。”

正说着话,那几个桥梁使者已经转身回去了。太宗心里又害怕又悲伤,一边点头一边暗暗叹息,默默地跟着崔判官和朱太尉往前走,很快就过了奈何桥和血池这些险恶的地界。再往前走,就到了枉死城,只听见城里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听见有人喊:“李世民来了!李世民来了!”太宗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吓得心惊胆战。只见一群缺胳膊少腿、有脚无头的鬼魂,冲上前来拦住去路,都大声喊道:“还我的命来!还我的命来!”太宗吓得躲躲闪闪,嘴里不停地喊着:“崔先生救我!崔先生救我!”崔判官说:“陛下,这些人都是当年那六十四处反王、七十二处草寇的鬼魂,还有那些王子、头领的冤魂。他们都是含冤而死的,没有人收留,没有人管理,不能转世超生,又没有钱财作为盘缠,都是些孤苦伶仃的饿死鬼。陛下只要给他们一些钱财,微臣才能救您过去。”太宗说:“寡人空着手来到这里,哪里有钱财呢?”崔判官说:“陛下,阳间有一个人,在我们阴司里寄存了不少金银。陛下可以写一张借条,微臣可以做担保人,先借他一库金银,分给这些饿鬼,陛下才能顺利通过这里。”太宗问:“这个人是谁?”崔判官说:“他是河南开封府人氏,姓相名良,他在阴司里寄存了十三库金银。陛下如果借用了他的金银,回到阳间之后还给他就行了。”太宗听了十分高兴,愿意写下借条借用金银。于是太宗和崔判官一起立下文书,借了相良一库金银,让朱太尉把金银全部分给了那些饿鬼。崔判官又吩咐那些饿鬼:“这些金银,你们可以平均分了使用。放大唐的陛下过去吧,他的阳寿还长着呢。我奉了十位阎王的命令,护送他还魂,让他回到阳间之后,举办一场水陆大会,超度你们这些鬼魂转世超生,你们以后不要再闹事了。”众鬼听了这话,拿到了金银,都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崔判官命令朱太尉摇动引魂幡,引领着太宗走出枉死城,踏上一条平坦的大路,继续飘飘荡荡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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