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诗为证:
贞观十三年岁次己巳,君王下诏聚众人讲经谈禅。
化生寺里开道场宣讲无量佛法,祥云缭绕护佑着祈愿的神龛。
皇帝降旨修建宏伟的寺庙,金蝉子脱却凡胎向西方而去。
广施善果超度沉沦的孤魂,秉持佛法宣扬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因果。
贞观十三年,己巳年,九月初三,癸卯日,是个大吉大利的良辰吉日。大阐法师陈玄奘,召集了一千二百名高僧,在长安城的化生寺里,开坛宣讲各种精妙的佛经。唐太宗上完早朝,带领着文武百官,乘坐龙凤车辇,离开金銮宝殿,径直前往化生寺烧香拜佛。那皇帝的銮驾仪仗,真是气派非凡:
满天祥瑞之气,遍地吉庆霞光。和煦的春风轻轻吹拂,温暖的阳光格外明亮。文武百官佩戴着玉佩,分列前后;禁军卫士举着旌旗,排列两旁。手持金瓜、斧钺的侍卫,一对对整齐威武;点燃的绛纱宫灯、御炉里的檀香,一阵阵香气弥漫。龙旗飞舞,凤辇前行,文武百官如雄鹰般意气风发。圣明的天子执政清明,忠诚的大臣贤良方正。这份福气千年不衰,胜过尧舜;这般太平盛世万代流传,超越商汤。再看那曲柄的黄罗伞、绣着龙纹的皇袍,光芒交相辉映;玉制的连环佩、绘着彩凤的宫扇,瑞气悠悠飘扬。官员们头戴珠冠、腰系玉带,身着紫绶官服、佩着金色官印。护驾的御林军有上千人之多,搀扶车辇的将领分列两行。这位皇帝沐浴斋戒,怀着虔诚之心尊敬佛祖,皈依善果,满心欢喜地拈香祈福。
太宗的圣驾很快就到了化生寺前,他吩咐停下音乐仪仗,走下车辇,带领百官走进寺内,拜佛拈香。太宗绕着佛像行了三圈礼,抬头一看,只见这座道场布置得庄严华丽:
宝幢和幡旗随风飘舞,宝盖和伞盖闪耀着光辉。幢幡飞舞,仿佛一道道彩霞在天空中摇曳;宝盖生辉,好像一片片红霞在阳光下闪耀。释迦牟尼的金身佛像相貌庄严,十八罗汉的玉石雕像威风凛凛。花瓶里插着仙界的奇花,香炉里焚烧着名贵的檀香。仙花在瓶中绽放,锦绣般的花树照亮了整个寺庙;檀香在炉中燃烧,袅袅的香烟飘向了九霄云外。新鲜的水果摆满了朱红的盘子,奇特的点心堆满了彩色的桌案。高僧们排成队列朗诵真经,愿能超度孤魂野鬼脱离苦难。
太宗和文武百官都拈香拜佛,拜过了佛祖的金身,又参拜了罗汉雕像。这时,大阐都纲陈玄奘法师带领众僧,整齐地向太宗行礼。礼毕之后,众僧各自归座,玄奘法师把超度孤魂的榜文呈给太宗过目。榜文上写着:“至高无上的德行深远渺茫,禅宗的境界清净寂灭。佛法清净灵通,遍布三界十方。它能千变万化,统摄阴阳二气。本体和作用永恒不变,没有穷尽。看那些孤魂野鬼,实在令人怜悯。今奉太宗皇帝圣旨:挑选众位高僧,参禅讲法。大开方便之门,广施慈悲之舟,普度苦海之中的众生,脱离六道轮回的苦难。引导众生回归真正的道路,体悟宇宙的本源;行动举止顺应自然,回归纯真质朴的本性。依仗这次盛大的法会功德,愿众生能升入天庭仙境;乘着这场殊胜的佛事机缘,愿众生能脱离地狱和凡尘的牢笼。早日登上极乐世界自在逍遥,自由来往于西方净土。有诗为证:一炉燃烧着祈求长寿的檀香,几卷超度亡魂的经书。无边的妙法在此宣讲,无尽的天恩滋润众生。所有的冤孽都能消除,所有的孤魂都能出狱。愿佛祖保佑我大唐江山,永享太平万福。”
太宗看完榜文,满心欢喜,对众僧说:“你们心怀赤诚,务必不要怠慢了佛事。等法会圆满成功之后,每个人都能得到应有的福报,朕一定会重重赏赐,绝不亏待大家。”那一千二百名僧人一起磕头谢恩。
当天的三顿斋饭结束后,太宗起驾回宫。他和众僧约定,等到七天后的正会之日,再来寺里拈香祈福。天色渐渐晚了,文武百官也都各自散去。长安城的晚景十分宁静:万里长空飘着淡淡的余晖,几只归巢的乌鸦缓缓落在树上。整座城市灯火点点,人声渐息,正是禅僧们打坐入定的时候。一夜的光景就这样过去。
第二天一早,玄奘法师又登上法座,召集众僧诵经,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南海普陀山的观世音菩萨,自从领了如来佛祖的法旨,就来到长安城寻访适合去西天取经的善人,可过了很久,都没遇到真正有德行的人。这天,菩萨忽然听说太宗皇帝宣扬善果,选拔高僧,开设水陆大会,又得知法会的坛主是江流儿和尚。这江流儿正是极乐世界下凡的佛子金蝉子,还是当年菩萨亲自引送他投胎转世的。菩萨心中十分欢喜,立刻取出佛祖赐予的宝物,和木叉行者一起捧着,来到长安街上售卖。你道是些什么宝贝?有一件锦襕异宝袈裟、一根九环锡杖,另外还有金、紧、禁三个金箍儿,被菩萨悄悄收了起来,留着以后有用,只把袈裟和锡杖拿出来卖。
长安城里,有几个没被选进水陆大会的平庸僧人,手里还有几贯铜钱。他们看见菩萨变成一个满身疥疮、衣衫破烂的和尚,光着脚、剃着光头,捧着一件光彩夺目的袈裟,就上前问道:“你这个癞和尚,这件袈裟要卖多少钱?”菩萨说:“袈裟要五千两银子,锡杖要二千两银子。”那些愚僧听了,哈哈大笑道:“这两个癞和尚是疯子!是傻子!这两件破东西,竟然要卖七千两银子?除非穿上它能长生不老,能成佛作祖,否则根本不值这么多钱!拿走吧!我们不买!”菩萨也不跟他们争辩,和木叉继续往前走。
走了好一会儿,他们来到东华门前,正好碰到宰相萧瑀散朝回来。萧瑀的仪仗队吆喝着清道,菩萨却毫不避让,手里捧着袈裟,径直走到萧瑀面前。萧瑀勒住马缰绳,仔细打量着袈裟,只见袈裟光芒四射,就吩咐手下人去问卖袈裟的和尚要价多少。菩萨说:“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萧瑀问道:“这两件东西有什么好处,值得这么高的价钱?”菩萨说:“这袈裟,有好处,也有不好处;有要钱的时候,也有不要钱的时候。”萧瑀说:“什么是好处?什么是不好处?”菩萨说:“穿上我这件袈裟,能不入轮回,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灾,不遇虎狼之穴,这就是好处;如果是贪淫作恶的愚僧,不守戒律的和尚,诋毁佛经、诽谤佛祖的凡夫俗子,根本没资格见我这件袈裟,这就是不好处。”
萧瑀又问:“什么是要钱,什么是不要钱?”菩萨说:“如果有人不遵守佛法,不敬重佛、法、僧三宝,强行要买这件袈裟和锡杖,我定要卖他七千两银子,这就是要钱;如果有人敬重三宝,见善就欢喜,诚心皈依我佛,能承受得起这两件宝物,我情愿把袈裟和锡杖送给他,和他结个善缘,这就是不要钱。”
萧瑀听了这番话,顿时面露喜色,知道这是位有道高僧,立刻翻身下马,恭敬地向菩萨行礼,说道:“大法长老,恕小臣萧瑀失礼。我大唐皇帝一向崇尚行善,满朝文武也都奉行佛法。如今正在化生寺举办水陆大会,这件袈裟正好适合大会的坛主陈玄奘法师穿用。我带长老入朝面见陛下吧。”
菩萨欣然答应,转身跟着萧瑀走进了东华门。守门的黄门官立刻进宫禀报,太宗传旨宣他们上殿。萧瑀领着两个衣衫破烂的和尚,站在大殿的台阶下。太宗问道:“萧瑀,你有什么事要奏?”萧瑀跪在台阶下说:“臣出了东华门,偶然遇到两位高僧,他们是来卖袈裟和锡杖的。臣想,这两件宝物正好适合玄奘法师使用,所以特意领他们来拜见陛下。”
太宗听了十分高兴,就问袈裟和锡杖的价钱。菩萨和木叉站在台阶下,也不行礼,听到太宗问价,就回答说:“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
太宗说:“这袈裟有什么特别的好处,要卖这么贵?”菩萨说:“这件袈裟,龙披上一缕,就能免除被大鹏金翅鸟吞噬的灾祸;仙鹤挂上一丝,就能得到超凡入圣的妙处。只要穿着它坐着,就有万神前来朝拜;只要穿着它行动,就有过去七佛随身护佑。
这件袈裟,是用冰蚕吐的丝织成的,由能工巧匠精心纺成丝线。天上的仙女亲手织就,神女用心机杼做成。每一寸布都绣着精美的花纹,每一片锦都堆着华丽的图案。玲珑剔透的刺绣像散落的星辰,鲜艳夺目的光彩像喷出的宝气。穿在身上,满身环绕着红色的云雾;脱下来时,像一段五彩的云霞飞舞。在南天门之外能透出玄妙的光芒,在五岳山下能生出宝贵的灵气。袈裟上嵌满了层层叠叠的西番莲纹,点缀着闪闪发光的珍珠,像天上的星辰。四个角上镶着夜明珠,顶端中央嵌着一颗祖母绿。虽然比不上佛祖的那件原版袈裟,却也镶嵌着八种宝物,光彩照人。
这件袈裟,平时折叠起来收藏,只有遇到圣人的时候才穿。闲时折叠,用千层锦缎包裹,能透出彩虹般的光芒;遇圣穿上,能惊动天上的神仙和地下的鬼魂。袈裟上还缀着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又有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月光照在上面,洁白如玉;阳光照在上面,红艳似火。每一缕丝线都透着仙气,每一片锦缎都闪着祥光。仙气弥漫天空,照亮了天宫的大门;祥光环绕圣人,映遍了整个世界。光芒照到山川,能惊动虎豹;影子映到海岛,能惊动鱼龙。袈裟的边缘镶着两道金锁,领口上扣着连环的白玉环。
有诗为证:
佛、法、僧三宝崇高而神圣,值得世人尊敬,能评判世间万物和六道轮回的因果。
明心见性就能领悟养育人间和天界的法门,大彻大悟就能传承照亮智慧的明灯。
穿上这件袈裟,身体能得到庄严的护佑,仿佛置身金色的佛国世界;身心能保持清净,就像玉壶里的冰一样纯洁。
自从佛祖创制了这件袈裟,历经万劫,谁敢轻易欺辱出家的僧人?”
太宗在宝殿上听了这番话,心里十分欢喜,又问:“长老,那九环锡杖又有什么好处?”菩萨说:“我这根锡杖,是这样的:
用铜镶铁打造,做成九节连环的样式,杖身是九节仙藤,能让人永葆容颜。
拿在手里,能让人不再贪恋凡间的骨肉之躯;下山的时候,能轻松地带着白云归来。
摩诃迦叶、阿难等五祖曾拿着它游历天宫,目连尊者曾拿着它下地府寻找母亲,打破地狱的关卡。
它一尘不染,不沾染凡间的任何污秽,愿意陪伴有道的高僧登上西天灵山。”
太宗听了,立刻让人展开袈裟,从头到尾仔细观看,果然是一件稀世珍宝,说道:“大法长老,实不相瞒,朕如今大力弘扬佛法,广积功德,化生寺里正聚集着众多高僧,宣讲佛经。其中有一位德行高深的法师,名叫玄奘。朕想买下这两件宝物,赏赐给他使用。你到底要多少钱?”
菩萨听了,和木叉一起双手合十,口念佛号,躬身向太宗启奏道:“既然玄奘法师有德行,贫僧情愿把这两件宝物送给他,分文不取。”说完,转身就要走。太宗急忙让萧瑀拉住他们,自己欠身站在殿上,问道:“你刚才还说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现在见朕要买,就说不要钱,难道是觉得朕倚仗皇帝的身份,要强夺你的东西吗?绝对没有这个道理。朕按照你说的原价给你,你千万不要推辞。”
菩萨抬手行礼道:“贫僧之前就许下心愿,只要遇到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的人,就不要钱,情愿把宝物送给他。如今看到陛下明德向善,敬重我佛门,况且玄奘法师有德行、有道行,正在宣扬大法,贫僧理应把宝物奉上,绝对不要钱。贫僧留下这两件宝物,就此告辞。”太宗见菩萨如此诚恳,心里更加高兴,立刻命令光禄寺准备丰盛的素宴,答谢菩萨。菩萨却坚决推辞,不肯留下,潇洒地离开了,依旧回到都城的土地庙里隐藏起来,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太宗设立午朝,派魏征带着圣旨,宣召玄奘入朝。玄奘法师正在法坛上召集众僧,朗诵佛经、宣讲偈语,听到圣旨传来,立刻走下法坛,整理好衣冠,跟着魏征一起去面见太宗。
太宗说:“法师为了举办这场超度亡灵的善事,辛苦了。朕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酬谢你。早上萧瑀遇到两位高僧,他们情愿送一件锦襕异宝袈裟、一根九环锡杖。现在特意召法师来,把这两件宝物领回去使用。”玄奘连忙磕头谢恩。太宗说:“法师如果不嫌弃,就穿上袈裟,拿着锡杖,让朕看一看。”
玄奘法师把袈裟抖开,披在身上,手里拿着锡杖,恭敬地站在台阶下。君臣们看了,个个都赞叹不已。果然是如来佛祖的弟子,你看他:威风凛凛的相貌,既庄重又俊秀,佛衣穿在身上,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袈裟的光芒照耀着天地,五彩的花纹凝聚着宇宙的灵气。一颗颗明亮的珍珠上下排列,一层层金线纵横交错。袈裟的四面镶着兜罗锦的边缘,上面绣着各种各样稀奇的图案。八种宝物装饰着纽扣,金色的圆环扣着衣领,系着绒绳。袈裟上绣着天上的众神,按照地位高低排列;绣着人间的星象,按照尊卑次序分布。
玄奘法师真是大有佛缘,眼前的宝物正好适合他承受。他就像极乐世界里活的罗汉,胜过西方净土真正的高僧。九环锡杖拿在手里,叮当作响;毗卢帽戴在头上,显得十分厚重。果然是名副其实的佛子,比菩提树下的修行者还要真诚。
当时文武百官在台阶下齐声喝彩,太宗更是欢喜不已,让玄奘法师穿着袈裟,拿着锡杖,又赏赐给他两队仪仗随从,派百官送他出朝门,让他在大街上巡行一番,再回化生寺去,就像新科状元夸官一样荣耀。玄奘再次磕头谢恩,在长安的大街上,威风凛凛,从容不迫地走着。长安城里的百姓,无论是做生意的商人、富贵人家的公子王孙、文人墨客,还是男女老少,都争先恐后地出来观看,纷纷夸奖道:“好一位法师!真是活罗汉下凡,活菩萨降临人间啊!”
玄奘一直走到化生寺,寺里的僧人都出来迎接。他们一看见玄奘披着锦襕袈裟,拿着九环锡杖,都以为是地藏王菩萨来了,一个个都虔诚地皈依,侍奉在他左右。玄奘走上大殿,烧香拜佛,又向众僧讲述了太宗的恩德,然后才各自回到禅座上。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落山了,长安城的夜景又到了:
夕阳西下,烟雾笼罩着草木,京城的钟鼓刚刚敲响。叮叮当当的三声钟响过后,路上已经没有行人,皇宫内外一片寂静。
寺庙里灯火辉煌,偏僻的村庄却冷冷清清,没有一点声音。禅僧们进入禅定,研读着残缺的佛经,正好借此修炼心性,降伏心魔。
光阴似箭,转眼就到了七天后的正会之日。玄奘又写了奏章,请太宗来寺里拈香。这时,太宗行善举办法会的美名已经传遍了天下。太宗立刻排好銮驾,带领文武百官、后宫妃嫔和皇亲国戚,早早地来到化生寺。长安城里的百姓,无论大小尊卑,都赶到寺里来听经。
这时,观世音菩萨和木叉行者商量道:“今天是水陆大会的正日子,从初一到初七,这场法会也算圆满了。我们混在人群里进去,一来看看这场法会办得怎么样,二来看看金蝉子有没有福气穿我送给他的宝物,三来也听听他讲的是什么佛法。”两人随即走进寺里。真是有缘之人能遇到旧相识,修行之人能回到本来的道场。走进寺里一看,果然是天朝大国的气象,比佛祖当年讲法的祇园精舍、舍卫国还要兴盛,也不亚于任何一座有名的寺庙。寺里到处都是悠扬的诵经声和洪亮的佛号声。
菩萨一直走到多宝台边,看见玄奘法师果然是明智的金蝉子转世之相。有诗为证:世间万物都清净无染,没有一点尘埃,玄奘法师坐在高高的法台上宣讲佛法。被超度的孤魂野鬼悄悄地来到台下,听经的善男信女从四面八方的集市赶来。法师随缘布施,心怀宽广;普度众生,法门大开。他对着众人宣讲无穷无尽的妙法,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个个都喜笑颜开。又有诗为证:因为游历佛法的世界,来到这座讲堂之中,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人,他们都不是平庸之辈。大家说着眼前的种种事情,又谈论着历经无数劫难积累的功德。佛法的云彩飘荡,笼罩着群山;教化的法网张开,布满了天空。检点人生,应当心怀善念,就像天上降下缤纷的落花,一片祥和。
玄奘法师在法台上,一会儿念诵《受生度亡经》,一会儿讲解《安邦天宝篆》,一会儿又宣读《劝修功卷》。这时,菩萨走上前去,拍着法台,大声喊道:“那个和尚,你只会讲小乘教法,可会讲大乘教法吗?”玄奘听到这话,心里又惊又喜,立刻翻身跳下法台,向菩萨行礼道:“老法师,弟子有失远迎,多多得罪。在场的众位高僧,讲的都是小乘教法,弟子不知道大乘教法是什么样的。”菩萨说:“你讲的这种小乘教法,不能超度亡灵升天成佛,只能让人在凡间混日子,和光同尘罢了。我有大乘佛法的三藏真经,能超度亡灵升天成仙,能解救苦难的人脱离苦海,能让人修成长生不老的身体,能让人达到无来无去的永恒境界。”
正在说话的时候,负责巡查法会的官员急忙向太宗禀报:“法师正在宣讲精妙的佛法,被两个满身疥疮的游方和尚拉下台,胡说八道,扰乱法会。”太宗下令把他们抓来。只见一群人把菩萨和木叉推推搡搡地带到后法堂。两人见到太宗,既不拱手行礼,也不跪拜磕头,反而仰着头说:“陛下召我们来,有什么事?”太宗一眼就认出了他们,说道:“你们是前几天送袈裟的和尚吧?”菩萨说:“正是。”太宗说:“你们既然来这里听经,吃顿斋饭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和我的法师胡言乱语,扰乱经堂,耽误我的佛事?”菩萨说:
“你那位法师讲的是小乘教法,根本不能超度亡灵升天成佛。我有大乘佛法的三藏真经,可以超度亡灵脱离苦海,让人修成不坏的金身。”
太宗脸色一正,又惊又喜地问道:“你那大乘佛法,在什么地方?”菩萨说:“在西天的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的手里,能解开所有的冤仇,能消除一切意外的灾祸。”太宗说:“你还记得经文吗?”
菩萨说:“我当然记得。”太宗大喜,说道:“让玄奘法师带你上台,给大家宣讲一番。”
菩萨带着木叉,纵身飞上高台,然后踏着祥云,一直升到九霄云外,现出了救苦救难的真身,手里托着净瓶和杨柳枝。左边站着木叉惠岸行者,手里拿着降妖棍,精神抖擞。
太宗和文武百官见了,都高兴得跪倒在地,向菩萨磕头焚香。整个化生寺里的僧人、尼姑、道士、俗人,还有商人、工匠,没有一个人不跪拜祈祷道:“好菩萨!好菩萨!”有词为证,只见菩萨:祥瑞的云气四散飘飞,祥和的光芒护佑着她的法身。在九霄云外的银河里,现出了一位女神仙的模样。这位菩萨,头上戴着一顶镶嵌着金叶、点缀着翠花的宝冠,宝冠放射出金光,生出威严的气势,冠上还垂着珍珠串成的缨络;身上穿着一件颜色淡雅、装饰朴素的蓝色长袍,袍子上绣着盘龙和飞凤;胸前挂着一对能映照明月、舞动清风的玉佩,玉佩上镶嵌着各种宝珠和翠玉,散发着清香;腰间系着一条用冰蚕丝织成、镶着金边的锦绣绒裙,裙子上的图案像彩云缭绕、大海翻腾;面前还跟着一只来自东洋大海、能周游世界的白鹦哥,这只鹦哥懂得感恩行孝,长着黄色的羽毛和红色的嘴巴;菩萨手里托着一个能施恩济世的净水瓶,瓶里插着一枝能洒向天空、驱散邪恶、扫开迷雾的杨柳枝。玉制的环扣系着绣花的衣扣,金莲般的小脚稳稳地站在祥云上。她能自由出入三界,这正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太宗高兴得忘了自己的江山社稷,文武百官看得忘了上朝的礼仪,所有的人都念着“南无观世音菩萨”。太宗立刻传旨:让技艺高超的画师,画出菩萨的真实相貌。圣旨一下,立刻选出了一位善于画神画圣、眼光独到的画家,他就是后来为凌烟阁的功臣画像的吴道子。吴道子当即展开画笔,画出了菩萨的真身像。这时,菩萨的祥云渐渐远去,转眼间就不见了金光。只见半空中,轻飘飘地落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句颂语,说得明明白白。颂语写道:“向大唐皇帝行礼致敬,西方有精妙的经文。路途遥远,有十万八千里,诚心求取大乘真经。把这部真经带回大唐,能超度鬼魂脱离苦海。如果有人愿意前往西天,就能修成正果,得到不坏的金身。”
太宗看完颂语,立刻命令众僧:“暂且停止这场法会,等朕派人取回大乘真经,再怀着赤诚之心,重新举办一场盛大的善会。”文武百官都点头遵命。太宗随即在寺里问道:“谁愿意遵奉朕的旨意,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话音刚落,旁边就走出玄奘法师,在太宗面前行礼道:“贫僧虽然没什么才能,却愿意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前往西天求取真经,祈求佛祖保佑我大唐江山永固。”
太宗听了大喜,连忙上前用手扶起玄奘,说道:“法师果然能如此忠心报国,不怕路途遥远,跋山涉水,朕情愿和你结拜为兄弟。”玄奘再次磕头谢恩。太宗果然是一位贤明的君主,立刻就在寺里的佛像前,和玄奘拜了四拜,口称“御弟圣僧”。玄奘感激涕零,说道:“陛下,贫僧有何德何能,能得到陛下如此厚爱?我这一去,必定会奋不顾身,竭尽全力,一直走到西天。如果不能到达西天,取不到真经,就算死了也绝不回国,情愿永远堕入地狱受苦。”说完,就在佛像前拈香发誓。
太宗十分高兴,立刻下令起驾回宫,准备挑选一个吉利的日子,颁发通关文牒,送玄奘出发。随后,太宗的銮驾回宫,众人也各自散去。
玄奘也回到了洪福寺。寺里的众僧和他的几个徒弟,早就听说了他要去西天取经的事,都来拜见他,问道:“师父,您发誓要去西天取经,是真的吗?”玄奘说:“是真的。”
他的徒弟说:“师父啊,我们常听人说,西天路途遥远,还有很多虎豹豺狼和妖魔鬼怪。只怕您这一去,有去无回,连性命都难保啊。”玄奘说:“我已经立下了宏大的誓愿,取不到真经,就永远堕入地狱。我之所以要去西天,主要是因为蒙受了陛下的恩宠,不得不尽忠报国。这一去,真是前途渺茫,吉凶难料啊。”玄奘又说:“徒弟们,我走了之后,或许三年,或许五年七年,你们只要看到山门里的松树梢头朝向东方,就说明我回来了;不然的话,我就绝不会回来。”徒弟们都把这番话牢牢地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太宗设立早朝,召集文武百官,写好了取经的通关文牒,盖上了通行的宝印。这时,钦天监的官员启奏道:“今天是专门适合出行的吉日,非常适合出远门。”太宗听了大喜。又有黄门官启奏道:“御弟法师在朝门外等候圣旨。”太宗立刻宣玄奘上殿,说道:“御弟,今天是出行的好日子。这是通关文牒。朕还有一个紫金钵盂,送给你在路上化斋用。另外,朕还选了两个擅长长途跋涉的随从,又赐你一匹健壮的白马,作为远行的脚力。你可以立刻出发了。”
玄奘听了大喜,连忙谢恩,接过通关文牒和紫金钵盂,没有丝毫留恋。太宗排好銮驾,和文武百官一起送玄奘到关外。只见洪福寺的僧人和玄奘的徒弟们,早就把玄奘的冬夏衣物送到了关外,等候多时了。太宗见了,先让人收拾好行李和马匹,然后让官员们拿着酒壶酒杯,为玄奘饯行。太宗举起酒杯,又问道:“御弟,你有什么雅号吗?”玄奘说:“贫僧是出家人,还没有取什么称号。”太宗说:“刚才菩萨说,西天有三藏真经。御弟可以就用‘三藏’作为称号,怎么样?”玄奘再次谢恩,接过御酒,说道:“陛下,酒是我们僧人的第一戒律,贫僧自从出家以来,从来没有喝过酒。”太宗说:“今天你远行取经,和别的事情不一样。这是素酒,你只喝这一杯,也算尽了朕为你饯行的心意。”
三藏法师不敢违抗皇命,接过酒杯,正要喝下去,只见太宗低下头,用手指捏了一撮尘土,弹进了酒里。
三藏不明白太宗的用意,太宗笑着说:“御弟啊,你这一去,到西天取经,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三藏说:“最多三年,我就能带着真经回到大唐。”太宗说:“路途遥远,岁月漫长,御弟你喝下这杯酒吧:宁可留恋家乡的一撮泥土,也不要贪恋他乡的万两黄金。”三藏这才明白太宗弹入尘土的用意,再次谢恩,把酒一饮而尽,然后辞别太宗,走出了关外。太宗这才起驾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