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语说:“法本从心生,还是从心灭。生灭尽由谁,请君自辨别。既然皆己心,何用别人说?只须下苦功,扭出铁中血。绒绳着鼻穿,挽定虚空结。拴在无为树,不使他颠劣。莫认贼为子,心法都忘绝。休教他瞒我,一拳先打彻。现心亦无心,现法法也辍。人牛不见时,碧天光皎洁。秋月一般圆,彼此难分别。”
这一篇偈语,是玄奘法师悟透了《多心经》的真谛,打通了修行的门户之后写下的。从那以后,这位长老时常念诵、时刻铭记,心中的一点灵光自然通透明亮。
且说唐僧师徒三人,一路上餐风饮露、披星戴月,转眼就到了暑气炎炎的夏天。
只见沿途景致:花儿凋谢,蝴蝶没了流连的兴致;树木高耸,蝉儿却在枝头声声嘶鸣。野蚕结出了雪白的茧,石榴花开得火红娇艳,池塘里的新荷也冒出了水面。这天正赶路时,忽然天色已晚,山路旁出现了一户人家。
唐僧说:“悟空,你看那太阳落向西山,藏起了如火的光芒;月亮升出东海,现出了玉盘似的清辉。幸好路边有户人家,我们不如去借宿一晚,明天再赶路。”
猪八戒说:“说得是!我老猪也有点饿了,先到人家化点斋饭吃,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挑行李。”
孙悟空说:“你这个恋家的家伙!才离开家几天,就开始抱怨!”
猪八戒嘟囔道:“哥啊,你是那种喝风吸露就能过日子的人,哪懂我的难处。自从跟着师父这几天,我天天都饿着半肚子,你知道吗?”
唐僧听了这话,说道:“悟能,你要是还这么惦记家里,就不是个合格的出家人了,你还是回去吧。”
那呆子一听,慌忙跪下道:“师父,你别听师兄胡说!他就是爱冤枉人。我根本没抱怨什么,他就说我抱怨。我是个直肠子的老实人,只是说肚子饿了,想找户人家化斋,他就骂我是恋家鬼。师父啊,我受了菩萨的戒行,又承蒙师父收留怜悯,心甘情愿服侍师父去西天取经,发誓绝无半点退悔之心,这就叫吃苦修行,怎么能说我不是出家人呢!”
唐僧说:“既然是这样,你先起来吧。”
那呆子立刻跳起身,嘴里嘀嘀咕咕地挑着担子,只能死心塌地跟着师父往前走。不多时,就到了路旁那户人家的门口。唐僧下了马,孙悟空接过缰绳,猪八戒放下行李,三人都站在树荫下等候。
唐僧拄着九环锡杖,整了整藤条编织的斗篷,先走到门前。只见一位老者斜靠在竹床上,嘴里低声念着佛号。唐僧不敢大声说话,轻轻唤了一声:“施主,问讯了。”
那老者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赶紧整了整衣襟,出门还礼道:“长老,失迎失迎。你们从哪里来?到我这寒舍有什么事?”
唐僧说:“贫僧是东土大唐的和尚,奉皇上的旨意去雷音寺拜佛求经。路过贵地时天色已晚,想借贵府暂住一晚,万望行个方便。”
那老者摆着手摇着头说:“去不得,西天的经难取啊!要取经,不如往东天去。”
唐僧嘴上没说话,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菩萨明明指点我往西走,怎么这位老人家却说要往东行?东边哪里有真经呢?”他羞赧得说不出话,半天都没回应。
一旁的孙悟空性子本就急躁,忍不住上前高声叫道:“老儿!你这么大年纪,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出家人远道而来借宿,你就说这种丧气话吓唬人。就算你家屋子狭小,没地方让我们睡,我们在树底下坐一夜也行,绝不打搅你!”
那老者拉住唐僧说:“师父,你倒还懂礼数,你那个徒弟,长着一副拐子脸、尖下巴、雷公嘴、红眼睛,活像个痨病鬼,怎么反倒敢冲撞我这个老人家!”
孙悟空笑着说:“你这老儿,真是没眼光!那些长得俊俏的,大多中看不中用。别看我老孙个头小,身子骨结实着呢,皮里面全是筋骨!”
老者说:“这么说来,你想必有些本事?”
孙悟空说:“不敢夸口,也算将就过得去。”
老者又问:“你家住在哪里?为什么要削发为僧?”
孙悟空说:“老孙祖籍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国,住在花果山水帘洞。从小就做妖怪,自称齐天大圣,凭本事挣下这份名头。只因不肯接受天庭的俸禄,大闹了天宫,惹下一场灾祸。如今脱难消灾,皈依佛门,立志求取正果,保护我唐朝师父去西天拜佛取经。管他什么山高路险、水阔浪急,都不在话下!我老孙能捉妖、能降魔,伏虎擒龙、上天入地,样样都懂些。要是你府上有什么怪事,比如丢砖砸瓦、门户自开,老孙都能镇得住。”
那老者听完这番话,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个油嘴滑舌、到处化缘的和尚。”
孙悟空说:“你儿子才油嘴滑舌!我这几天跟着师父赶路辛苦,还懒得说话呢。”
老者说:“要是你不辛苦、不懒说话,怕是能把我活活聒噪死!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那西方也还去得,去得。你们一行有几个人?请到茅屋里歇息吧。”
唐僧说:“多谢老施主不嫌弃的恩德,我们一行三人。”
老者问:“另外两个人在哪里?”
孙悟空指着树荫下说:“你这老儿眼神不好,那树荫下站着的不是吗?”
老者果然眼花,抬头仔细一看,瞧见猪八戒这副模样,吓得一步一踉跄,扭头就往屋里跑,嘴里直喊:“关门!关门!妖怪来了!”
孙悟空赶紧追上拉住他说:“老儿别怕,他不是妖怪,是我师弟。”
老者战战兢兢地说:“好!好!好!一个比一个丑的和尚!”
猪八戒上前说道:“老丈,你要是以貌取人,可就大错特错了。我们虽然长得丑,却个个都有用处。”
那老者正站在门口和三个和尚说话,只见庄南头有两个年轻人,带着一位老婆婆,还有三四个小孩,都挽着衣袖、赤着脚,插秧回来。他们看见门前有一匹白马、一担行李,还有人在喧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一窝蜂地围上来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猪八戒转过身,把大耳朵扇了几下,又伸出长嘴晃了晃,吓得那些人东倒西歪,跌跌撞撞地乱跑。唐僧赶紧连声招呼道:“别怕!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去西天取经的和尚。”
那老者这才走出门口,扶起老婆婆说:“老伴起来,别害怕。这位师父是从唐朝来的,只是他的徒弟长得丑了点,人却是面恶心善。快带孩子们回家吧。”老婆婆这才扶着老者,两个年轻人领着孩子进了屋。
唐僧坐在他家楼上的竹床上,埋怨道:“徒弟啊,你们两个相貌本来就丑,说话又粗鲁,把这一家人吓得魂飞魄散,这都是在给我造孽啊!”
猪八戒说:“不瞒师父说,老猪自从跟了你,已经变俊多了。要是还像以前在高老庄的时候,把嘴往前一噘,耳朵往两边一摆,能吓晕二三十个人呢。”
孙悟空笑着说:“呆子别胡说,把你那丑模样收敛一点。”
唐僧说:“你看悟空说的话!相貌是天生的,你让他怎么收敛?”
孙悟空说:“把那个耙子似的嘴揣进怀里,别露出来;把那蒲扇般的大耳朵贴在脑袋后面,别乱动,这就是收敛了。”
那呆子真的把嘴抿紧收起来,把耳朵贴在脑后,低着头站在唐僧左右。孙悟空把行李搬进屋里,将白马拴在拴马桩上。
只见那老者领着一个年轻人,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着三杯清茶走出来献茶。喝完茶,老者又吩咐家人准备斋饭。那个年轻人又搬来一张破旧的桌子,还有两条缺腿的凳子,放在天井里,请师徒三人在凉快的地方坐下。
唐僧这才问道:“老施主,贵姓?”
老者说:“在下姓王。”
唐僧又问:“有几位公子?”
老者答道:“有两个儿子,三个孙子。”
唐僧说:“恭喜,恭喜。”又问:“今年高寿多少?”
老者说:“虚度六十一岁了。”
孙悟空说:“好!好!好!正好是花甲之年。”
唐僧又问道:“老施主,你一开始说西天的经难取,这是为什么呢?”
老者说:“经倒不是难取,只是路上艰难险阻太多,不好走。从这里往西走,只有三十里路,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黄风岭,那山里有很多妖怪。我说经难取,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不过看这位小长老说有这么大的本事,倒也能过得去。”
孙悟空说:“不妨!不妨!有我老孙和我师弟在,不管是什么妖怪,都不敢招惹我们。”
正说着话,又见老者的儿子端着饭走出来,摆在桌上,说了声“请用斋”。唐僧立刻合十念起斋经,猪八戒却早就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一碗。长老的几句斋经还没念完,那呆子已经吃了三碗。
孙悟空说:“你这个吃糠的夯货!简直像撞上饿鬼了!”
那老王倒是挺识趣,见他吃得这么快,说道:“这位长老想必是饿坏了,快添饭!”
那呆子的饭量果然惊人,低着头只顾吃,一连吃了十几碗。唐僧和孙悟空加起来都没吃两碗,呆子却还在不停地吃。
老王说:“仓促之间没准备什么好菜,不敢强劝,长老再吃一碗吧。”
唐僧和孙悟空都说:“够了,够了。”
猪八戒却说:“老儿你啰嗦什么!什么五爻六爻的,我听不懂!有饭只管添来就是。”
呆子这一顿,把王家一家子的饭都吃了个精光,还说只吃了半饱。
收拾完碗筷,主人家在门楼底下铺了竹床板,让师徒三人歇息。
第二天天亮,孙悟空去牵马,猪八戒去整理行李。老王又让老婆婆准备了点心茶水招待他们,师徒三人才道谢告辞。
老者说:“你们这一路要是遇到什么不测,一定要再回到我这茅舍来。”
孙悟空说:“老儿,别说丧气话。我们出家人,从不走回头路。”
于是师徒三人策马的策马、挑担的挑担,往西而去。唉!这一去,果然没有平坦的道路通向西域,注定有邪魔降下大灾。
师徒三人赶路,不到半天,就遇到了一座高山,要说这山的险峻,真是一言难尽。唐僧骑马来到山崖边,勒住马缰仔细观看,只见:高的是险峰,峻的是陡岭;陡的是悬崖,深的是沟壑;响的是清泉,艳的是山花。这山高得直插云霄,那涧深得能看见地府。山前面,堆着层层叠叠的白云,立着奇形怪状的怪石,说不尽那千丈万丈、能勾人魂魄的悬崖。悬崖后面有弯弯曲曲的藏龙洞,洞里有叮叮咚咚的滴水岩。又看见成群的带角麋鹿、呆头呆脑的野獐;还有盘绕的红鳞大蟒、嬉闹的白面猿猴。到了晚上,巴山虎会出来寻找洞穴;天刚亮时,翻江龙会跃出水面。山风一吹,洞门就呼呼作响。草丛里的飞禽,扑棱棱地飞起;树林里的走兽,急匆匆地奔走。猛然间一阵狼虫跑过,吓得人心里怦怦直跳。正是那山连着洞、洞连着山,青峰翠岭像被染成了千丈美玉,云雾缭绕像罩着万堆青烟。
唐僧放慢了马速,孙悟空停下脚步,猪八戒也放慢挑担的步子。三人正看山时,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唐僧在马上心惊道:“悟空,起风了!”
孙悟空说:“风有什么好怕的!这是天地间四季常有的气象,有什么可畏惧的!”
唐僧说:“这风来得凶恶,和寻常的天风不一样。”
孙悟空说:“怎么见得和天风不一样?”
唐僧说:“你看这风:浩浩荡荡、飒飒飘飘,从云霄深处席卷而来。吹过山岭时,千树齐鸣;刮进树林里,万竿乱摇。岸边的柳树连根晃动,园子里的花被吹得花叶乱飞。江上的渔船都赶紧收网系缆,远行的客船也抛下船锚。赶路的旅人迷失了方向,山里的樵夫挑不动柴担。仙果林里的猴子吓得四散奔逃,奇花丛中的鹿儿慌忙躲避。山崖前的松柏一棵棵被吹倒,山涧下的翠竹一片片凋零。狂风卷着尘土沙石乱飞,巨浪翻江倒海汹涌澎湃。”
猪八戒上前一把拉住孙悟空说:“师兄,这风太大了!我们还是躲一躲吧,免得吃亏。”
孙悟空笑着说:“兄弟你真没出息!风大就躲,要是当面撞见妖精,你怎么办?”
猪八戒说:“哥啊,你没听过‘避色如避仇,避风如避箭’吗?我们躲一躲,也不丢人。”
孙悟空说:“别说话,等我抓一把风来闻闻。”
猪八戒笑道:“师兄又说瞎话了!风怎么能抓得住闻?就算抓得住,一松手也就跑了。”
孙悟空说:“兄弟你不知道,老孙有抓风的法子。”
好大圣,他让过风头,把风尾抓过来闻了一闻,只觉得一股腥气,说道:“果然不是好风!这风的味道,不是虎风,就是妖风,肯定有蹊跷。”
话还没说完,只见山坡下,一只斑斓猛虎甩着尾巴、撒开四蹄跳了出来。唐僧吓得坐不稳马鞍,一头从白马上摔了下来,斜靠在路边,真是魂飞魄散。
猪八戒丢下行李,抓起钉钯,抢在孙悟空前面冲上去,大喝一声道:“孽畜!哪里走!”
他追上去,一钯就往老虎头上筑去。那只老虎却直挺挺地站了起来,抬起左前爪,抓向自己的胸膛,只听“呼啦”一声,竟把整张虎皮剥了下来,扔在路旁。再看那剥了皮的怪物,模样真是凶恶至极:浑身血淋淋的,腿弯处一片通红;两鬓的毛发像火焰般竖起,两道眉毛又粗又硬直插额角;四颗钢牙白森森的,一双金眼亮闪闪的;它气势汹汹地大声咆哮,声音洪亮震耳。
那怪物高声喊道:“慢来!慢来!我不是别人,乃是黄风大王麾下的前路先锋。今天奉大王的严令,在山上巡逻,要抓几个凡人回去做下酒菜。你们是哪里来的和尚,敢擅自动兵器伤我?”
猪八戒骂道:“我把你这个孽畜!你不认得我!我们不是过路的凡人,是东土大唐御弟三藏法师的弟子,奉圣旨去西方拜佛求经的。你赶紧乖乖地躲远点,让开大路,别惊吓了我师父,我还能饶你性命。要是再敢猖狂,我这钉钯下去,可不留情!”
那妖精不容分说,快步冲上前,摆开架势,扬起爪子就往猪八戒脸上抓来。猪八戒急忙闪身躲开,抡起钉钯就筑。那妖怪手里没兵器,转身就跑,猪八戒在后面紧紧追赶。
那妖怪跑到山坡下的乱石丛中,取出两口赤铜刀,急忙抡起来转身迎战。两人在山坡前,一来一往、一冲一撞地斗了起来。
另一边,孙悟空扶起唐僧说:“师父,你别怕,先坐好,等老孙去帮八戒一把,打倒这个妖怪,我们好赶路。”
唐僧这才坐起身,战战兢兢地念起《多心经》,暂且不提。
这边孙悟空掣出金箍棒,大喝一声“拿命来!”。此时猪八戒也抖擞起精神,那妖怪渐渐招架不住,败下阵来。孙悟空喊道:“别饶了他!一定要追上!”
两人一个抡钉钯、一个举铁棒,一起追下山来。那妖怪慌了手脚,使了个金蝉脱壳的计策,就地打了个滚,现出原身,依旧是一只猛虎。
孙悟空和猪八戒哪里肯罢休,紧紧追赶着老虎,非要斩草除根不可。那妖怪见他们追得近了,又抬起爪子抓向胸膛,剥下一张虎皮,盖在路边的卧虎石上,自己则化作一阵狂风,径直逃回路口。
路口上,唐僧正念着《多心经》,被那妖怪一把抓住,驾着狂风掳走了。可怜这位三藏法师:命中注定多灾多难,想要修成正果实在艰难。
那妖怪把唐僧抓到洞口,收住狂风,对守门的小妖说:“快去禀报大王,说前路虎先锋抓了一个和尚,在门外听候命令。”
洞主传令道:“带进来。”
那虎先锋腰里别着两口赤铜刀,双手捧着唐僧,走上前跪下道:“大王,小将无能,承蒙大王下令派我去山上巡逻,正巧遇到一个和尚。他是东土大唐的御弟三藏法师,要去西方拜佛求经,我把他抓来献给大王,聊表寸心,做下酒菜。”
那洞主听了这话,大吃一惊道:“我早就听人说过:三藏法师是大唐奉旨取经的神僧,他手下有个徒弟叫孙行者,神通广大、智勇双全。你怎么能把他抓来?”
虎先锋说:“他有两个徒弟:先上来的那个,使一柄九齿钉钯,长着长嘴大耳;还有一个,使一根金箍铁棒,长着火眼金睛。他们正追着小将厮杀,小将使了个金蝉脱壳计,脱身之后就把这和尚抓来了,献给大王,算是一顿饭的孝敬。”
洞主说:“先别急着吃他。”
虎先锋说:“大王,见到食物却不吃,会被人说是窝囊废。”
洞主说:“你有所不知,吃了他倒没什么,只怕他那两个徒弟找上门来吵闹,就麻烦了。先把他绑在后园的定风桩上,等过个三五天,要是他那两个徒弟不来捣乱,到时候一来图个吃得干净,二来免得惹口舌是非,我们就能随心所欲了——不管是煮是蒸、是煎是炒,慢慢享用也不迟。”
虎先锋大喜道:“大王深谋远虑,说得太有道理了!”
他吩咐小妖:“把他带下去!”旁边立刻拥上来七八个负责绑人的小妖,把唐僧拖了下去,就像老鹰抓麻雀一样,用绳子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可怜这位苦命的江流儿,心里挂念着孙行者;遭难的神僧,眼巴巴想着猪悟能。他连声叹道:“徒弟啊!不知道你们在哪个山头擒妖,在什么地方降魔,我却被魔头抓来,受这般苦楚,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们?好苦啊!你们要是能早点来,还能救我的命;要是来得太晚,我肯定就保不住了!”他一边哀叹,一边泪如雨下。
再说孙悟空和猪八戒,追赶那老虎到山坡下,只见老虎倒在地上,趴在崖前一动不动。孙悟空举起金箍棒,使出全力打了下去,反倒震得自己手疼。猪八戒又上去筑了一钯,钯齿都被崩起来了——原来那只是一张虎皮,盖在一块卧虎石上。
孙悟空大惊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他的计了!”
猪八戒问:“中了他什么计?”
孙悟空说:“这叫金蝉脱壳计!他把虎皮盖在这里,自己却跑了。我们赶紧回去看看师父,别让他遭了毒手。”
两人急忙往回赶,却早就不见唐僧的踪影了。孙悟空气得大吼一声,如雷鸣一般:“糟了!师父被他抓走了!”
猪八戒立刻牵着马,眼泪直流道:“天哪!天哪!这可去哪里找啊!”
孙悟空跳起来,抬头四处张望道:“别哭!别哭!一哭就泄了锐气。反正师父肯定还在这座山里,我们进去找找!”
两人果然钻进深山,翻山越岭,走了好一阵子,只见石崖下面,矗立着一座洞府。两人停下脚步仔细观看,果然是个凶险之地,只见:层层叠叠的险峰,弯弯曲曲的古道。青松翠竹长得郁郁葱葱,绿柳梧桐枝繁叶茂。山崖前有一对对怪石,树林里有一双双飞鸟。山涧的溪水冲打着石壁,山泉的细流漫过沙堤。天上飘着片片白云,地上长着丛丛瑶草。妖狐狡兔在林间乱窜,角鹿香獐在草丛里争斗。悬崖上斜挂着万年古藤,深谷里倒悬着千年松柏。山势巍峨,比西岳华山还要雄伟;鸟语花香,赛过仙境天台。
孙悟空说:“贤弟,你把行李放在避风的山凹里,把马放开,不要露面。等老孙到他洞口去,和他斗上一场,一定要抓住妖精,才能救出师父。”
猪八戒说:“不用吩咐,你快去!”
孙悟空整了整僧袍,束紧了虎皮裙,掣出金箍棒,冲到洞府门前。只见洞门上写着六个大字:“黄风岭黄风洞”。他双脚分开,站成丁字步,手持铁棒,高声叫道:“妖怪!赶紧把我师父送出来,免得我掀翻你的老巢,踏平你的洞府!”
那些小妖听到这话,一个个吓得心惊胆战,慌慌张张地跑进洞里禀报:“大王!祸事了!”
那黄风怪正坐在堂上,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妖说:“洞门外来了一个雷公嘴、毛脸的和尚,手里拿着一根很粗的铁棒,要他的师父呢!”
那洞主顿时慌了神,立刻叫来虎先锋道:“我让你去巡山,本该抓些山牛、野猪、肥鹿、山羊,你怎么偏偏抓了唐僧来?这下惹得他徒弟找上门来吵闹,这可怎么办?”
虎先锋说:“大王放心,只管高枕无忧。小将不才,愿意带领五十个小妖出去,把那个什么孙行者抓来,凑成一桌酒菜。”
洞主说:“我这里除了大小头目,还有五六百个小妖,任凭你挑选,想带多少就带多少。只要能抓住那孙行者,我们就能安安稳稳地吃那和尚的肉,我情愿和你结拜为兄弟。只是怕你抓不住他,反倒伤了自己,到时候可别怪我。”
虎先锋说:“放心!放心!等我去去就来!”
他果然点了五十个精壮小妖,擂鼓摇旗,腰里别着两口赤铜刀,气势汹汹地冲出洞门,厉声高叫道:“你是哪里来的猴和尚,敢在这里大呼小叫的干什么?”
孙悟空骂道:“你这个剥皮的畜生!你用什么金蝉脱壳的法子,把我师父掳走了,反倒来问我干什么!赶紧把我师父好好送出来,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虎先锋说:“你师父就是我抓的,要拿去给我大王做下酒菜。识相的就赶紧滚回去!不然的话,把你也抓来凑在一起吃,岂不是买一送一?”
孙悟空听了这话,勃然大怒,钢牙咬得咯咯作响,火眼金睛瞪得溜圆。他掣起金箍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敢说这种大话!休走!吃我一棒!”
虎先锋急忙举起刀招架。这一场打斗,果然十分凶险,两人各显神通,好一场厮杀:那妖怪像个硬邦邦的鹅卵石,悟空就像个锋利的金刚石。赤铜刀架住金箍棒,就像用鸡蛋去碰石头。凡鸟怎敢和凤凰争斗?家鸽怎敢与鹰鹞为敌?那妖怪喷出狂风,吹得尘土遮山;悟空吐出云雾,迷得日月无光。来来往往斗了不到三五个回合,虎先锋就手软脚软,没了力气。他转身想逃,却被孙悟空死死逼住,无路可退。
那虎先锋实在撑不住了,扭头就跑。他之前在洞主面前夸下海口,没脸再回洞府,只好往山坡上逃窜。孙悟空哪里肯放他,手持铁棒,紧紧追赶,嘴里喊杀声不绝,一直追到那藏风的山凹里。
孙悟空抬头一看,正好看见猪八戒在那里放马。猪八戒忽然听见喊杀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孙悟空追赶着败逃的虎先锋,他立刻丢下马,举起钉钯,斜着身子一钯筑了过去。
可怜那虎先锋,好不容易挣脱了黄丝网,没想到又撞上了捕鱼人。被猪八戒这一钯,筑出了九个血窟窿,鲜血直流,一脑袋的脑髓都流干了。有诗为证:
三五年前归正宗,持斋把素悟真空。
诚心要保唐三藏,初秉沙门立此功。
那呆子一脚踩住虎先锋的脊背,两手抡起钉钯,又狠狠地筑了几下。孙悟空见了,大喜道:“兄弟,干得漂亮!他带着几十个小妖,敢和老孙争斗,被我打败了。他不敢回洞,反倒跑到这里来送死。多亏你在这里接应,不然又让他跑了。”
猪八戒说:“弄风把师父掳走的,就是这个家伙吗?”
孙悟空说:“正是,正是。”
猪八戒说:“你有没有问他师父被关在哪里?”
孙悟空说:“这妖怪把师父抓进洞里,要拿去给他那什么鸟大王做下酒菜。老孙恼了,就和他斗到这里,没想到被你结果了性命。兄弟啊,这个功劳算你的!你还是留在这里看好马和行李,等我把这死妖怪拖到洞口,再去叫阵。一定要抓住那个老妖,才能救出师父。”
猪八戒说:“哥哥说得有理!你去吧,要是打不过那老妖,把他引到这里来,等老猪来拦住他杀了。”
好个孙悟空,一只手提着金箍棒,一只手拖着死老虎,径直走到黄风洞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