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唐僧师徒三人,逃出黄风岭之后,没几天就走完了八百里黄风岭地界,再往西去,便是一片平坦开阔的原野。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就从夏天到了秋天,一路上只见到寒蝉在枯败的柳枝上鸣叫,天上的大火星也渐渐向西偏移。
师徒三人正走着,忽然看见前方横亘着一条大河,河水汹涌澎湃,浪涛滚滚。
唐僧坐在马上,急忙喊道:“徒弟们,你们看前面这条河这么宽,怎么连一艘船的影子都没有?我们要怎么渡过去啊?”猪八戒看了看河水,也皱着眉说:“这河确实波涛汹涌,连个能摆渡的船都找不到。”
孙悟空纵身跳到半空中,手搭凉棚往远处眺望,看完之后也不由得心惊,转头对唐僧说:“师父啊,这河是真难渡,实在太难了!要是换作我老孙,只需要扭一扭腰,就能轻轻松松跳过去;可要是师父您,那真是千难万难,简直是万年也难走过去啊。”唐僧焦急地问:“我看这河一眼望不到边,到底有多宽啊?”孙悟空回答:“从河的这头到那头,足足有八百里远。”
猪八戒疑惑地问:“哥哥,你怎么能确定这河的远近呢?”孙悟空笑着说:“不瞒贤弟你说,我这双火眼金睛,大白天能看清千里之外的吉凶祸福。刚才我在半空中看得清清楚楚,这条河的宽度少说也有八百里。”唐僧听了,不由得忧愁叹气,无奈地调转马头。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河岸上立着一块石碑。师徒三人赶紧走上前去查看,只见石碑上刻着三个篆字——流沙河,石碑正面还有四行小字,写的是:“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师徒三人正盯着碑文看,忽然听见河里浪涛翻涌,如山崩地裂一般,河中央“哗啦”一声,钻出一个妖怪来。这妖怪模样十分凶恶丑陋:一头红焰焰的乱发蓬松散乱,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灯笼;脸不是黑色也不是青色,而是透着一股蓝靛色,声音粗得像打雷,又像老龙在咆哮;身上披着一件鹅黄色的大氅,腰间系着两束雪白的藤条;脖子上挂着九个骷髅头,手里握着一根宝杖,模样威风凛凛。
那妖怪卷起一阵旋风,“呼”地一下冲到岸上,径直就去抓唐僧。孙悟空吓得赶紧抱住师父,飞快地跳上高处的河岸,这才侥幸脱身。猪八戒放下肩上的行李,掣出九齿钉耙,朝着妖怪就劈头盖脸地筑了过去,那妖怪也举起手中的宝杖,稳稳地架住了钉耙。两人就在流沙河岸上,各显神通,斗在了一起。这场打斗真是激烈非凡:
九齿钉耙寒光闪闪,降妖宝杖气势汹汹,两人在河岸边上打得难解难分。一个是当年总督天河的天蓬元帅,一个是被贬下凡的卷帘大将。想当年,二人曾在灵霄宝殿见过面,今日却在这流沙河边比拼勇猛。猪八戒的钉耙挥出去,如同探爪的恶龙;沙和尚的宝杖挡过来,好比磨牙的大象。两人一会儿拉开架势,四平八稳地对打;一会儿又迎着风浪,近身缠斗。猪八戒不顾死活地乱抓乱打,沙和尚毫不留情地猛劈猛砸。一个是霸占流沙河多年的吃人精怪,一个是皈依佛门、护送唐僧的修行神将。
两人来来往往,足足斗了二十个回合,竟然不分胜负。
孙悟空护着唐僧,牵着马,守着行李,站在一旁看着猪八戒和妖怪打斗,气得咬牙切齿,手心里都攥出了汗,实在忍不住了,就掣出金箍棒,对唐僧说:“师父,您坐着别动,别怕!等老孙去跟这妖怪耍耍!”唐僧想拦都拦不住。孙悟空大喊一声,纵身跳到两人面前。
原来那妖怪和猪八戒正斗到紧要关头,难分高下,冷不防被孙悟空抡起金箍棒,朝着脑袋就打了过来。妖怪吓得赶紧转身,慌忙躲过这一棒,一头钻进流沙河里,再也不敢出来了。猪八戒气得直跺脚,对着孙悟空嚷嚷:“哥啊!谁让你过来的!那妖怪眼看就要招架不住我的钉耙了,顶多再斗三五个回合,我就能把他擒住!结果他一看见你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大败而逃,这可怎么办啊!”孙悟空笑着说:“兄弟,实不相瞒,自从降服了黄风怪,下山之后这一个多月,我都没好好耍过棍子。刚才看你和他打得这么热闹,我实在是手痒,就忍不住跳过来玩玩。谁知道那妖怪这么不经逗,居然直接跑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手拉着手,转身回去见唐僧。唐僧连忙问:“抓住那个妖怪了吗?”孙悟空说:“那妖怪打不过我们,败阵之后钻回水里去了。”唐僧皱着眉说:“徒弟们,这妖怪在这河里住了这么久,肯定知道河水的深浅。像这样无边无际的弱水,又没有船可以摆渡,我们得找个熟悉水性的人来引路才行啊。”孙悟空点头说:“师父说得对!常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妖怪住在这河里,肯定精通水性。我们现在要是能抓住他,先别打死,就让他送师父过河,之后再做打算。”猪八戒说:“哥哥,别犹豫了!你先去抓他,我在这里看守师父。”孙悟空笑着说:“贤弟啊,这件事我可不敢夸口。水里的功夫,我老孙不算太精通。要是想在水里行走,还得念避水咒才行;不然的话,就得变成鱼虾蟹鳖之类的水族,才能下水。要说比别的本事,不管是在高山上还是云层里,多难的事儿我都能办,唯独这水里的活儿,我还有点儿生疏。”
猪八戒说:“想当年我老猪总督天河,手下管着八万水兵,多少也学了些水性。不过我担心的是,这水里说不定藏着他的亲戚老小,七大姑八大姨的都来帮忙,到时候我可招架不住,万一被他拖下水就糟了!”孙悟空说:“你要是到水里跟他交战,千万别跟他恋战,只许败不许胜,把他引上岸来,到时候我再出手帮你。”猪八戒说:“说得对!我这就去!”
说完,猪八戒就脱掉身上的青锦袈裟,又甩掉鞋子,双手抡起钉耙,分开水路,使出当年在天河练兵的本事,踏着浪头,翻着水波,一头钻进了河里,径直朝着水底下走去。
再说那妖怪败阵逃回水里,刚喘匀了气,就听见水面传来“哗啦哗啦”的划水声。他急忙站起身来查看,原来是猪八戒举着钉耙正在分水。妖怪立刻举起宝杖,对着猪八戒高声喝道:“那和尚!往哪里走!仔细吃我一杖!”猪八戒举起钉耙架住宝杖,喝道:“你是什么妖精,敢在这里挡路?”妖怪说:“你居然不认得我!我不是那些无名无姓的妖魔鬼怪。”猪八戒说:“你既然不是邪祟妖怪,为什么在这里伤人性命?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如实说来,我就饶你一命!”
妖怪哈哈大笑,说了一番话:“我从小天生神力,气宇轩昂,曾在天地间闯荡万里。凭着一身本事,在天下扬名立万,走到哪里都被当作英雄豪杰。九州万国任我行走,五湖四海随我闯荡。因为一心学道,才走遍了天涯海角;只为寻访名师,才踏遍了广阔天地。随身一直带着修行的衣钵,时时刻刻不敢放松心神。沿着大地云游了几十遍,四处闲走了上百趟。终于有幸遇到了得道真人,他为我指点迷津,让我看到了大道的金光。我先修炼内丹,收服了体内的‘婴儿’‘姹女’;又调和五行,让‘木母’‘金公’各归其位。让肾水滋养丹田,让肝火归入心脏。足足修炼了三千功行,才得以拜见玉皇大帝,我虔诚地叩拜,一心向着光明。玉皇大帝见我有功,亲自下旨提拔我,封我做了卷帘大将。在南天门里,我地位尊崇;在灵霄殿前,我身份显赫。腰间挂着象征权力的虎头牌,手里握着降妖伏魔的宝杖。头顶的金盔闪耀着日光,身上的铠甲亮得像云霞。每逢玉帝出巡,我都在前面护驾;每次上朝议事,我都紧随在玉帝身旁。
谁知道,那年王母娘娘举办蟠桃盛会,在瑶池设宴邀请各路神将。我一时失手,打碎了玉帝的玉玻璃,吓得天上的神仙个个魂飞魄散。玉皇大帝当场龙颜大怒,下令让掌朝的左辅丞相处置我:摘掉我的官帽,脱下我的铠甲,革去我的官职,把我推到了斩妖台上。多亏赤脚大仙心肠好,他从朝班中站出来启奏玉帝,这才饶了我一命。虽然免了死罪,但活罪难逃,我被贬到了流沙河的东岸。肚子饿了,就翻江倒海去捕食;吃饱了,就躺在这山里睡大觉。砍柴的樵夫遇到我,性命难保;打鱼的渔翁看见我,必死无疑。这些年来,我吃了无数的人,造下了累累杀孽。今天你竟敢跑到我的地盘来撒野,正好给我填肚子!别嫌我的手艺粗糙,等我抓住你,就把你剁成肉酱当下酒菜!”
猪八戒听完,气得火冒三丈,骂道:“你这泼怪,真是有眼无珠!我老猪的肉嫩得能掐出水来,你竟敢说我粗糙,还想把我剁成肉酱!看你这模样,是把我当成了没油水的老腌肉吧!休得无礼!吃你祖宗一耙!”妖怪见钉耙劈面打来,赶紧把头一低,使出个“凤点头”的招式躲了过去。两人在水里打了起来,一会儿浮出水面,一会儿又沉入水底,踩着浪头,踏着水波,打得不可开交。
这场打斗,比刚才在岸上那一场更加激烈,你看:
卷帘大将对战天蓬元帅,两人各显神通,真是精彩。那个挥舞着降妖宝杖,朝着脑袋就砸;这个抡起九齿钉耙,出手快如闪电。水波被打得震荡山川,浪花被搅得遮天蔽日。两人凶得像太岁冲撞灵幡,恶得像丧门掀翻宝盖。一个是忠心耿耿、保护唐僧的神将;一个是罪孽深重、盘踞河中的水怪。钉耙抓在身上,立刻留下九条血痕;宝杖打在身上,吓得魂魄都要飞散。两人都拼尽全力,一心要分出胜负。说到底,都是为了帮助唐僧西天取经,所以才怒气冲天,忍不住大打出手。
这场打斗,把河里的鲫鱼、鲌鱼、鲤鱼、鳜鱼都打得褪掉了鳞片;乌龟、甲鱼、老鳖、鼋龙都被打得伤了甲壳;红虾、紫蟹更是全部丧命;连水府里的各路神仙,都吓得纷纷向他们跪拜。只听见河里浪涛翻滚,声音像打雷一样响亮,连日月都失去了光彩,天地间一片昏暗。
两人整整斗了两个时辰,还是不分胜负,真是铜盆碰上了铁扫帚,玉磬对上了金钟,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再说孙悟空保护着唐僧,站在河岸上,眼巴巴地看着两人在水里打斗,却不好动手帮忙。忽然看见猪八戒虚晃一耙,假装打不过,拖着钉耙转头往东岸跑。那妖怪果然上当,在后面紧紧追赶,眼看就要追到岸边了。孙悟空实在忍不住了,丢下唐僧,掣起金箍棒,跳到河边,朝着妖怪的脑袋就打了过去。那妖怪哪里敢迎战,“嗖”的一声又钻进了河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猪八戒气得直嚷嚷:“你这弼马温,真是个急性子的猴子!你要是再慢一点儿,等我把他哄到高处,你再守住河边,断了他的退路,不就能把他抓住了吗!他这一钻进去,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出来啊?”孙悟空笑着说:“呆子,别嚷嚷了!别嚷嚷了!我们先回去见师父吧。”猪八戒只好跟着孙悟空回到高岸上,拜见唐僧。
唐僧连忙起身,关切地说:“徒弟们,辛苦你们了。”猪八戒说:“辛苦倒不算什么,只有降服了这个妖怪,送师父渡过河去,才是万全之策啊。”唐僧问:“你刚才和妖怪打得怎么样?”猪八戒说:“那妖怪的本事,和我老猪不相上下。我正跟他打得难分难解,就使了个诈败的计策,把他引到了岸上。结果他一看见师兄举着棍子,就吓得跑回水里了。”唐僧叹了口气,焦急地问:“那这可怎么办才好啊?”孙悟空说:“师父您放心,别着急,别烦恼。现在天色已经晚了,我们先坐在这河岸的崖边,等老孙去化些斋饭来,您吃了饭好好睡一觉,等明天再想办法。”猪八戒连忙说:“说得对!你快去快回!”
孙悟空立刻驾起筋斗云,朝着正北方向飞去,很快就到了一户人家,化来了一钵素斋,回来献给唐僧。唐僧见他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就说:“悟空,我们去化斋的那户人家,要是能问问他们渡河的办法,岂不是比跟这妖怪打斗要强得多?”孙悟空笑着说:“师父,那户人家离这里远着呢!足足有五七千里路。他们住在那么远的地方,哪里会知道这条河的水性?问他们有什么用呢?”猪八戒质疑道:“哥哥,你又吹牛了!五七千里路,你怎么去得这么快,回来得也这么快?”孙悟空说:“你哪里知道,我老孙的筋斗云,一个跟头就能翻十万八千里。像这种五七千里的路程,我只需要点点头、弯弯腰,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打个来回,有什么难的!”
猪八戒眼睛一亮,说:“哥啊!既然这么容易,你就把师父背在背上,只需要点点头、弯弯腰,一个跟头翻过去不就行了?何必辛辛苦苦地跟那妖怪打斗呢?”孙悟空反问道:“你不是也会驾云吗?你把师父驮过去不就行了?”猪八戒苦着脸说:“师父是凡夫俗子,肉身凡胎,重得像泰山一样。我这点儿驾云的本事,哪里驮得动他?只有你的筋斗云才行啊!”孙悟空说:“我的筋斗云,说到底也是驾云,只不过飞得远一些罢了。你驮不动师父,我又怎么驮得动呢?自古以来就有句话,‘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像那些厉害的妖魔,会用摄魂法、会弄妖风,都是把人扯着拉着,在地上行走,不能把人带到半空中。这种法术,我老孙也会。还有隐身法、缩地法,我样样都懂。但关键是,师父要历经千辛万苦,走遍各个国家,才能超脱苦海,修成正果,所以才寸步难行啊。我和你,只能做师父的护法,保证他的性命安全,却替不了他承受这些苦难,更替不了他去取经。常言道,‘若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要是取经的路这么容易走,那真经也就不值钱了。”猪八戒听完,连连点头,乖乖地听着。
师徒三人于是吃了些没有菜的素饭,就在流沙河的东岸崖边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唐僧醒来,问孙悟空:“悟空,今天该怎么办啊?”孙悟空说:“还能怎么办?还是得让八戒下水去引那妖怪出来。”猪八戒嘟囔着说:“哥哥,你倒是图清净,每次都让我下水。”孙悟空说:“贤弟,这次我再也不急性子了,只等着你把他引上岸来,我就守住河岸,不让他再逃回水里,一定要把他擒住!”
好个猪八戒,抹了抹脸,抖擞精神,双手拿着钉耙走到河边,分开水路,又一次钻进了河里,径直来到妖怪的巢穴。那妖怪刚刚睡醒,忽然听见水面传来划水声,急忙回头睁眼一看,见是猪八戒举着钉耙下来了,立刻跳了出来,挡在前面,喝道:“慢着!慢着!看杖!”猪八戒举着钉耙架住宝杖,骂道:“你这根哭丧棒,也敢在你祖宗面前耍威风!”
妖怪冷笑一声,说:“你这夯货,真是孤陋寡闻!我这宝杖,来头可不小!听我跟你说:它本是月宫梭罗仙木的枝条,吴刚砍下来一枝,送给鲁班大师。鲁班费尽心思,花了无数功夫才把它打造成宝杖。杖里面有一根金芯,能随心变化;杖外面缠着万道珠丝,坚硬无比。它的名字叫做降妖宝杖,专门用来降妖伏魔;曾经镇守灵霄宝殿,能降服各路精怪。当年我官拜卷帘大将,玉皇大帝亲自赐给我,让我随身佩戴。它能长能短,全凭我的心意;能粗能细,随我的想法变化。我曾经带着它,护卫玉帝参加蟠桃宴;也曾经拿着它,在天庭上朝议事。在殿上,各路神仙都曾瞻仰过它的风采;在殿前,各位仙君都曾见过我手持宝杖的模样。它吸收了日月精华,养成了灵性,是一件神兵利器,可不是人间的普通兵器!自从我被贬出南天门,它就跟着我浪迹天涯,在海外任意纵横。不是我大胆吹牛,天下的刀枪剑戟,没有一样能比得上它!你看你那把生锈的钉耙,只配用来锄地种菜!”
猪八戒听了,哈哈大笑:“我把你这欠打的泼怪!别管它能锄地还是能种菜,只要我一耙打过去,保管让你浑身是洞,九个眼子一起流血!就算打不死你,也让你得个破伤风,疼到老死!”妖怪不再废话,抡起宝杖,在水底下和猪八戒又打了起来,两人打着打着,又浮出了水面。
这一场打斗,比之前的两场更加凶险,你看:
宝杖飞舞,钉耙横挥,两人言语不和,本就不是一路人。只因为五行相克,才导致两下里大打出手。打了半天,不分输赢,也没有谁占上风,翻江倒海,闹得水火不容。这个怒气冲冲,实在难以容忍;那个愤愤不平,满心都是屈辱。钉耙挥来,宝杖架住,两人各逞英雄;流沙翻滚,河水汹涌,场面十分险恶。两人气昂昂地打斗,累得汗流浃背,说到底都是为了帮助唐僧去往西天。猪八戒的钉耙凶猛无比,沙和尚的宝杖使得纯熟。这个揪住对方,想往岸上拖;那个抓住敌人,要往水里按。打斗的声音像惊雷一样震动鱼虾蛟龙,打得天昏地暗,连神鬼都吓得伏在地上。
两人来来往往,斗了三十个回合,还是分不出强弱。猪八戒又使出诈败的计策,拖着钉耙就往岸上跑。那妖怪果然在后面紧紧追赶,踏着浪头,追赶到了岸边。猪八戒转过身,骂道:“我把你这泼怪!有本事就上岸来!这高处平地,才好痛快打一场!”妖怪也骂道:“你这夯货,想骗我上岸,好让你的帮手来围攻我吗?有本事你下来,我们还在水里打!”原来这妖怪已经学乖了,再也不肯上岸,只在河岸边上和猪八戒纠缠吵闹。
再说孙悟空见妖怪不肯上岸,急得抓耳挠腮,心焦气躁,恨不得一下子把妖怪抓出来。孙悟空说:“师父!您自己坐下,等我使出‘饿鹰雕食’的招式,去抓这妖怪!”说完,他就纵身跳上半空,然后“唰”的一声,像一只饿鹰一样俯冲下来,想要抓住妖怪。
那妖怪正和猪八戒吵得不可开交,忽然听见头顶传来风声,急忙回头一看,见是孙悟空从云端俯冲下来,赶紧收起宝杖,一头扎进水里,藏得无影无踪。孙悟空站在岸上,对着猪八戒说:“兄弟啊,这妖怪也变得狡猾了!他再也不肯上岸,这可怎么办啊?”猪八戒叹了口气,说:“难!难!难!我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也只能跟他打个平手,根本赢不了他。”孙悟空说:“我们先回去见师父吧。”
两人又回到高岸上,拜见唐僧,把刚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唐僧听了,不由得泪流满面,说:“取经之路这么艰难,我们要怎么渡过这条河啊!”孙悟空安慰道:“师父,您别烦恼。这妖怪深藏在水底,确实很难对付。八戒,你留在这里保护师父,不要再跟他打斗了,等老孙去一趟南海,求观音菩萨帮忙。”猪八戒问:“哥啊,你去南海干什么?”孙悟空说:“我们西天取经这件事,本来就是观音菩萨安排的;当初解救我和你,也都是观音菩萨的功劳。现在我们被流沙河拦住去路,无法前进,除了找她,还能有什么办法?等我去请菩萨来帮忙,总比跟这妖怪死磕要强。”猪八戒连忙说:“说得对!说得对!师兄,你去的时候,一定要替我向菩萨问好!当年多亏了她的指点,我才能走上正道。”唐僧也说:“悟空,要是去请菩萨,就别迟疑了,快去快回!”
孙悟空立刻驾起筋斗云,径直往南海飞去。你说有多快?还不到半个时辰,就远远望见了普陀山的地界。转眼间,他就落下筋斗云,来到了紫竹林外。只见二十四路诸天神将迎了上来,问道:“大圣,您来这里有什么事?”孙悟空说:“我师父遇到了难处,特地来拜见观音菩萨。”诸天神将说:“大圣请坐,容我们进去禀报。”负责掌管太阳的诸天神将,立刻跑到潮音洞口禀报:“启禀菩萨,孙悟空有事求见。”
观音菩萨正和捧珠龙女在宝莲池边扶着栏杆赏花,听到禀报,立刻转身走进云岩,打开洞门,叫孙悟空进来。孙悟空恭恭敬敬地走上前,跪拜菩萨。菩萨问道:“你怎么不保护唐僧西天取经,又跑到我这里来了?”孙悟空连忙禀报:“菩萨,我师父在高老庄又收了一个徒弟,名叫猪八戒,多亏菩萨赐给他法号悟能。我们刚走过黄风岭,现在到了八百里流沙河,这河里的弱水足足有三千尺深,师父根本没法渡过去。河里还有一个妖怪,武艺十分高强。多亏悟能和他在水面上大战了三次,只是一直没能取胜,被他拦住去路,无法渡河。所以我特地来禀告菩萨,希望菩萨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帮我们渡过这条河。”
菩萨笑着说:“你这猴子,又在这里自夸,怎么不肯说你们是在保护唐僧取经呢?”孙悟空说:“我们只想抓住那妖怪,让他送我师父过河。水里的功夫,我不太擅长,都是悟能找到他的巢穴,跟他打斗。想来是悟能没跟他说我们是西天取经的队伍。”菩萨说:“那流沙河的妖怪,本是天庭的卷帘大将下凡,也是我劝他皈依佛门,让他保护西天取经的人。你们要是肯说出自己是东土大唐的取经人,他肯定不会跟你们争斗,一定会归顺你们的。”孙悟空说:“那妖怪现在打怕了,不肯上岸,只在水里躲着,怎么才能让他归顺呢?我师父又怎么才能渡过这条弱水呢?”
菩萨立刻叫来木叉行者,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红葫芦,吩咐道:“你拿着这个葫芦,和孙悟空一起到流沙河的水面上,只需要喊‘悟净’,他就会出来了。你先要劝他皈依唐僧,然后让他把脖子上挂着的九个骷髅头取下来,按照九宫的方位排列好,再把这个葫芦放在正中间,这样就能变成一艘法船,载着唐僧渡过流沙河了。”木叉行者听完,谨遵师命,立刻和孙悟空一起捧着葫芦,走出了潮音洞,辞别紫竹林,往流沙河飞去。有诗为证:
五行匹配合天真,认得从前旧主人。
炼已立基为妙用,辨明邪正见原因。
金来归性还同类,木去求情共复沦。
二土全功成寂寞,调和水火没纤尘。
两人不多时就落下云头,来到了流沙河岸。猪八戒一眼就认出了木叉行者,连忙引着唐僧上前迎接。木叉行者先向唐僧行了礼,又和猪八戒相见。猪八戒说:“以前多亏尊者指点,我才能拜见菩萨,老猪也确实遵守佛门戒律,如今有幸皈依沙门。这些日子一直在路上奔波劳碌,没能及时向您道谢,还请恕罪恕罪。”孙悟空说:“先别叙旧了,我们赶紧把那妖怪叫出来吧。”唐僧问:“叫谁啊?”孙悟空说:“老孙见到菩萨,把事情的经过都禀报了。菩萨说,这流沙河的妖怪,本是卷帘大将下凡,因为在天庭犯了罪,才被贬到这条河里,变成了精怪。菩萨早就劝化过他,让他归顺师父,护送师父西天取经。只是我们之前没跟他说取经的事情,所以他才跟我们苦苦争斗。现在菩萨派木叉尊者带着这个葫芦来,要和那妖怪一起作法船,渡您过河呢。”唐僧听了,连忙对着木叉行者磕头致谢,说:“万望尊者快点施法,救救我们!”
木叉行者捧着红葫芦,踩着半云半雾,径直来到流沙河的水面上,扯着嗓子高声喊道:“悟净!悟净!取经人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你怎么还不归顺!”
再说那妖怪,因为害怕孙悟空,躲在水底的巢穴里休息,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法名,心里知道是观音菩萨派来的人;又听见说“取经人在此”,他再也不怕什么刀枪斧钺,急忙拨开水波,伸出头来。他一眼就认出了木叉行者,立刻满脸堆笑,上前行礼,说:“尊者,有失远迎!菩萨现在在哪里?”木叉行者说:“我师父没有来,特地派我来吩咐你,让你早点归顺唐僧,做他的徒弟。你把脖子上挂着的九个骷髅头取下来,和这个葫芦一起,按照九宫的方位排列好,结成一艘法船,渡唐僧渡过这条弱水。”悟净问道:“取经人在哪里啊?”木叉行者用手指着东岸说:“你看那东岸上坐着的,不就是取经人吗?”
悟净顺着木叉行者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猪八戒,说:“我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泼怪,跟我整整打了两天,从来没提过‘取经’两个字!”他又看见了孙悟空,皱着眉说:“这个家伙是他的帮手,实在太厉害了!我不去了!”木叉行者说:“那是猪八戒,这个是孙悟空,他们都是唐僧的徒弟,也都是菩萨劝化的,你怕他们干什么?我带你去见唐僧吧。”
悟净这才收起宝杖,整了整身上的黄锦袈裟,纵身跳上岸,对着唐僧双膝跪下,说:“师父,弟子有眼不识泰山,没能认出师父的尊容,多有冒犯,还望师父恕罪!”猪八戒骂道:“你这个脓包!为什么不早点皈依,非要跟我打个没完?真是岂有此理!”孙悟空笑着说:“兄弟,你别怪他,是我们之前没跟他说清楚取经的事情和我们的身份罢了。”唐僧问道:“你真的愿意诚心诚意地皈依我佛吗?”悟净说:“弟子早就承蒙菩萨教化,指点我以‘沙’为姓,还赐给我法名沙悟净,我怎么会不听从师父的吩咐呢!”
唐僧说:“既然如此,”又转头对孙悟空说:“悟空,取戒刀来,给他剃度落发。”孙悟空立刻照做,拿出戒刀,给沙悟净剃光了头发。
沙悟净又上前拜见了唐僧,然后又拜见了孙悟空和猪八戒,认了师兄师弟的名分。唐僧见他行礼的模样,完全是出家人的规矩,所以又叫他“沙和尚”。木叉行者说:“既然已经皈依佛门,就不用再啰嗦了,快点作法船渡河吧。”
沙悟净不敢怠慢,立刻把脖子上挂着的九个骷髅头取下来,用绳子按照九宫的方位绑在一起,然后把菩萨的红葫芦放在正中间。他请唐僧走下河岸,登上法船。唐僧稳稳地坐在法船上面,果然像坐在轻舟上一样平稳。左边有猪八戒搀扶,右边有沙悟净托着,孙悟空在后面牵着白龙马,踩着半云半雾跟在后面,头顶上还有木叉行者护法。
唐僧就这样平平稳稳地渡过了流沙河,一路上风平浪静,再也没有波涛汹涌。真是快如飞箭,不多时就登上了西岸,脱离了滔滔洪波,身上没有沾到一点泥水,众人都庆幸不已。师徒们脚踏实地,终于渡过了这条凶险的大河。木叉行者驾起祥云,收回了红葫芦,只见那九个骷髅头瞬间化作九股阴风,消失得无影无踪。唐僧对着木叉行者连连叩拜,感谢他的帮助,又对着南海的方向叩拜观音菩萨。
正是:木叉行者径直返回东洋大海,唐僧师徒骑上白马,继续往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