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唐僧、孙悟空和沙僧穿过松林往里走,就看见猪八戒被绳子紧紧绑在树上,正一声声喊着疼,难受得不行。孙悟空走上前笑着打趣:“好女婿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来谢亲,也不去师父面前报喜,反倒在这里吊着手脚耍把戏呢!哼!你丈母娘呢?你老婆呢?真是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好女婿呀!”
猪八戒被他一顿嘲讽,羞得满脸通红,只好咬着牙忍着疼,再也不敢叫唤了。沙僧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实在不忍,放下行李上前解开绳索,把他救了下来。猪八戒对着三人一个劲儿地磕头赔罪,脸上满是羞愧。有一首《西江月》说得好:
色乃伤身之剑,贪之必定遭殃。佳人二八好容妆,更比夜叉凶壮。
只有一个原本,再无微利添囊。好将资本谨收藏,坚守休教放荡。
猪八戒撮了一把泥土当作香,对着天空恭恭敬敬地行礼。孙悟空问:“你认得那些菩萨吗?”猪八戒耷拉着脑袋说:“我当时就晕头转向了,眼前花花绿绿的,哪里认得是谁啊!”孙悟空把那张写着诗句的纸条递给猪八戒,猪八戒看了之后,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沙僧笑着调侃:“二哥可真有福气啊,竟然能惊动四位菩萨来跟你做亲!”猪八戒连忙摆手:“兄弟,别再提这事了,实在是丢人现眼!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就算是累断了骨头,我也心甘情愿挑着担子,跟着师父去西天取经。”唐僧点点头说:“你能这么想,才算是个正经徒弟。”
于是孙悟空领着师父,继续往西天大路赶去。师徒四人一路上风餐露宿,走了许久,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座高山挡住了去路。唐僧勒住马,停住马鞭说:“徒弟们,前面这座山看起来不一般,我们一定要多加小心,只怕有妖怪出没,伤害我们师徒。”孙悟空满不在乎地说:“有我们兄弟三人在师父马前保驾,就算有妖怪,又有什么好怕的?”听他这么一说,唐僧才放下心来,催马继续前进。
这座山果然是座好山:山势高耸险峻,气势雄伟不凡;山脚连接着昆仑山脉,山顶仿佛能摸到云霄;白鹤常常飞来栖息在桧柏树上,黑猿时不时挂在藤萝间荡秋千;阳光照耀着晴朗的山林,千万条红色的云雾缭绕其间;清风从幽深的山谷吹过,无数道彩色的云霞随风飘散;幽静的鸟儿在青竹林里啼叫不停,美丽的锦鸡在野花丛中争斗嬉戏。只见那千年峰、五福峰、芙蓉峰,高高耸立,放射出耀眼的光芒;万岁石、虎牙石、三尖石,突兀耸立,散发着吉祥的瑞气。山崖前的野草长得生机勃勃,山岭上的梅花飘着阵阵清香;荆棘长得密密麻麻,芝兰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茂密的森林里,雄鹰和凤凰聚集着成千上万的飞鸟,古老的山洞中,麒麟管辖着各种各样的野兽。山涧里的溪水仿佛有情义,弯弯曲曲地绕着山流淌;连绵起伏的山峰一重又一重,自然地环绕着大地。还有那绿色的槐树、带斑纹的竹子、青翠的松树,年复一年地争奇斗艳;白色的李花、红色的桃花、翠绿的柳树,在春天里竞相绽放,鲜艳夺目。龙吟虎啸之声此起彼伏,仙鹤起舞,猿猴啼叫;麋鹿从花丛中走出来,青鸾对着太阳放声歌唱。这真是一座仙境般的福地,就算是蓬莱仙岛、阆苑仙境,也不过如此。山间的花儿开了又谢,岭上的云彩聚了又散,好一派迷人的景象。
唐僧坐在马上,满心欢喜地说:“徒弟们,我一路向西走来,经过了无数的山川河流,都是些崎岖险峻的地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山景,真是幽静雅致,非同一般。要是这里离雷音寺不远了,我们正好可以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去拜见佛祖。”孙悟空笑着说:“早着呢!早着呢!还远得很呢!”沙僧问道:“师兄,我们到雷音寺到底还有多远?”孙悟空说:“足足有十万八千里,现在连十分之一的路都还没走完呢。”猪八戒愁眉苦脸地问:“哥啊,那我们要走几年才能到啊?”孙悟空说:“这段路,要是论你和沙僧的脚力,十几天就能到;要是我去,一天就能跑五十个来回,还能赶得上看日落;要是论师父的话,别想了!别想了!”唐僧问道:“悟空,那依你说,到底要多久才能到?”孙悟空说:“就算你从年轻走到年老,老了再返老还童,这样反反复复上千次,也很难到达。只要你坚守本心,诚心向佛,时时刻刻心怀善念,灵山就在你的眼前。”沙僧说:“师兄,这里虽然不是雷音寺,但看这景致,一定有品德高尚的人居住在这里。”孙悟空说:“你这话倒是说得对。这里绝对没有妖魔鬼怪,肯定是圣贤和仙人居住的地方,我们慢慢走,好好欣赏一下这里的风景。”
暂且不提师徒四人观景,再说这座山名叫万寿山,山里有一座道观,叫做五庄观。观里住着一位仙人,道号镇元子,外号与世同君。这观里出产一种奇珍异宝,是在混沌初开、天地还没形成的时候,就生长出来的灵根。天下四大部洲,只有西牛贺洲的五庄观才有这种宝贝,它的名字叫做草还丹,又叫做人参果。这种果子三千年开一次花,三千年结一次果,再过三千年才能成熟,总共要一万年才能吃。就算过了一万年,也只能结出三十个果子。果子的模样,就像刚出生三天的婴儿一样,四肢齐全,五官端正。要是有缘分的人,闻一闻这果子的香气,就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的话,就能活四万七千年。
这天,镇元大仙接到元始天尊的请柬,邀请他到上清天的弥罗宫里,听天尊讲解混元道果的玄妙道理。大仙门下的散仙弟子多得数不清,现在还有四十八个徒弟,个个都是修成正道的全真道士。镇元子带着四十六个徒弟上天听讲,只留下两个年纪最小的徒弟看家,一个叫做清风,一个叫做明月。清风只有一千三百二十岁,明月才刚满一千二百岁。
镇元子嘱咐两个道童说:“我不能违抗元始天尊的请柬,要去弥罗宫听讲,你们两个留在观里,一定要细心照料。不久之后,会有一位故人路过这里,你们可不能怠慢了他,记得打两个人参果给他吃,权当是表达我们往日的情谊。”两个道童问道:“师父的故人是谁啊?请告诉我们,也好好好接待。”大仙说:“他是东土大唐皇帝御弟,法号三藏,是现在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两个道童笑着说:“孔子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是道教太乙玄门的弟子,怎么会和和尚有交情呢!”大仙说:“你们哪里知道其中的缘由。这个和尚本是金蝉子转世,是西方佛祖如来的第二个徒弟。五百年前,我和他在盂兰盆会上见过面,他还亲手给我敬过茶,佛子这么敬重我,所以算是我的故人。”清风和明月听了,连忙点头答应,谨遵师父的吩咐。
大仙临走之前,又再三叮嘱说:“我那人参果数量有限,只许给他两个,绝对不能多拿。”清风说:“开园的时候,大家一起吃了两个,现在树上还有二十八个,我们不敢多拿的。”大仙说:“唐三藏虽然是我的故人,但你们也要防备他手下的徒弟惹是生非,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人参果的事。”两个道童领了师父的命令,看着大仙带着徒弟们驾着祥云,径直往天界飞去。
再说唐僧师徒四人在万寿山上游玩,忽然抬头看见前面有一片松林,松林里隐约有几座楼阁。唐僧说:“悟空,你看那里是什么地方?”孙悟空仔细看了看说:“那个地方,不是道观,就是寺院。我们走快些,到那里就知道了。”没过多久,师徒四人就来到了道观门口。只见这里松林寂静,竹径清幽;白鹤飞来飞去,送走天上的浮云;猿猴爬上爬下,不时献上山中的野果。道观门前的池塘宽阔,树影修长;石头上的裂缝里,长着盛开的苔藓花。宫殿楼阁高大雄伟,仿佛矗立在云端;亭台轩榭缥缈多姿,被丹霞笼罩着。这里真是一块福地灵区,就像蓬莱仙岛、云洞天宫一样。清静悠闲,少有人间的俗事打扰;环境安宁,容易生出修道的禅心。青鸟常常传递王母娘娘的消息,紫鸾经常寄送太上老君的经书。处处都透着高尚的道德风气,果然是一座神仙居住的宅院。
唐僧翻身下马,又看见山门左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十个大字:“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唐僧说:“徒弟们,这里真的是一座道观啊。”沙僧说:“师父,看这里的景色这么秀丽,观里一定住着有德之人。我们进去看看吧,等将来取经回来,这里也算是一处值得纪念的风景。”孙悟空说:“说得好。”于是师徒四人一起走进了道观。
又看见二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写的是:“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孙悟空看完,忍不住笑道:“这道士真是说大话吓唬人!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在太上老君的门口,也没见过这么夸张的话。”猪八戒说:“别管他了,先进去看看再说,说不定这道士真的有些道行呢。”
师徒四人走进二门,就看见里面急匆匆地走出两个小道童。看他们的打扮:面色清秀,精神爽朗,容貌俊俏;头上梳着丫髻,短发蓬松;身上穿着道袍,衣襟仿佛萦绕着云雾;披着羽衣,袖子随风飘动;腰间紧紧系着绣着龙头的丝带,脚上穿着轻便的芒鞋,鞋边缠着蚕丝绒线。这两个道童气质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正是清风和明月。
两个道童弯着腰,恭恭敬敬地迎上前来说:“老师父,有失远迎,请里面坐。”唐僧心里很高兴,跟着两个道童走进正殿观看。正殿是朝南的五间大屋子,窗户都是上明下暗的雕花格子。道童推开格子窗,请唐僧进殿。只见大殿墙壁正中间,挂着用五彩丝线绣成的“天地”两个大字;下面摆着一张朱红漆的雕花香几,香几上放着一套黄金做的香炉和花瓶,香炉旁边还放着方便插香的工具。
唐僧走上前,用左手拈起一炷香,插进香炉里,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拜完之后,回头问道:“仙童,你们五庄观真是西方仙界的地方啊,为什么不供奉三清、四帝、各路天神,只供奉‘天地’两个字呢?”道童笑着说:“不瞒老师父说,这两个字,上面的‘天’字,我们还应该行礼;下面的‘地’字,还受不起我们的香火。这都是我家师父特意尊崇的。”唐僧问道:“怎么叫做尊崇呢?”道童说:“三清是我家师父的朋友,四帝是我家师父的故人,九曜星君是我家师父的晚辈,十二元辰是我家师父的座上宾。”
孙悟空听了这话,笑得直打滚。猪八戒问道:“哥啊,你笑什么呢?”孙悟空说:“我只说老孙最会吹牛,没想到这小道童比我还能胡说八道!”唐僧问道:“令师现在在哪里?”道童说:“我家师父被元始天尊的请柬请到上清天弥罗宫,听天尊讲混元道果去了,现在不在观里。”孙悟空听了,忍不住大喝一声说:“你这个满嘴胡说的小道童!连人都认不清,还敢在我面前吹牛,摆什么臭架子!那弥罗宫里都是太乙天仙,怎么会请你这泼牛蹄子去听讲!”
唐僧见孙悟空发起火来,生怕道童回嘴,惹出什么祸事,连忙说:“悟空,别再争了。我们既然已经进来了,就别马上出去,免得显得我们不懂礼数。常言说,‘鹭鸶不吃鹭鸶肉’,他师父既然不在家,我们何必在这里搅扰呢?你去山门前放马,沙僧留下来看守行李,让八戒解开包袱,拿出些米粮,借他们的锅灶做顿饭吃。等我们临走的时候,送他们几文柴钱就行了。你们各自去做事,让我在这里歇歇脚,吃完饭我们就赶路。”于是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僧,各自按照师父的吩咐去忙活了。
这边明月和清风,在一旁暗自称赞:“真是好和尚啊!果然是西方的圣贤下凡,一点道心都没丢失。师父吩咐我们接待唐僧,拿人参果给他吃,以表旧日的情谊,又嘱咐我们防备他手下的徒弟惹事。果然他那三个徒弟长得凶神恶煞,性情粗鲁,幸好师父让我们把他们支开了。要是他们留在旁边,肯定没机会给唐僧吃人参果了。”清风说:“兄弟,我们还不知道这个和尚是不是师父说的故人呢,还是问问他吧,别认错人了。”
于是两个道童又走上前,恭敬地问道:“请问老师父,您是不是从大唐来,往西天取经的唐三藏?”唐僧回礼说:“贫僧正是,仙童怎么会知道我的贱名?”道童说:“我家师父临走之前,特意吩咐我们要远远迎接您。没想到您来得这么快,我们有失远迎,还请恕罪。老师父请坐,等我们去泡杯茶来孝敬您。”唐僧说:“不敢当。”
明月连忙转身回房,泡了一杯香茶,端出来献给唐僧。喝完茶,清风说:“兄弟,我们可不能违背师父的命令,我和你去拿人参果来。”两个道童告别了唐僧,一起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拿了金击子,一个拿了丹盘,又特意用丝帕垫在丹盘底下,径直走到人参园里。清风爬上树,用金击子敲人参果;明月站在树下,用丹盘接住。不一会儿就敲下两个果子,放在丹盘里,端到前殿献给唐僧说:“唐师父,我们五庄观地处偏僻,山荒地少,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就拿两个自家种的果子,权当给您解渴。”
唐僧看见那果子,吓得连连后退,躲出去三尺远,嘴里念着:“善哉!善哉!今年明明是丰收年,怎么这观里竟然吃人?这果子长得就像刚出生三天的婴儿,怎么能拿来给我解渴呢?”清风心里暗想:“这和尚整天在尘世里奔波,被是非缠身,眼光变得凡俗,竟然不认得我们仙家的异宝。”明月上前解释说:“老师父,这果子叫做人参果,吃一个也没什么妨碍的。”唐僧说:“胡说!胡说!父母怀胎十月,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才生下这么小的孩子,你们怎么能把他拿来当果子吃?”清风说:“这真的是树上结出来的啊。”唐僧说:“胡扯!胡扯!树上怎么会结出人来?快拿回去,太不像话了!”
两个道童见唐僧怎么都不肯吃,只好端着盘子,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人参果也真是奇特,不能长时间存放,要是放久了就会变得僵硬,不好吃了。两个道童回到房间,一人一个,坐在床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唉!原来还有这么巧的事!他们的房间和厨房就隔着一堵墙,这边说话的声音再小,那边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猪八戒正在厨房里做饭,一开始听见他们说要拿金击子、丹盘,就已经留了心眼;后来又听见他们说唐僧不认识人参果,就拿回房间自己吃了,馋得嘴里直流口水,心里嘀咕:“怎么才能弄一个尝尝鲜啊!”他自己长得又胖又笨,根本没法偷偷去拿,只能等着孙悟空回来,和他商量办法。
猪八戒在灶台前,根本无心烧火,时不时探出头,往外面张望。没过多久,就看见孙悟空牵着马回来,拴在槐树上,径直往后走。猪八戒连忙用手招呼他:“这里来!这里来!”孙悟空转身走到厨房门口说:“呆子,你嚷嚷什么呢?是不是饭不够吃?先让师父吃饱,我们前面再找大户人家化斋吃。”猪八戒说:“你进来,不是饭不够吃的事。这观里有一件宝贝,你知道吗?”孙悟空说:“什么宝贝?”猪八戒笑着说:“说出来你肯定没见过,拿给你看,你也未必认得。”孙悟空说:“你这呆子,竟敢笑话我老孙!我五百年前寻访仙道的时候,也曾云游四海,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猪八戒说:“哥啊,那人参果你见过吗?”
孙悟空惊讶地说:“这个我还真没见过。只是常常听人说,人参果又叫草还丹,人吃了能延年益寿。现在这东西在哪里有?”猪八戒说:“这观里就有!刚才那两个道童拿了两个给师父吃,师父不认得,说那是刚出生的小孩,死活不肯吃。那两个道童也太小气了,师父不吃,就该分给我们啊,结果他们瞒着我们,偷偷躲在隔壁房间里,你一个我一个,吃得津津有味,把我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怎么才能弄一个尝尝鲜呢?我看你手脚麻利,不如去他们的园子里偷几个来尝尝,怎么样?”孙悟空说:“这有什么难的,老孙我手到擒来。”说完就转身要走,猪八戒一把拉住他说:“哥啊,我听见他们在房间里说,要用金击子才能打下来。你一定要小心点,千万别走漏了风声。”孙悟空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孙悟空施展隐身法,悄悄溜进道童的房间里查看,原来两个道童吃完果子,已经上殿陪唐僧说话去了,房间里没人。孙悟空四处打量,想找找什么是金击子,只见窗户上挂着一根赤金打造的短棍,有二尺多长,手指头那么粗,底下是一个蒜头形状的头子,上面有个眼,系着一根绿绒绳。他心想:“想必这就是他们说的金击子了。”于是他取下金击子,走出道童的房间,径直往后院走去。推开两扇门,抬头一看,呀!原来是一座花园!
只见花园里:红色的栏杆,珍贵的门槛,弯弯曲曲的台阶,假山堆叠得错落有致;奇花异草和明媚的阳光相互争艳,翠绿的竹子和湛蓝的天空比美;流杯亭外,一弯绿柳低垂,仿佛拖着一缕青烟;赏月台前,几丛高大的松树,颜色浓绿得像染过的靛蓝;红彤彤的石榴花,一簇簇地开在枝头;绿油油的萱草,长得整整齐齐;青茸茸的碧砂兰,散发着幽香;溪水悠悠荡荡,沿着岸边流淌;丹桂树倒映在金井旁的梧桐树上,锦槐树依偎在朱红栏杆的玉台边;还有那荼蘼花架,正对着牡丹亭;木槿花台,和芍药圃紧紧相连。园子里到处都是傲霜斗雪的竹子,不惧严寒的松树;更有那仙鹤栖息的庄园、麋鹿居住的宅子,方形的池塘、圆形的水池;泉水流淌,溅起的水花像碎玉一样晶莹;地上的花草,开得像堆起了金子一样灿烂。秋风一吹,梅花绽放出洁白的花朵;春天一到,海棠又染上了艳丽的红色。这里真算得上是人间第一仙境,西方最美的花园。
孙悟空看得眼花缭乱,又看见前面还有一道门,推开一看,原来是一座菜园。里面种着四季的蔬菜:菠菜、芹菜、莙荙菜、生姜、蒜苔,竹笋、红薯、南瓜、瓠子、茭白,大葱、大蒜、香菜、韭菜、小蒜,窝苣、茼蒿、苦荬菜,葫芦、茄子,样样都有;还有蔓菁、萝卜,埋在土里,红苋菜、青菘菜、紫芥菜,长得生机勃勃。孙悟空笑着说:“原来这道士也是个自种自吃的勤快人啊。”
走过菜园,又看见一道门,推开之后,呀!只见正中间长着一棵大树,真是枝繁叶茂,绿意盎然。树叶的形状就像芭蕉叶一样,树干笔直地往上长,有一千多尺高,树根有七八丈粗。孙悟空靠在树下,抬头往上看,只见朝南的树枝上,挂着一个人参果,真的像个小婴儿一样。果子的蒂部结在枝头,手脚还会乱动,脑袋还会晃来晃去,风吹过的时候,似乎还能听见它发出的声音。孙悟空心里高兴极了,暗自称赞:“好东西啊!果然是世间罕见!果然是世间罕见!”他身子一纵,就跳到了树上。
这猴子本来就最擅长爬树偷果子。他一只手拿着金击子,另一只手把身上的锦布袈裟下摆扯起来,做成一个兜子接住。然后他拨开树枝,找准果子,敲了三个下来,都兜在袈裟里。接着他跳下树,径直往厨房里走去。
猪八戒看见孙悟空回来,连忙笑着迎上去:“哥哥,弄到了吗?”孙悟空说:“你看这不是?老孙我手到擒来。这果子也别瞒着沙僧了,叫他也来尝尝。”猪八戒立刻招手喊道:“悟净,快来!”沙僧放下行李,赶紧跑进厨房问:“哥哥,叫我有什么事?”孙悟空掀开袈裟的兜子说:“兄弟,你看这是什么东西?”沙僧一看,惊讶地说:“是人参果!”孙悟空说:“好家伙!你倒认得,你以前在哪里吃过?”沙僧说:“小弟虽然没吃过,但以前做卷帘大将的时候,跟着王母娘娘的鸾驾去赴蟠桃宴,曾经见过海外的神仙拿这果子给王母娘娘祝寿。我只是见过,却从来没吃过。哥哥,能不能给我尝尝?”孙悟空说:“那还用说,我们兄弟三人,一人一个。”
于是三人各拿了一个人参果,吃了起来。猪八戒的胃口最大,嘴巴也大,再加上刚才听见道童吃果子,早就馋得不行了。他一拿到果子,张开嘴,咕咚一声,就整个吞了下去,然后瞪着眼睛耍赖,对孙悟空和沙僧说:“你们两个刚才吃的是什么东西啊?”沙僧说:“人参果啊。”猪八戒说:“是什么味道啊?”孙悟空说:“悟净,别理他!他自己先狼吞虎咽地吃了,现在又来问我们。”猪八戒说:“哥啊,我吃得太急了,不像你们细嚼慢咽,能尝出味道来。我连里面有没有核都不知道,就吞下去了。哥啊,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都把我的馋虫勾出来了,再去弄一个来,让老猪慢慢尝尝味道。”孙悟空说:“兄弟,你也太不知足了!这东西可不是米饭面条,想吃多少有多少。这一万年才结三十个,我们能吃到一个,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了,可不是小事。罢了罢了!够了!”
孙悟空说完,站起身,拿起金击子,从窗户缝里扔回道童的房间,再也不理会猪八戒的唠叨。
猪八戒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念叨个不停,没想到两个道童正好回房间拿茶,要去献给唐僧。他们清清楚楚地听见猪八戒还在嚷嚷:“人参果吃得不过瘾,要是再能吃一个就好了。”清风听见这话,心里顿时起了疑心,对明月说:“明月,你听那个长嘴巴和尚说什么?他还想要一个人参果吃。师父临走的时候特意叮嘱我们,要防备他手下的徒弟惹事,难道是他们偷了我们的宝贝?”明月回头一看,惊叫起来:“哥啊,不好了!不好了!金击子怎么掉在地上了?我们快去园子里看看!”
两个道童急急忙忙地跑到人参园,只见花园的门是开着的。清风说:“这门是我亲手关的,怎么会开了?”他们又赶紧转过花园,发现菜园的门也开着。两人慌忙跑进人参园,靠在树下,抬头数树上的果子,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只剩下二十二个。明月说:“你会算账吗?”清风说:“我会,你说说看。”明月说:“果子原来一共有三十个。师父开园的时候,大家一起吃了两个,还剩二十八个;刚才我们打了两个给唐僧吃,还剩二十六个;现在只剩下二十二个,这不是少了四个吗?不用多说,肯定是那帮贼和尚偷了!我们去找唐僧算账去!”
两个道童怒气冲冲地走出园子,径直来到大殿上,指着唐僧的鼻子,脏话连篇,骂个不停,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唐僧实在听不下去了,说:“仙童啊,你们在吵什么?有话慢慢说,别胡说八道的。”清风说:“你耳朵聋了吗?我就算说的是蛮话,你也该听明白!你们偷吃了我们的人参果,还不许我说吗?”唐僧问道:“人参果到底长什么样子?”明月说:“刚才我们拿给你吃,你说长得像小孩的那个,就是人参果!”唐僧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那东西我一看见就心惊胆战,哪里还敢偷吃啊!就算我再嘴馋,也不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们可别冤枉了好人。”清风说:“你虽然没吃,肯定是你手下的徒弟偷吃的!”唐僧说:“这话倒也有道理,你们先别吵,等我问问他们。如果真的是他们偷了,我就让他们赔给你们。”明月说:“赔?就算有钱,哪里能买到人参果啊?”唐僧说:“就算有钱买不到,常言说,‘仁义值千金’。我让他们给你们赔个礼,就算了吧。再说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偷的呢。”明月说:“怎么不是他们?他们刚才在厨房里分赃不均,还在那里吵呢!”唐僧无奈,只好喊道:“徒弟们,你们都过来。”
沙僧听见师父喊他们,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糟了!露馅了!师父叫我们,小道童又在旁边骂骂咧咧,肯定是刚才的事走漏了风声!”孙悟空说:“真是羞死人了!不过就是吃了点东西而已。要是说出来,就成了我们偷嘴了,千万不能承认。”猪八戒也连忙附和:“对对对,就假装不知道,赖过去算了。”于是三人只好放下手里的活,从厨房里走出来,来到大殿上。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