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两个小妖,手里拿着假葫芦,你争我抢地看了半天,一抬头,却发现那个老神仙不见了。伶俐虫说:“哥啊,原来神仙也会骗人!他说换了宝贝就度我们成仙,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跑了?”精细鬼道:“怕什么!我们赚大了,他能跑到哪里去?把葫芦给我,我也试试装天,看灵不灵!”
说着,他真的把假葫芦往天上一抛,“啪”的一声就掉了下来。伶俐虫慌了神:“怎么装不了天!装不了!莫不是孙行者变作神仙,把我们的真宝贝骗走了?”精细鬼道:“别胡说!孙行者被三座大山压着,怎么可能出来?拿来,我念他刚才那几句咒语试试!”
这个小妖也把假葫芦往空中一丢,嘴里念叨:“若有半声不肯,就上灵霄殿上,动起刀兵!”咒语还没念完,葫芦“啪”的一声又掉了下来。两个小妖面面相觑:“装不了!装不了!肯定是个假货!”
两人正吵嚷着,孙大圣在半空中听得一清二楚,看得明明白白。他怕时间久了露出破绽,赶紧身子一抖,把变葫芦的那根毫毛收了回来。这下两个小妖手里空空如也。精细鬼道:“兄弟,把葫芦给我!”伶俐虫说:“明明在你手里啊!天啊!怎么不见了?”
两人趴在地上乱摸,在草丛里四处翻找,摸遍了袖子、揣遍了腰间,哪里还有葫芦的影子!两个小妖吓得呆立当场,哭丧着脸:“这下完了!这下完了!大王把宝贝交给我们,让我们去拿孙行者,现在孙行者没抓到,连宝贝都弄丢了!我们怎么回去回话?肯定会被活活打死的!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伶俐虫说:“我们跑吧!”精细鬼道:“往哪儿跑?”伶俐虫道:“不管去哪儿,总比回去送死强!要是回去说宝贝没了,绝对是死路一条!”精细鬼道:“别跑!还是回去吧!二大王平时挺待见你的,我就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他要是肯饶我们,就能活命;就算不肯,大不了一死,总比跑出去流落荒野、两头落空强!走!回去!”
两个小妖商量定了,转身往莲花洞走。
孙大圣在半空中看见他们回去,又摇身一变,变成一只苍蝇,飞下去跟着小妖。你肯定会问,他变了苍蝇,那两件真宝贝放哪儿了?要是丢在路上、藏在草里,被别人捡去,岂不是白费力气?其实他把宝贝带在身上呢!苍蝇不过豆粒大小,怎么装得下宝贝?原来这两件宝贝和他的金箍棒一样,都是如意佛宝,能随身变化,可大可小,自然能藏在身上。
大圣嘤的一声飞下去,紧紧跟着两个小妖。不多时,就到了莲花洞。只见金角、银角两个魔头正坐在洞里喝酒。小妖们走上前跪下,大圣就落在门框上,侧着耳朵偷听。
小妖喊了声:“大王!”两个魔头立刻放下酒杯:“你们回来了?”小妖答道:“回来了。”魔头又问:“抓到孙行者了吗?”小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一声不吭。魔头又问,还是不敢应声,只顾着磕头。问了好几次,小妖才趴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请大王饶我们万死!饶我们万死!”
“我们拿着宝贝走到半山腰,忽然遇到一个蓬莱山的神仙。他问我们去哪儿,我们说去拿孙行者。那神仙一听孙行者的名字,说他也恨孙行者,要帮我们一起拿。我们没让他帮忙,只把用宝贝装人的法子告诉了他。那神仙也有个葫芦,说能装天。我们一时贪心,想着占个便宜:他的葫芦能装天,我们的能装人,就跟他换了。本来是葫芦换葫芦,伶俐虫还贴了个净瓶给他。谁知道仙家的东西凡人碰不得,刚想试试,那神仙就连人带葫芦都不见了!求大王饶我们死罪!”
金角大王一听,气得暴跳如雷:“罢了!罢了!肯定是孙行者变作神仙把宝贝骗走了!那猴头神通广大,到处都有熟人,不知道是哪个毛神把他放出来,还骗走了我的宝贝!”银角大王道:“兄长息怒!那猴头实在太无礼!有本事逃走也就罢了,竟敢骗我们的宝贝!我要是拿不住他,这辈子就不在西天路上当妖怪了!”
金角大王问:“怎么拿他?”银角大王说:“我们有五件宝贝,丢了两件,还有三件,定要抓住他!”金角大王问:“还有哪三件?”银角大王道:“七星剑和芭蕉扇在我身边,还有一条幌金绳,在压龙山压龙洞老母亲那里收着。现在派两个小妖去请母亲来吃唐僧肉,顺便让她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
金角大王问:“派谁去?”银角大王喝道:“这么没用的废物,怎么能去!”说着把精细鬼、伶俐虫喝退。两个小妖暗自庆幸:“太幸运了!居然没打没骂,就饶了我们!”
银角大王又叫:“把巴山虎、倚海龙叫来!”两个贴身小妖立刻跪下。银角大王吩咐道:“你们去了一定要小心!”两人齐声应道:“小心!”银角大王又叮嘱:“一定要仔细!”两人又应:“仔细!”银角大王又问:“认得老奶奶家吗?”两人答道:“认得!”银角大王道:“既然认得,就快去!到了老奶奶那里,好生拜见,说我们请她来吃唐僧肉,顺便带幌金绳来,要拿孙行者。”
两个小妖领了命令,急忙动身。他们哪里知道,孙大圣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他展开翅膀飞过去,追上巴山虎,落在他身上。飞了二三里路,大圣本想一棒打死他们两个,转念一想:“打死他们容易,可我还不知道他奶奶住在哪儿,幌金绳又怎么拿?不如先问问再动手。”
好个孙行者,嘤的一声飞离小妖,让他们先跑了百十步,然后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小妖,头戴狐皮帽子,把虎皮裙子倒插着系好,追上去喊道:“走路的,等等我!”
倚海龙回头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大圣说:“好哥哥,连自家人都不认得了?”小妖道:“我们洞里没你这号人。”大圣说:“怎么没有?你再好好看看!”小妖道:“面生得很,从没见过。”大圣说:“没错!你们没见过我,我是外班的。”小妖问:“外班的长官,确实没见过。你要去哪儿?”
大圣说:“大王派你们去请老奶奶来吃唐僧肉,让她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怕你们走得慢、贪玩误事,又派我来催你们快去。”小妖听他说的都是内情,半点疑心都没有,真把他当成自家人,急匆匆往前飞跑,一口气又跑了八九里。
大圣说:“跑得太快了!我们离家有多远了?”小妖道:“有十五六里了。”大圣问:“还有多远到老奶奶家?”倚海龙用手一指:“前面那片黑林子就是。”
大圣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一片黑松林,料定老妖怪就在林子附近,便停下脚步,让两个小妖先走。他立刻掏出金箍棒,快步追上去,照着两个小妖的后脚一刮。可怜这两个小妖不禁打,当场就被刮成了一团肉饼。大圣拖起他们的尸体,藏到路边的深草丛里。
接着,他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变作一个巴山虎,自己则变成倚海龙,假扮成两个小妖,径直往压龙洞去请老奶奶。这正是孙悟空七十二变神通广大,随机应变手段高!
两三步就跳到林子里,大圣正四处寻找,只见两扇石门半开半掩。他不敢贸然进去,只好喊了一声:“开门!开门!”
喊声惊动了把门的女妖,她打开半扇门,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大圣说:“我是平顶山莲花洞派来,请老奶奶的。”女妖道:“进来吧。”
到了二层门下,大圣探着头往里看,只见正当中高坐着一个老妇人。你看她长什么样:满头白发蓬松,双眼亮如星光;满脸皱纹,却面色红润;牙齿稀疏,精神却很健旺。脸像秋霜后的菊花,身子像雨后的老松。头上缠着白绢攒丝帕,耳朵上坠着嵌宝金耳环。
孙大圣见了,不敢进去,只在二门外耷拉着脸,呜呜地哭起来。你肯定会问,他哭什么?难道是怕这个老妖怪?就算怕,他也不会哭啊!何况他还骗了老妖怪的宝贝、打死了她的小妖,为什么要哭?
想当年,他被扔进九鼎油锅里炸了七八天,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今天之所以哭,是想起了唐僧取经的艰难,不由得悲从中来。他心里暗想:“老孙这辈子英雄好汉,只拜过三个人:西天拜佛祖,南海拜观音,两界山师父救了我,我拜了他四拜。为了师父,我掏心掏肺、赴汤蹈火。一本经书能值多少钱?今天却要我来拜这个妖怪!要是不跪拜,肯定会露馅。唉!说到底,都是为了救师父,才受这份屈辱!”
实在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撞进去,朝上跪下喊道:“奶奶磕头!”老妖怪说:“孩儿,起来吧。”大圣暗喜:“好!好!好!叫得够亲!”
老妖怪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大圣说:“我是平顶山莲花洞来的,奉两位大王的命令,请奶奶去吃唐僧肉,顺便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老妖怪大喜:“真是孝顺的好儿子!”立刻吩咐手下抬轿子。
大圣心里嘀咕:“我的妈呀!妖怪居然也坐轿子!”
后堂很快有两个女妖抬出一顶香藤轿,放在门外,挂上青绢轿帘。老妖怪起身出洞,坐上轿子。后面跟着几个小女妖,捧着梳妆盒、端着镜架、提着毛巾、托着香盒,前呼后拥。
老妖怪回头说:“你们跟着干什么?我去自己儿子家,还愁没人伺候?用不着你们来献殷勤、多嘴多舌!都回去!关好门看家!”几个小妖果然都回去了,只剩下两个抬轿的。
老妖怪问:“刚才派来的两个叫什么名字?”大圣连忙答道:“他叫巴山虎,我叫倚海龙。”老妖怪道:“你们两个在前面开路。”
大圣暗自叫苦:“真是晦气!经没取成,反倒给妖怪当起了跟班!”可他又不敢反抗,只好在前面引路,扯着嗓子吆喝开道。
走了五六里路,大圣坐在石崖上,等抬轿的小妖过来,说:“歇会儿吧?压得肩膀疼死了!”那两个小妖哪里知道他的诡计,真的把轿子停了下来。
大圣在轿子后面,从胸脯上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一个大烧饼,抱在怀里啃起来。轿夫问道:“长官,你吃的是什么?”大圣说:“别提了!跑这么远的路请奶奶,连点赏赐都没有,肚子饿了,吃点随身带的干粮,吃完再走。”
轿夫道:“给我们也分点呗!”大圣笑道:“来!来!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那两个小妖不知好歹,围着大圣抢干粮。大圣趁机抽出金箍棒,照着他们的脑袋一扫。被打个正着的,当场变成肉饼;擦到一点边的,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老妖怪听见动静,从轿子里探出头来看。大圣趁机跳到轿前,抡起金箍棒,照着老妖怪的脑袋就是一棍,打得脑浆迸裂、鲜血直流。他拖出轿子一看,原来是个九尾狐狸。
大圣笑道:“你这孽畜!还敢叫老奶奶!你叫老奶奶,那老孙岂不是要叫太祖公公!”
好猴王,从九尾狐狸身上搜出幌金绳,揣进袖子里,心里美滋滋的:“那泼魔就算有本事,这三件宝贝也姓孙了!”
接着,他又拔下两根毫毛,变作巴山虎和倚海龙,再拔两根变作两个抬轿的,自己则变成九尾狐狸的模样,坐在轿子里。小妖们抬起轿子,径直往莲花洞走去。
不多时,就到了洞口。那毫毛变的小妖上前喊道:“开门!开门!”洞里把门的小妖打开门,问道:“是巴山虎、倚海龙回来了吗?”假小妖答道:“回来了!”把门的小妖又问:“你们请的奶奶呢?”假小妖用手一指:“轿子里的不是吗?”
小妖道:“你们等会儿,我先进去禀报!”
小妖跑进洞里禀报:“大王!奶奶来了!”两个魔头听说,立刻吩咐摆上香案迎接。
大圣在轿子里听得一清二楚,暗自高兴:“太好了!也轮到我威风一回了!刚才变小妖请老怪,磕了他一个头;现在变作老怪,是他们的母亲,他们肯定要行四拜之礼!就算没什么用,也赚他两个头!”
好个大圣,走下轿子,抖了抖衣服,把那四根毫毛收了回来。把门的小妖把空轿子抬进洞里,他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学着老妖怪的样子,扭扭捏捏、摇摇摆摆地走进洞去。
只见洞里大小妖怪都来跪下迎接,鼓乐喧天,热闹非凡;香炉里青烟袅袅,香气扑鼻。他走到正厅中央,朝南坐下。两个魔头立刻双膝跪地,朝上磕头,喊道:“母亲!孩儿拜见!”大圣说:“孩儿起来吧。”
吊在梁上的猪八戒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沙僧道:“二哥!你怎么吊得都笑出声了?”八戒道:“兄弟,我笑是有原因的!”沙僧问:“什么原因?”八戒笑道:“我们还怕真是奶奶来了,要把我们蒸了吃;原来不是奶奶,是老熟人来了!”沙僧问:“哪个老熟人?”八戒笑道:“是弼马温孙悟空!”沙僧道:“你怎么认得是他?”八戒道:“他弯腰叫‘我儿起来’的时候,屁股后面露出了猴尾巴!我吊得比你高,看得清清楚楚!”
沙僧道:“别说话!听听他说什么!”八戒道:“对!对!”
孙大圣坐在正中,问道:“孩儿,请我来有什么事?”魔头道:“母亲啊!这些日子孩儿们礼数不周,没好好孝敬您。今早我们抓了东土来的唐僧,不敢擅自吃,特意请母亲来尝尝鲜,蒸了给母亲吃,也好延年益寿!”
大圣说:“孩儿啊,唐僧肉我倒不爱吃,听说猪八戒的耳朵味道不错,割下来给我下酒!”
八戒一听,吓得魂飞魄散:“你这遭瘟的!原来是来割我耳朵的!我喊出来,看你面子往哪儿搁!”
唉!就因为猪八戒这一句大实话,泄露了猴王的变化。洞外几个巡山的小妖、把门的妖怪听到动静,都冲了进来,大喊道:“大王!不好了!孙行者打死了奶奶,假扮成她的样子来了!”
两个魔头一听,哪里还肯分说,立刻拔出七星剑,照着大圣的脸砍来。
好个大圣,身子一晃,化作满洞红光,预先逃走了。这等神通,真是厉害!正是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吓得金角大王魂飞魄散,众小妖目瞪口呆。
金角大王道:“兄弟!把唐僧、沙僧、八戒、白马和行李都还给孙行者,我们关上洞门,不要再惹是非了!”银角大王道:“哥哥!你说什么胡话!我费了多少心思,才把这些和尚抓来!现在你怕孙行者的诡计,就把他们都送回去,真是胆小如鼠!算什么大丈夫!你且坐下,别怕!我听你说孙行者神通广大,我虽然和他打过一场,却没真正和他比试。取我的披挂来,我去和他战三个回合!要是他三个回合赢不了我,唐僧还是我们的盘中餐;要是我赢不了他,再把唐僧还给他也不迟!”
金角大王道:“贤弟说得对!”立刻吩咐:“取披挂!”
众小妖抬出披挂,银角大王穿戴整齐,手持七星宝剑,走出洞门,大喊道:“孙行者!你往哪里跑了?”
这时大圣已经飞到云端,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急忙回头一看,原来是银角大王。你看他打扮得多威风:头戴凤翅盔,亮得胜过腊月的白雪;身披铠甲,闪着镔铁的寒光。腰间系着蟒龙筋编成的腰带,脚上穿着梅花纹的粉皮靴。面容像灌口二郎神,模样和巨灵神没两样。手中擎着七星宝剑,怒气冲天,威风凛凛。
银角大王高声喊道:“孙行者!快把我的宝贝和母亲还回来,我就饶你们师徒取经去!”
大圣忍不住骂道:“你这泼怪!竟敢错认你孙外公!赶紧把我师父、师弟、白马和行李送出来,再给我些盘缠,让我们往西赶路!要是敢说半个‘不’字,就自己找根绳子上吊吧,免得你外公动手!”
银角大王一听,立刻驾起云,跳到半空中,抡起宝剑就刺。大圣抽出金箍棒,抬手相迎。
两人在半空中,展开了一场恶战: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棋逢对手,越杀越有兴致;将遇良才,越打越用真功。这两员神将打斗起来,就像南山的猛虎争斗,北海的蛟龙厮杀。蛟龙争斗,鳞甲闪着万道光辉;猛虎相搏,爪牙落得碎石纷飞。银角大王的宝剑翻翻复复,使出千般解数;孙大圣的金箍棒来来往往,半点不肯放松。金箍棒离银角大王的头顶只有三分;七星剑距孙大圣的心窝不过一寸。银角大王的威风,逼得天上的斗牛星都发颤;孙大圣的怒气,比雷霆还要凶险。
两人大战了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负。
大圣暗自高兴:“这泼怪居然能接住我的金箍棒!我已经得了他三件宝贝,何必跟他苦苦厮杀,耽误工夫?不如拿葫芦或净瓶把他装进去,省得麻烦!”
又转念一想:“不好!不好!常言道,物随主便。要是我叫他,他不答应,岂不是白费力气?不如先用幌金绳把他捆住!”
好个大圣,一只手举棒挡住宝剑,另一只手把幌金绳抛了出去,唰的一下,就把银角大王捆住了。
原来这幌金绳有个《紧绳咒》,还有个《松绳咒》。要是捆住了别人,念《紧绳咒》,对方就休想逃脱;要是捆住了自家人,念《松绳咒》,就不会伤着对方。银角大王认得这是自家的宝贝,立刻念起《松绳咒》,绳子一松,他就挣脱出来,反而把绳子朝大圣抛去,一下子就捆住了孙大圣。
大圣正要使瘦身法脱身,却被银角大王念起《紧绳咒》,绳子越收越紧,怎么也挣脱不了。绳子褪到脖子下面,变成一个金圈子,牢牢套住了他。
银角大王把绳子一扯,将大圣拉下来,照着他的脑袋砍了七八剑。谁知大圣的头皮坚硬无比,连红都没红一下。银角大王道:“你这猴子,脑袋这么硬!我不砍你了,先把你带回洞里再收拾!赶紧把我的两件宝贝还回来!”
大圣说:“我什么时候拿了你宝贝?你凭什么跟我要?”
银角大王把大圣浑身上下搜了一遍,果然搜出了紫金红葫芦和羊脂玉净瓶。他用绳子牵着大圣,带回洞里,喊道:“兄长!我把他抓来了!”金角大王问:“抓了谁来?”银角大王道:“孙行者!你看!你看!”
金角大王一看,果然是孙行者,顿时眉开眼笑:“是他!是他!把他用长绳子拴在柱子上,好好耍耍!”
小妖们真的把大圣拴在柱子上,两个魔头则走进后堂,继续喝酒。
大圣在柱子底下蹭来蹭去,惊动了吊在梁上的猪八戒。呆子哈哈大笑:“哥哥啊!你的耳朵吃不成了!”大圣说:“呆子!你吊得舒服吗?我现在就出去,肯定能救你们!”
八戒道:“别吹牛了!你自己都逃不出去,还想救别人?罢了!罢了!师徒们干脆一起死在这里,也好到阴曹地府里问路!”大圣说:“别胡说!你看着,我这就出去!”八戒道:“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出去!”
大圣嘴上跟八戒说话,眼睛却盯着洞里的妖怪。他看见两个魔头在里面喝酒,几个小妖端着盘子、拿着酒壶,来回跑腿,防守稍微松了些。趁面前没人,他立刻使出神通:把金箍棒掏出来,吹口仙气,叫了声“变!”金箍棒立刻变成一把纯钢锉刀。他用锉刀对准脖子上的金圈子,三五下就把圈子锉成了两段。他扳开锉口,脱身出来,又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一个假悟空,拴在柱子上,自己则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小妖,站在旁边。
八戒在梁上又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拴着的是假货,跑了的是真的!”
金角大王放下酒杯,问道:“猪八戒在喊什么?”
已经变成小妖的大圣连忙上前说:“猪八戒撺掇孙行者,让他变个假身逃走,孙行者不肯,他就在那里瞎嚷嚷!”
银角大王道:“都说猪八戒老实,原来这么不老实!该打二十嘴巴!”
大圣立刻拿了根棍子,就要去打八戒。八戒道:“你轻点打!要是打重了,我就喊起来,我认得你!”
大圣说:“我变作小妖,都是为了救你们,你怎么反倒泄露了风声?这一洞的妖精都认不出来,怎么偏偏你认得?”
八戒道:“你虽然变了头脸,却没变好屁股!那屁股上两块红,谁看不出来?我吊得高,看得一清二楚!”
大圣只好走到后堂,溜进厨房,在锅底摸了一把黑灰,把屁股擦得漆黑,这才走回前堂。
八戒看见,又笑道:“那猴子不知道去哪儿蹭了一圈,把屁股都弄黑了!”
大圣站在一旁,盘算着怎么偷回宝贝,心里早有了主意。他走上大厅,对银角大王鞠了一躬,说:“大王!您看那孙行者拴在柱子上,来回蹭来蹭去,都快把幌金绳磨坏了!得换一根粗点的绳子才行!”
金角大王道:“说得对!”立刻解下腰间的狮蛮带,递给大圣。
大圣接过带子,把假悟空拴好,换下了幌金绳,卷成一团,揣进袖子里。又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根假幌金绳,双手递给银角大王。
银角大王只顾着喝酒,哪里顾得上细看,随手就收了起来。这正是孙大圣随机应变显神通,毫毛又换幌金绳!
得了这件宝贝,大圣急忙转身跳出洞门,现了原形,高声喊道:“妖怪!”
把门的小妖问道:“你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
大圣说:“快去禀报你们那泼魔,说者行孙来了!”
小妖赶紧跑进洞里禀报。金角大王大惊失色:“我们已经抓了孙行者,怎么又冒出个者行孙?”银角大王道:“哥哥!怕他干什么!宝贝都在我手里!等我拿葫芦出去,把他装进来!”金角大王道:“兄弟!小心点!”
银角大王拿上紫金红葫芦,走出山门,看见一个和孙行者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只是个子稍微矮一点,便问道:“你是哪里来的?”
大圣说:“我是孙行者的弟弟!听说你抓了我哥哥,特意来跟你算账!”
银角大王道:“没错!是我抓的!就锁在洞里!你既然来了,肯定是要打架!我不跟你动手,我只要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大圣说:“别说叫我一千声,就算叫一万声,我也敢答应!”
银角大王拿着葫芦,跳到半空中,把葫芦底朝天、口朝地,喊道:“者行孙!”
大圣不敢答应,心里暗想:“要是一答应,就被装进葫芦里了!”
银角大王道:“你怎么不答应?”
大圣说:“我耳朵有点背,没听见!你大点声!”
银角大王又大喊一声:“者行孙!”
大圣在底下掐着指头算了算:“我真名是孙行者,者行孙是随口编的假名。真名能装,假名应该装不了吧?”
实在忍不住,他就应了一声。这一答应,立刻被吸进了葫芦里。银角大王赶紧贴上符咒。
原来这宝贝不管名字真假,只要有应声的气息,就能把人装进去。
大圣在葫芦里,只觉得一片漆黑,他把头往上一顶,哪里顶得动?葫芦口塞得严严实实。他心里顿时焦躁起来:“刚才在山上,那两个小妖跟我说,不管是葫芦还是净瓶,把人装进去,只要一时三刻,就会化成脓水!难道我今天要化成脓水了?”
转念又一想:“没事!化不了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太上老君放在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天,炼出了金子心肝、银子肺腑、铜头铁臂、火眼金睛,怎么可能一时三刻就被化掉?先别慌,跟着他进去,看他要干什么!”
银角大王拿着葫芦走进洞里,喊道:“哥哥!我把他装进来了!”金角大王问:“装了谁?”银角大王道:“者行孙!装在葫芦里了!”
金角大王高兴地说:“贤弟!快坐下!别动!等听到葫芦里有响声,再揭符咒!”
大圣在葫芦里听得一清二楚,心想:“我这身子这么结实,怎么摇得响?除非化成稀汁,才能摇出响声!不如我撒泡尿吧!他要是听见响声,肯定会揭符咒、开葫芦盖,我就能趁机逃走了!”
又一想:“不好!不好!撒尿虽然能弄出响声,却会弄脏我的衣服!等他摇的时候,我用唾沫漱口,弄出稀里哗啦的声音,哄他揭开葫芦盖,老孙再逃走!”
大圣做好了准备,可那两个魔头只顾着喝酒,根本不摇葫芦。
大圣只好用法术,故意大喊:“天啊!我的脚踝都化了!”魔头还是不摇。
大圣又喊:“娘啊!我的腰都化断了!”
金角大王道:“化到腰了,肯定已经化完了!揭开符咒看看!”
大圣一听,立刻拔下一根毫毛,叫了声“变!”变作一个半截身子,在葫芦底动弹。自己则变成一只蟭蟟虫,叮在葫芦口边。
银角大王揭开符咒一看,见里面有个半截身子在动,也不辨真假,慌忙喊道:“兄弟!快盖上!快盖上!还没化完呢!”
银角大王赶紧又贴上符咒。大圣在旁边暗笑:“蠢货!不知道老孙已经出来了!”
金角大王拿起酒壶,满满斟了一杯酒,双手递给银角大王,说:“贤弟!我敬你一杯!”银角大王道:“兄长!我们已经喝了半天了,还敬什么酒?”金角大王道:“你抓了唐僧、八戒、沙僧不算,还抓了孙行者,装了者行孙,这么大的功劳,该多敬你几杯!”
银角大王见哥哥这么客气,不好不接。可他一只手托着葫芦,另一只手不好接酒杯,只好把葫芦递给旁边的“倚海龙”,双手去接酒。
他哪里知道,这个倚海龙正是孙大圣变的!你看大圣端着葫芦,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银角大王喝完酒,也要回敬一杯。金角大王道:“不用回敬!我陪你喝一杯就行!”两人互相谦让,你来我往地喝酒。
大圣捧着葫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见两人只顾着喝酒,完全没留意葫芦,他立刻把真葫芦揣进袖子里,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一个一模一样的假葫芦,捧在手中。
两个魔头又喝了一会儿酒,也没细看真假,一把接过假葫芦,各自回到座位上,继续喝酒。
孙大圣悄悄退到一边,得了宝贝,心里暗暗高兴:“任凭你这魔头有万般手段,这葫芦终究还是姓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