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孙悟空心性纯正降服各路孽缘 破除歪门邪道得见朗朗月明

却说孙行者按下云头,把菩萨借童子、老君收回宝贝的经过,一一禀报给师父。唐僧听后连连称谢,从此更加死心塌地,怀着虔诚之心,决意舍命西行。他翻身跨上马鞍,猪八戒挑着行李,沙和尚牵着马缰绳,孙行者手持金箍棒,劈开山路,一行人顺着高山径直往前赶路。

一路之上,师徒们风餐露宿、披霜冒雪,艰辛自不必说。走了许久,前方又有一座高山挡住去路。唐僧坐在马上,抬头望见山势险峻,高声叮嘱:“徒弟啊,你看这山如此巍峨陡峭,一定要仔细提防,怕是又有妖魔鬼怪出来害人。”行者道:“师父不必胡思乱想,只要定心凝神,自然不会有事。”唐僧叹道:“徒弟啊,西天之路怎么这般难走?我记得自从离开长安城,一路上春去夏来、秋尽冬至,已经过了四五个年头,怎么还没走到西天?”

行者听了,呵呵笑道:“早着呢!早着呢!咱们还没走出大门呢!”八戒道:“哥哥别吹牛了,人世间哪有这么大的大门?”行者道:“兄弟,咱们现在还在堂屋里打转呢!”沙僧笑道:“师兄,少说这种大话吓唬人,哪里有这么大的堂屋,就算有,也没地方买这么粗的房梁啊。”行者道:“兄弟,依老孙看,把青天当作屋瓦,日月当作窗棂,四山五岳当作梁柱,整个天地就像一座宽敞的大厅!”八戒听了连连摆手:“罢了!罢了!咱们还是转几圈就回去吧。”行者道:“别胡说八道,只管跟着老孙赶路。”

好大圣,横担着金箍棒,护着唐僧,劈开山路,一路往前。

唐僧在马上远远望去,只见这座山景致奇特,果然是座险峻高山:山顶高耸入云,几乎能碰到北斗星的斗柄;树梢挺拔修长,好像能连接云霄。青色的烟雾缭绕山间,不时传来山谷口猿猴的啼叫声;苍翠的树林郁郁葱葱,常常听见松林间仙鹤的鸣唳声。山妖在溪边站立,故意捉弄路过的樵夫;修炼成精的狐狸坐在悬崖边,吓得猎户惊慌失措。好一座险山!只见四面八方的山崖都巍峨耸立,四周地势格外凶险。苍劲古怪的松树,枝叶繁茂如绿色的大伞;枯萎断裂的老树,枝干上挂满了藤蔓。泉水从高处飞泻而下,寒气逼人,冻得人毛发直竖;山峰陡峭险峻,清风吹来,晃得人眼晕神迷。时不时听见老虎的咆哮声,又常常传来山中飞鸟的鸣叫。成群的麂鹿穿过荆棘丛,蹦蹦跳跳;结队的獐子野兔四处寻找野食,跑来跑去。站在草坡上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个赶路的旅客;走进深深的山坳里,四面八方都有豺狼出没。这里哪里像是佛祖修行的地方,分明是飞禽走兽的乐园。

唐僧战战兢兢地走进深山,心中满是凄凉,他勒住马缰绳,喊道:“悟空啊!我自从下定决心登山立誓去西天,长安城中亲友相送离京城。路上遇到的人如同草药三棱子般繁杂,途中赶路就像马兜铃一样急促匆忙。翻山越岭只为寻求修行的真谛,跋山涉水就像参拜珍贵的茯苓。我这一生清正廉洁如竹沥一般纯净,却不知何时才能功成名就,回归朝廷?”

孙大圣听了,冷冷笑道:“师父不必挂念,不要心焦,只管放心前进,自然会功到事成。”

师徒们一路欣赏着山景,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一轮红日已经西沉。正是:十里长亭不见行人的踪影,九天之上露出点点星辰。八条大河里的船只都已归港停泊,七千个州县的城门全都紧紧关闭。皇宫六院和朝中五府的官员都已回府歇息,四海三江的渔夫都收起钓竿回家。城楼上传来阵阵钟鼓声,一轮明月洒满天地之间。

唐僧在马上远远望去,只见山坳里有层层叠叠的楼台、重重叠叠的殿阁。他说道:“徒弟们,天色已经晚了,幸好那边不远处有楼阁,想必是一座庵观寺院,我们去那里借宿一晚,明天再赶路吧。”行者道:“师父说得对。别急,等我先看看那地方是好是坏。”

大圣纵身跳到空中,仔细一看,果然是一座寺院山门。只见八字形的砖墙涂着红粉,两边的大门上钉着金光闪闪的门钉。层层楼台隐藏在山岭旁边,重重宫殿掩映在深山之中。万佛阁正对着如来殿,朝阳楼对应着大雄门。七层宝塔高耸入云,云雾缭绕;三尊佛像栩栩如生,神光闪耀。文殊台紧挨着伽蓝殿,弥勒殿靠着大慈厅。看山楼外青光缭绕,步虚阁上紫云升腾。青松环绕的庭院一片翠绿,清净的禅房处处透着雅致。寺院里安静祥和,正适合参禅礼佛;山间的小路纵横交错,好像在迎接客人。参禅的地方有僧人讲经说法,奏乐的房间里传来阵阵乐器声。妙高台上有昙花飘落,说法坛前长着贝多罗树的叶子。这里真是山林掩映的佛门圣地,群山环抱的梵王宫殿。半壁灯火闪烁摇曳,一缕香烟缥缈朦胧。

孙大圣按下云头,禀报唐僧:“师父,果然是一座寺院,正好可以借宿,我们过去吧。”

唐僧松开马缰绳,策马直奔山门。行者问道:“师父,这是一座什么寺?”唐僧道:“我的马蹄才刚停下,脚还没从马镫里抽出来,你就问我是什么寺,真是太没分寸了!”行者道:“师父自幼出家做和尚,肯定读过儒家经书,之后才讲解佛经,文理双全,后来才得到唐王的恩宠。门上写着那么大的字,你怎么会不认识?”

唐僧骂道:“泼猢狲!说话这么没规矩!我刚才面朝西催马赶路,被太阳的光线直射,门上虽然有字,却被尘土遮盖得模糊不清,所以才没看见。”行者听了,弯了弯腰,身子一下子长到二丈多高,伸手拂去门上的灰尘,说道:“师父,你看。”门上写着五个大字,是“敕建宝林寺”。

行者收回法身,问道:“师父,这座寺里谁进去借宿?”唐僧道:“我进去吧。你们一个个长相丑陋,说话粗俗,性格又暴躁傲慢,万一冲撞了这里的僧人,不肯收留我们,反倒不好了。”行者道:“既然如此,就请师父进去,不必多说。”

唐僧放下锡杖,解下斗篷,整理好衣裳,双手合十,径直走进山门。只见两边红漆栏杆里面,端坐着两尊金刚塑像,模样威严凶恶:左边的金刚面色铁青、胡须坚硬,如同活物一般;右边的金刚眉毛杂乱、眼睛圆睁,显得十分机灵。左边金刚的拳头凸起,好像生铁铸成;右边金刚的手掌棱角分明,堪比红铜打造。身上的金甲连环锁子甲光芒四射,头上的头盔和身上的绣带在风中飘扬。西方的寺院果然供奉着许多佛像,石鼎里的香火正烧得旺盛。

唐僧看了,不由得点头长叹:“我那东土大唐,如果有人也能把泥胎塑成这么大的菩萨,烧香供奉,我这个弟子也就不用不远万里去西天取经了。”

他正感叹着,又走到二层山门里,看见四大天王的塑像,分别是持国天王、多闻天王、增长天王、广目天王,象征着保佑四方风调雨顺。走进二层门内,又看见四棵高大的松树,每一棵都枝繁叶茂,好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抬头望去,前面就是大雄宝殿。唐僧双手合十,恭敬地走上前跪拜佛祖。拜完起身,转过佛台,走到后门,又看见一尊倒坐观音的塑像,保佑南海众生。墙壁上都是能工巧匠塑的虾、鱼、蟹、鳖,一个个探头露尾,好像在海浪里嬉戏玩耍。

唐僧又连连点头,感慨万分地说道:“真是可怜啊!水里的鳞甲众生都知道拜佛修行,为什么有的人却不肯修行呢!”

他正赞叹着,看见三门里走出一个道人。那道人见唐僧相貌不凡、气质脱俗,急忙快步走上前施礼问道:“师父从哪里来?”唐僧道:“弟子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西天拜佛求经的,今天来到贵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晚。”那道人道:“师父莫怪,我做不了主。我只是这里扫地敲钟的道人,里面还有一位管事的老方丈,等我进去禀报他一声。他要是肯收留你,我就出来请你进去;要是不肯收留,我也不敢留你耽搁时间。”唐僧道:“麻烦你了。”

道人急忙跑到方丈室禀报:“老爷,外面来了一个人。”那僧官立刻起身,换了一身衣服,扶正毗卢帽,披上袈裟,急忙开门迎接,问道人:“哪里来的人?”道人用手指着说:“那正殿后面不就是一个人吗?”

唐僧光着头,穿着一件二十五条布缝成的达摩衣,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土的达公鞋,正斜靠在后门边。僧官见了,勃然大怒:“道人该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僧官吗?只有城里的官员来烧香拜佛,我才会出来迎接。这么一个普通和尚,你怎么谎报军情,让我出来迎接他!看他那模样,就不是个老实人,多半是云游四方的僧人,今天天黑了,想来借宿。我们的方丈室,怎么能容他打扰!让他去前廊下蹲一晚就行了,何必禀报我!”说完,转身就回了方丈室。

唐僧听了,满眼含泪,叹道:“可怜啊!可怜啊!这真是人离故乡身贫贱!我弟子从小出家做和尚,从来没有念歪经、吃荤腥、起歹意,也没有因为看经心烦就败坏禅心;更没有扔瓦片、砸砖头损坏佛殿,也没有从罗汉像脸上刮金子。唉!真是可怜啊!不知道是哪一世得罪了天地,让我这辈子总是遇到不讲理的人!和尚你不肯收留我们住宿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说这种刻薄话,让我们去前廊下蹲着?这话要是不跟悟空说还好,要是说了,那猴子进来,一顿金箍棒,非得把你的腿打断不可!”

唐僧转念一想:“也罢,也罢,常言说礼多人不怪。我还是进去再问他一声,看看他到底愿不愿意收留我们。”

唐僧跟着僧官的脚步,走进方丈室门口,只见那僧官脱了袈裟,怒气冲冲地坐在那里,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给人做法事,桌上堆着一些纸张。唐僧不敢往里走,就站在天井里,躬身高声说道:“老院主,弟子向你问讯了!”

那和尚本来就不愿意让他进来,敷衍地回了个礼,问道:“你从哪里来?”唐僧道:“弟子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西天拜见佛祖求经的,经过贵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晚,明天天不亮就赶路。恳请老院主行个方便。”

那僧官这才欠了欠身子问道:“你就是那唐三藏吗?”唐僧道:“不敢当,弟子正是。”僧官道:“你既然要去西天取经,怎么连路都不会走?”

唐僧道:“弟子从来没走过贵地的路。”僧官道:“往正西方向走,只有四五里路,有一座三十里店,店里有卖饭的人家,很方便住宿。我这里不方便,不好收留你们这些远方来的和尚。”

唐僧双手合十道:“院主,古人说庵观寺院都是我们出家人的客栈,只要看到山门,就该有三升米的招待。你为什么不肯收留我,这是什么道理?”

僧官怒气冲冲地喊道:“你这云游和尚,真是油嘴滑舌!”唐僧道:“什么叫油嘴滑舌?”僧官道:“古人说老虎进了城,家家户户都关门。虽然它不咬人,之前却坏了名声。”唐僧道:“怎么说之前坏了名声?”

僧官道:“往年有几个云游和尚,在山门口坐下。我看他们穷困潦倒,一个个衣服破烂、没鞋穿,光着头、赤着脚,心里可怜他们,就赶紧把他们请进方丈室,让他们坐上座。不仅招待他们吃斋饭,还每人借了一件旧衣服,留他们住了几天。谁知道他们贪图安逸的生活,根本不想上路,一住就是七八年。住下来也就罢了,还做了许多不守规矩的事。”

唐僧道:“他们做了什么不守规矩的事?”僧官道:“你听我说:他们闲着没事就往墙上扔瓦片,闷得发慌就去扳墙上的钉子。天冷的时候围着火炉烤火,竟然拆窗户上的木棂;夏天的时候就拖着大门挡路。把庙里的幡布扯下来当绑腿,偷拿供佛的牙香去换蔓菁。还经常把琉璃灯里的油倒掉,抢碗抢锅来打赌取乐。”

唐僧听了,心里暗道:“可怜啊!我弟子难道是那种没骨气的和尚吗?”他想哭,又怕寺里的老和尚笑话,只好偷偷拉着衣服擦眼泪,忍气吞声地快步走出去,见到了三个徒弟。

行者见师父脸上带着怒气,上前问道:“师父,寺里的和尚打你了?”唐僧道:“没有打。”八戒说:“肯定打了,不然怎么听着有点哭腔?”行者道:“那他们骂你了?”唐僧道:“也没有骂。”行者道:“既然没打也没骂,你怎么这么苦恼?难道是想家了?”唐僧道:“徒弟,他这里不方便收留我们。”行者笑道:“这里难道是道观?”唐僧生气地说:“道观里才有道士,寺院里只有和尚。”行者道:“你太没用了,只要是和尚,就和我们是同道中人。常言说同在佛门之下,都是有缘之人。你先坐下,等我进去看看。”

好大圣,扶正头顶的金箍,束紧腰间的裙子,手持金箍棒,径直走到大雄宝殿上,指着三尊佛像喝道:“你们本来就是泥塑金装的假像,难道就没有一点灵验?我老孙保护大唐圣僧去西天拜佛求经,今晚特意来这里投宿,赶紧通报方丈!要是不肯收留我们,我就一顿金箍棒打碎你们的金身,让你们变回泥土原形!”

大圣正在殿上大发脾气、胡言乱语,只见一个来烧晚香的道人,点了几炷香,走到佛前香炉边准备插香。被行者大喝一声,吓得摔了一跤,爬起来看见行者的模样,又吓了一跤,连滚带爬地跑进方丈室禀报:“老爷!外面来了一个和尚!”

僧官道:“你们这些道人都该打!刚才才说让他去前廊下蹲着,又来禀报什么!再敢多嘴,打二十大板!”道人说:“老爷,这个和尚和刚才那个不一样,长得凶神恶煞,毫无规矩。”僧官道:“他长什么样子?”道人道:“他长着圆眼睛、招风耳,满脸都是毛,长着雷公嘴。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咬牙切齿的,好像要找人打架!”僧官道:“等我出去看看。”

僧官刚打开门,就看见行者闯了进来,果然长得十分丑陋:脸形凹凸不平,两只眼睛黄黄的,额头高高凸起;獠牙向外突出,就像螃蟹一样,肉长在里面,骨头露在外面。那老和尚吓得赶紧把方丈室的门关了起来。行者追上去,“砰”的一声打破了门扇,喝道:“赶紧打扫一千间干净的房子,老孙要睡觉!”

僧官躲在屋里,对道人说:“难怪他长得这么丑,原来是说大话,吹破了牛皮才变成这副模样。我这里连方丈室、佛殿、钟鼓楼和两边走廊加起来,总共还不到三百间房,他却要一千间房睡觉,这怎么可能?”道人说:“师父,我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不管他说什么,你随便应付一下吧。”

僧官哆哆嗦嗦地高声喊道:“那位借宿的长老,我这小庙地方狭小,不方便收留你,还是去别的地方住宿吧。”行者把金箍棒变得像盆口那么粗,笔直地竖在天井里,说道:“和尚,要是不方便,你们就搬出去!”僧官道:“这座寺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从师公传到师父,师父再传到我们这一辈,我们还要传给子孙后代。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和尚,竟然大言不惭地让我们搬走。”

道人说:“老爷,实在不行,就搬出去吧,他的棍子都打进大门了。”

僧官道:“你别胡说!我们寺里老少和尚加起来有四五百人,往哪里搬?就算搬出去,也没地方住啊。”

行者听见了,喝道:“和尚,要是没地方搬,就先出来一个人让我打一棍试试!”老和尚喊道:“道人,你出去替我挨一棍试试!”那道人吓得魂都没了:“我的天啊!那么粗的棍子,让我去挨一棍!”老和尚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怎么能不去?”道人说:“那棍子别说打下来,就算倒下来,也能把我压成肉泥!”老和尚道:“就算不说压,光是竖在天井里,晚上走路不小心,一头撞上去也得撞个大窟窿!”道人说:“师父,你都知道那棍子这么重,为什么还要让我出去挨棍?”

师徒俩在屋里吵成一团,行者听见了,心想:“也是,要是一棍打死一个,师父又要怪我太凶了。不如我找个别的东西打给他们看看。”他抬头一看,只见方丈室门外有一尊石狮子,于是举起金箍棒,“乒乒乓乓”几下,把石狮子打得粉碎。

那和尚从窗缝里看得一清二楚,吓得浑身瘫软,慌忙往床底下钻,道人则一头钻进了灶台里,嘴里不停地喊:“爷爷!棍子太重了!受不了!请你行行好!”

行者道:“和尚,我不打你。我问你:这寺里有多少和尚?”僧官哆哆嗦嗦地说:“前后总共有二百八十五间房,一共有五百个有官府度牒的和尚。”行者道:“你赶紧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叫出来,排好队,穿上长衣服,出去把我那唐朝的师父接进来,我就不打你了。”僧官道:“爷爷,只要不打我们,就算抬也要把你师父抬进来。”行者道:“快去!”

僧官喊道:“道人,就算你吓破了胆,也得去把那些人叫出来,迎接唐僧老爷爷!”

那道人没办法,只好豁出性命,不敢走大门,从后院的狗洞里钻了出去,径直跑到正殿上,东边敲鼓,西边撞钟。钟鼓齐鸣,惊动了两廊的所有和尚,他们纷纷跑到大殿上问道:“现在还没到晚上,为什么敲钟打鼓?”

道人说:“快换衣服,跟着老方丈排队,去山门外迎接唐朝来的老爷。”

那些和尚赶紧整整齐齐地排好队,出门迎接。有的披上袈裟,有的穿上褊衫,穷一点的就穿着一件一口钟式的长褂,实在太穷的没有长衣服,就把两条腰裙接起来披在身上。

行者看见他们,问道:“和尚,你们穿的是什么衣服?”和尚见他长得凶,吓得赶紧说:“爷爷,别打我们,听我说。这是我们从城里化缘来的布,这里没有裁缝,是我们自己做的‘一裹穷’。”

行者听了,暗暗发笑,押着众僧来到山门外跪下。那僧官趴在地上磕头,高声喊道:“唐老爷,请进方丈室坐!”

八戒看见这一幕,笑道:“师父也太没用了,你进去的时候哭哭啼啼,愁眉苦脸。师兄怎么这么有办法,能让他们磕头来迎接?”唐僧道:“你这呆子,真是不懂道理!常言说鬼也怕恶人啊。”

唐僧见他们磕头跪拜,心里过意不去,上前说道:“各位请起。”众僧磕头道:“老爷,只要你跟你徒弟说一声,别让他动棍子,我们就算跪一个月也行。”唐僧喊道:“悟空,别打他们。”行者道:“我没打他们,要是真打,这会儿他们的腿早就断了。”

那些和尚这才敢起身,有的牵马,有的挑担,有的抬着唐僧,有的驮着八戒,有的扶着沙僧,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山门,来到后院的方丈室,按次序坐下。众僧又纷纷上来跪拜,唐僧道:“院主请起,不要再行礼了,折煞贫僧了,我和你都是佛门弟子。”

僧官道:“老爷是上国的钦差,小和尚有失远迎。今天老爷来到小庙,只怪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和老爷偶然相遇。敢问老爷:一路上是吃素还是吃荤?我们好去准备饭菜。”唐僧道:“吃素。”僧官回头对徒弟说:“这个爷爷看着凶,倒还吃素。”行者道:“我们都吃素,生来就吃素。”那和尚道:“我的天啊!这么凶的汉子竟然也吃素!”

有一个胆子大的和尚上前问道:“老爷既然吃素,要煮多少米的饭才够吃?”八戒道:“小气的和尚!问什么!每家煮上一石米的饭就行了。”

那些和尚吓得赶紧去刷洗锅灶,各房都忙着准备茶饭,点上明亮的灯烛,摆好桌椅,招待唐僧师徒。

师徒们吃完晚斋,众僧收拾好餐具,唐僧道谢道:“老院主,打扰贵寺了。”僧官道:“不敢不敢,怠慢怠慢。”唐僧道:“我师徒们在哪里安歇?”僧官道:“老爷别急,小和尚自有安排。”他转头吩咐道人:“那边有几个听使唤的人?”道人说:“师父,有。”

僧官吩咐道:“你们派两个人去准备草料,给唐老爷喂马;派几个人去把前面三间禅堂打扫干净,铺好床铺被褥,赶紧请老爷去歇息。”

那些道人连忙照办,一切收拾妥当后,就来请唐老爷去睡觉。师徒们牵着马、挑着行李走出方丈室,来到禅堂门口,只见里面灯火通明,两边靠墙摆着四张藤屉床。

行者看见,叫来准备草料的道人,让他们把草料抬进禅堂,拴好白马,然后让所有道人都出去。唐僧坐在中间,灯下站着两排五百个和尚,都伺候在旁边,不敢离开半步。唐僧欠身说道:“各位请回吧,贫僧要安心睡觉了。”众僧怎么也不敢退下。僧官上前吩咐众人:“等伺候老爷睡下了再回去。”唐僧道:“我现在已经安顿好了,大家都请回吧。”众僧这才敢散去。

唐僧起身出门解手,只见一轮明月挂在天空,他喊道:“徒弟们。”行者、八戒、沙僧都出来站在旁边。唐僧看着这皎洁的月光,夜空澄澈高远,真是一轮明月普照大地,世间万物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不由得触景生情,思念起故乡,随口吟诵了一首长篇古风诗:
“皓魄当空宝镜悬,山河摇影十分全。琼楼玉宇清光满,冰鉴银盘爽气旋。
万里此时同皎洁,一年今夜最明鲜。浑如霜饼离沧海,却似冰轮挂碧天。
别馆寒窗孤客闷,山村野店老翁眠。乍临汉苑惊秋鬓,才到秦楼促晚奁。
庾亮有诗传晋史,袁宏不寐泛江船。光浮杯面寒无力,清映庭中健有仙。
处处窗轩吟白雪,家家院宇弄冰弦。今宵静玩来山寺,何日相同返故园?”

行者听了,上前说道:“师父啊,你只知道月色美丽,心怀故乡,却不知道月亮的阴晴圆缺,蕴含着天地自然的规律。月亮到了三十日,阳气精华全都散尽,阴气精华充满月轮,所以月亮变得漆黑无光,这叫做‘晦’。这时月亮和太阳交汇,在晦日和朔日这两天之间,月亮吸收太阳的光芒,就像怀了身孕一样。到了初三,一丝阳气显现;初八的时候,二丝阳气生成,这时月亮里阴中含阳,一半是阴、一半是阳,形状像弓弦一样平直,所以叫做‘上弦’。到了十五,三阳之气充足,月亮就变得圆满,所以叫做‘望’。到了十六,一丝阴气生成;二十二日,二丝阴气生成,这时月亮里阳中含阴,一半是阳、一半是阴,形状也像弓弦一样平直,所以叫做‘下弦’。到了三十日,三阴之气充足,月亮又会变得漆黑无光,也就是‘晦’。这就是天地间阴阳变化的自然规律。我们如果能潜心修炼,调和阴阳,等到功行圆满,那时拜见佛祖就容易了,返回故乡也容易了。我也作一首诗: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采得归来炉里炼,志心功果即西天。”

唐僧听了这番话,顿时恍然大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满心欢喜,连连向悟空道谢。沙僧在一旁笑道:“师兄说的虽然有道理,只说了弦前属阳、弦后属阴,阴中含阳,就像水中的金子;却没说水火交融各有因缘,全靠土来调和才能相辅相成。水火土三者和谐共处,没有争斗,就像江水奔流不息,明月高悬天空。”

唐僧听了沙僧的话,更是茅塞顿开。这正是:悟透一个道理,就能明白千万个道理;参透了无生无灭的真谛,就是神仙。

八戒上前拉住唐僧道:“师父,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耽误睡觉时间。这月亮啊:缺了没多久就会圆,就像我生来就十全十美。吃饭的时候嫌我肚子大,拿碗的时候又说我手上有口水。他们都是因为伶俐才修来的福气,我却是因为憨厚才积累的缘分。我说你取经还得消除很多业障,不如早点摆尾摇头回天庭!”

唐僧道:“也罢,徒弟们赶路辛苦,先去睡觉吧,等我把这卷经念一念。”行者道:“师父说错了,你自幼出家做和尚,小时候念的经文,哪一本不熟悉?何况你还领了唐王的旨意,去西天拜见佛祖,求取大乘真经。现在功业还没完成,佛祖还没见到,真经还没取到,你现在念的是哪一卷经?”唐僧道:“我自从离开长安,天天跋涉奔波,小时候念的经文恐怕都生疏了;幸好今晚有空,让我温习温习。”行者道:“既然这样,我们先去睡觉了。”

悟空、八戒、沙僧三人各自躺在一张藤床上睡下。唐僧关上禅堂的门,点亮油灯,摊开经书,默默地读了起来。正是:城楼上传来初更的鼓声,路上已经没有行人的踪影;野外河边的渔船,也都熄灭了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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