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小王子问母亲辨清邪正之分 孙悟空猪八戒合力识破真假

逢君只说受生因,便作如来会上人。
一念静观尘世佛,十方同看降威神。
欲知今日真明主,须问当年嫡母身。
别有世间曾未见,一行一步一花新。

却说那乌鸡国太子,辞别大圣之后,不多时就回到了城中。他果然没有奔往朝门,也不敢让人传报宣诏,径直来到后宰门门口。只见几个太监在那里把守,看见太子过来,没人敢阻拦,连忙让他进了门。

好太子,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冲进宫内,不多时就到了锦香亭下。只见正宫娘娘坐在亭中,两旁有几十个嫔妃手持宫扇伺候,娘娘正倚着雕花栏杆默默流泪。你道她为何流泪?原来她四更天时也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情形记得一半、模糊一半,此刻正坐在亭中苦苦思索。太子翻身下马,跪在亭下,喊道:“母亲!”

娘娘强挤出一丝笑容,开口道:“孩儿,喜事啊!喜事啊!这两三年来,你一直在前殿陪着你父王讲书论道,我们母子不得相见,娘心里实在挂念。今天你怎么得空来看我了?真是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孩儿,你的声音怎么如此悲伤?你父王年纪大了,总有一天会龙归碧海、凤返丹霄,到时候你就能继承帝位,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太子磕了个头道:“母亲,我问你一句:如今坐在龙椅上登基称帝的是谁?在金銮殿上称孤道寡的究竟是什么人?”娘娘听了这话,顿时魂飞魄散,急忙走下亭子将太子抱起,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孩儿!我们母子许久不见,你今天怎么突然进宫问这话?”太子有些着急,提高声音道:“母亲有话就直说,再不说,恐怕就要耽误大事了!”

娘娘这才喝退左右伺候的宫人,压低声音、满眼含泪地说道:“这件事,孩儿你不问,我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弄不明白。既然你问了,就听我说吧:三年前,我们夫妻二人恩爱缠绵,温情脉脉;可三年之后,他对我就冷若冰霜。我曾在枕边低声追问缘由,他只说自己年纪大了、身体衰弱,精力不济罢了!”

太子听完,立刻挣脱母亲的怀抱,转身就要上马。娘娘一把拉住他道:“孩儿,你到底有什么事,话还没说完就要走?”太子跪在母亲面前道:“母亲,这话我实在不敢说!今天早朝,我奉父王之命,带着人马、架着鹰犬出城打猎,半路遇到了东土大唐派来西天取经的圣僧。他的大徒弟名叫孙行者,最擅长降妖除魔。原来我的亲生父王早就被人害死,尸体就藏在御花园的八角琉璃井里!现在的这个父王,是那全真道士变的,他霸占了我父王的皇位。昨夜三更,父王给我托梦,请那圣僧进城捉妖。孩儿一开始不敢全信,特意回来问母亲,母亲方才说出这番话,那现在的父王肯定是个妖精!”

娘娘道:“儿啊,外人的话,你怎么能轻易当真呢?”太子道:“孩儿一开始也不敢确定,可父王临终前留下了一件信物,现在就在那圣僧手里。”娘娘忙问是什么信物,太子从袖中取出那柄金镶白玉圭,递给娘娘。娘娘一眼就认出这是先王的心爱之物,顿时泪如泉涌,失声痛哭道:“主公!你死去三年,怎么不来见我,反倒先去拜见那圣僧,直到今天才让我知晓真相啊!”太子道:“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娘娘道:“儿啊,我四更天的时候也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父王浑身水淋淋地站在我面前,亲口说他已经被人害死,还说他的鬼魂特意去拜见唐僧,请他来降服那个假皇帝,救自己还阳。梦里的话我记得大概,只是有些细节模糊不清,正坐在亭里疑惑呢,没想到你就进宫来说了这番话,还拿出了这件信物。我先把玉圭收好,你赶紧去请那圣僧,让他速速行事。要是真能扫除妖邪、辨明正邪,也算是报答了你父王的养育之恩啊!”

太子不敢耽搁,急忙上马,出了后宰门,飞快地离开城池。真是含着泪水向国母叩别,满心悲伤地回去复见唐僧。不多时,太子就出了城门,径直来到宝林寺山门前下马。众军士连忙上前迎接,这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太子传令让军士们原地待命,不许乱动,自己又独自一人走进山门,整理好衣冠,前去拜见孙行者。

只见那美猴王从正殿里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太子连忙双膝跪下道:“师父,我回来了。”行者上前扶起他道:“请起,你回到城中,可曾去问过什么人?”太子道:“我去问过母亲了。”接着就把和母亲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行者微微点头笑道:“照这么说,他对你母亲如此冷淡,想必是个冷冰冰的东西变的。不打紧!不打紧!等我老孙替你扫除这个妖怪。只是今天天色已晚,不方便动手。你先回城去,等明天一早我再过去。”

太子跪在地上叩首道:“师父,我就在这里伺候您,明天和您一起进城吧。”行者道:“不好!不好!我要是和你一起进城,那妖怪肯定会起疑心。他不会觉得是我碰巧遇上你,只会认为是你特意去请老孙,那样岂不是反倒连累你,让他怪罪于你?”太子道:“我现在就算独自进城,他也会怪罪我的。”行者道:“他为什么要怪罪你?”太子道:“我一大早奉旨出城打猎,带着这么多人马和鹰犬,可现在一天过去了,连一只猎物都没抓到,怎么回去复命?他要是治我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把我关进羑里大牢,你明天进城,又能依靠谁呢?更何况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是我的心腹之人。”

行者道:“这有什么难的!你要是早点说,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东西了。”

好大圣!你看他当即就在太子面前施展神通,身子轻轻一纵,跳上云端,捻动咒语,念了一声“唵蓝净法界”的真言。霎时间,山神和土地就被他拘来,在半空中躬身行礼道:“大圣,召唤小神,有何吩咐?”行者道:“老孙保护唐僧西天取经,路过此地,正要捉拿一个妖怪。无奈那太子出城打猎,却空手而归,不敢回城复命。我向你们讨个人情,赶紧捉些獐子、鹿、兔子之类的走兽飞禽来,越多越好,好让他能带回去交差。”

山神土地哪敢违抗,连忙又问需要多少。大圣道:“不拘数量,随便捉些来就行。”众神立刻吩咐手下的阴兵,刮起一阵聚兽阴风,转眼就捉来了野鸡、山雉、肥鹿、獐子、狐狸、獾猪、野兔,甚至还有老虎、豹子、狼虫之类的猛兽,总共足有百十多只,全都献给了行者。行者道:“这些东西老孙不要,你们把它们的筋都挑出来,整齐地摆在从这里到城里的四十里路两旁。让太子的人不用放鹰、不用赶犬,直接动手捉拿,这样也算是你们的功劳。”

众神依言照做,散去阴风,把那些野兽都摆在路两边。行者这才按下云头,对太子道:“殿下请回吧,路上已经有猎物了,你只管让人去捉拿。”太子亲眼看见他在半空中施展这般神通,哪里还会不信,连忙叩头拜别。他走出山门传令,让军士们收拾猎物回城。只见路边果然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野兽,军士们不用放鹰赶犬,一个个亲手捉拿,欢呼雀跃,都说是千岁殿下洪福齐天,谁也不知道这是孙大圣的神通。只听队伍里凯歌高唱,一行人簇拥着太子,浩浩荡荡地回了城。

这边行者回到寺中,继续保护唐僧。宝林寺的和尚们见他和太子交情如此深厚,越发恭敬,连忙准备斋饭款待唐僧师徒,众人依旧歇在禅堂里。

到了一更天左右,行者心里惦记着捉妖的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骨碌爬起来,走到唐僧床前喊道:“师父。”这时唐僧其实也没睡着,他知道这猴子一向爱大惊小怪,故意装睡不搭理他。行者伸手摸着唐僧的光头,使劲摇晃道:“师父,你怎么睡着了?”唐僧被晃得不耐烦,假装生气道:“你这个顽皮的猴子!这都三更半夜了还不睡觉,大呼小叫的干什么?”

行者道:“师父,有一桩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唐僧道:“什么事?”行者道:“我白天在太子面前夸下海口,说我的手段比山还高、比海还深,捉那个妖精就像从口袋里拿东西一样容易,手一伸就能把他捉来。可现在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这事有点难办啊。”唐僧道:“你说难办,那就别捉了呗。”行者道:“捉肯定还是要捉的,只是于理有些不顺。”唐僧道:“你这猴子胡说八道!那妖精霸占了别人的皇位,怎么会于理不顺!”

行者道:“师父你只知道念经拜佛、打坐参禅,哪里懂得什么萧何律法?常言道‘拿贼拿赃,捉奸捉双’。那妖怪做了三年皇帝,从来没露过马脚、没漏过风声。他和三宫六院的妃嫔同床共枕,和满朝文武一起寻欢作乐,我老孙就算有本事把他捉住,也不好定他的罪名啊。”唐僧道:“怎么不好定罪?”行者道:“他就算是个没嘴的葫芦,也能跟你胡搅蛮缠半天。他肯定会反问:‘我就是乌鸡国国王,到底犯了什么逆天的大罪,你要来捉我?’到时候我们拿什么证据和他对质?”

唐僧道:“那你说该怎么办?”行者笑道:“老孙已经想好计策了,只是这事要连累你老人家,还得你有点担当才行。”唐僧道:“我怎么就没担当了?”行者道:“八戒生得憨厚,你平日里就有些偏袒他。”唐僧道:“我什么时候偏袒他了?”行者道:“你要是不偏袒他,就把胆子放大些,和沙僧留在这里等我。我和八戒趁现在夜深人静,先潜入乌鸡国城中,找到御花园,打开那口琉璃井,把那皇帝的尸首捞上来,包在我们的包袱里。明天进城之后,先不管什么倒换通关文牒的事,见到那妖怪,直接抡起棍子就打。他要是敢狡辩,我们就把这尸首拿出来给他看,告诉他:‘你杀的就是这个人!’然后让太子上来哭父,皇后出来认夫,满朝文武出来见主,我老孙再和师弟们一起动手。这样一来,就是有凭有据的官司,打起来也名正言顺。”

唐僧听了这话,心里暗暗高兴,却又有些担心道:“只怕八戒不肯跟你去。”行者笑道:“怎么样?我说你偏袒他吧,你怎么就知道他不肯去?你只要学我刚才叫你那样,别搭理他,半个时辰就能把他哄得团团转!我这次去,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别说一个猪八戒,就算是猪九戒,也能把他哄得乖乖跟我走。”唐僧道:“也罢,你去叫他试试吧。”

行者离开师父,径直走到八戒的床边,喊道:“八戒!八戒!”那呆子赶路累得够呛,倒头就睡,鼾声如雷,怎么叫都叫不醒。行者揪住他的大耳朵,扯着他的鬃毛,一把将他拉起来,又喊了一声“八戒”。那呆子还迷迷糊糊地犯着困,行者又喊了一声,八戒这才不耐烦地嘟囔道:“睡吧睡吧,别闹了!明天还要赶路呢!”行者道:“不是闹着玩,有一桩好买卖,我带你一起去做。”八戒道:“什么买卖?”

行者道:“你刚才没听见那太子说的话吗?”八戒道:“我刚才睡得正香,没见着太子,也没听见他说啥。”行者道:“那太子告诉我,那妖怪有一件宝贝,厉害得很,有万夫不当之勇。我们明天进朝,免不了要和他动手,万一他拿出那件宝贝,把我们都降服了,岂不是得不偿失?我想着,既然打人不一定能赢,不如先下手为强,我和你今晚先去把他的宝贝偷来,岂不是好?”

八戒道:“哥哥,你这是哄我去做贼啊。这买卖我倒是能去,不过得先跟你说清楚:要是偷来了宝贝,降服了妖精,我可没心思跟你们小家子气地分宝贝,那宝贝得归我。”行者道:“你要宝贝干什么?”八戒道:“我不像你们那么乖巧,能说会道,在人前能化到斋饭。老猪我长得又憨厚,说话又粗鲁,还不会念经。万一走到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没东西吃的时候,拿宝贝换斋饭吃,岂不是正好!”行者道:“老孙我只要扬名立万,哪里稀罕什么宝贝,这宝贝就算给你了!”

那呆子一听宝贝全归自己,顿时满心欢喜,一骨碌爬起来,套上衣服,就跟着行者准备出门。这正是“清酒红人面,黄金动道心”。两人悄悄打开房门,避开唐僧和沙僧,驾起祥云,径直朝乌鸡国飞去。

不多时,二人就到了乌鸡国城外,按下云头,只听见城楼上传来二更的梆子声。行者道:“兄弟,已经二更天了。”八戒道:“正好!正好!这会儿城里的人都睡得正香呢。”二人没有走正阳门,径直来到后宰门,只听见里面传来巡逻的梆子声。

行者道:“兄弟,前后门都看守得这么严,怎么进去?”八戒道:“哪有做贼的走大门的?翻墙头跳进去不就行了!”行者依言,身子轻轻一纵,跳上了里罗城的城墙,八戒也跟着跳了上去。二人悄悄潜入城内,找准方向,径直朝御花园走去。

正走着,只见前面有一座三层飞檐、洁白耀眼的门楼,门楼上有三个闪闪发光的大字,借着星月的光辉看得清清楚楚,正是“御花园”。行者走近一看,门上贴了好几重封条,门锁都已经生锈了。他立刻让八戒动手,那呆子举起九齿钉耙,使出浑身力气一耙下去,就把门锁和门板砸了个粉碎。

行者先一步迈进门去,看到里面的景象,忍不住跳起来大呼小叫。八戒吓得连忙上前拉住他道:“哥呀,你要害死我啊!哪有做贼的大呼小叫的!这一吆喝,把人惊醒了,把我们抓起来送到官府,就算不判死罪,也要发配到原籍充军!”行者道:“兄弟啊,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着急,你看看这里的景象:彩绘的雕栏破败不堪,装饰华丽的亭台楼阁东倒西歪。长满莎草和蓼草的河岸全被尘土掩埋,芍药和荼蘼花都已经枯萎败落。茉莉和玫瑰的香气变得暗淡,牡丹和百合空自开放却无人欣赏。芙蓉和木槿下面长满了杂草,奇花异草全都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精巧的假山石峰全都倒塌,池塘里的水干涸见底,鱼儿也都死了。青松和紫竹干得像柴火,整条路上都长满了茂盛的蒿草和艾草。丹桂和碧桃的枝条折断,海榴和棠棣的树根都被掀翻。桥头的小路长满了青苔,真是一片冷清荒凉的景象!”

八戒道:“先别感叹这些了!赶紧干我们的正事吧!”行者虽然满心感慨,却突然想起唐僧梦里说的话,说芭蕉树下面就是那口井。他继续往前走,果然看见一株芭蕉树,长得比周围的花草都要茂盛,和其他花木截然不同,真是:一种灵秀的草木,天生就透着空灵之气。枝头上抽出的叶片像一片片薄纸,每片叶子都卷曲着簇拥在一起。翠绿的枝条纤细绵长,花心却透着一点嫣红。在夜雨里显得凄凉,在秋风中显得憔悴。靠着园丁的悉心照料,借着大自然的造化之功生长。它的叶片可以用来写字,挥洒起来有奇妙的功用。凤凰的翎羽也比不上它的秀美,鸾鸟的尾羽也和它相差无几。清晨的露珠在叶面上轻轻滴落,淡淡的烟雾笼罩着它的身姿。青翠的树荫遮蔽着门窗,碧绿的影子映在帘栊上。不许鸿雁在上面栖息,怎能拴住骏马的缰绳?霜天里它的形态显得枯槁,月色下它的影子一片朦胧。只能用来消解盛夏的酷暑,还适合躲避烈日的烘烤。可惜没有桃花李花那样艳丽的色彩,只能在粉墙的东边冷落开放。

行者道:“八戒,动手吧!宝贝就埋在这芭蕉树下面呢!”那呆子双手举起钉耙,一耙就把芭蕉树连根拔起,然后用嘴往地下拱,拱了有三四尺深,果然看见一块石板盖在地上。八戒高兴地嚷道:“哥呀!真是造化!果然有宝贝!你看,这里有一块石板盖着呢!不知道下面是用坛子装着,还是用柜子盛着!”行者道:“你把石板掀起来看看。”那呆子又用嘴使劲一拱,把石板拱开。只见石板下面霞光闪烁、白气缭绕,八戒笑道:“造化!造化!宝贝还会发光呢!”他又凑近了仔细一看,呀!原来不是宝贝发光,是星月的光芒映照在井水上面,才显得波光粼粼。

八戒道:“哥呀,你做事怎么总是不留后手!”行者道:“我怎么不留后手了?”八戒道:“这下面明明是一口井!你在寺里的时候,要是早说井里有宝贝,我就带两条捆包袱的绳子来,也好想办法把老猪放下去。现在两手空空,这井这么深,里面的东西怎么拿上来?”行者道:“你敢下去吗?”八戒道:“正是要下去拿宝贝,就是没有绳子。”行者笑道:“你脱了衣服,我教你一个办法。”八戒道:“我能有什么好衣服?把这直裰脱了就是了。”

好大圣!他拿出金箍棒,握住两头轻轻一扯,喝了一声“长!”金箍棒就长到了七八丈长。他对八戒道:“八戒,你抱着金箍棒的一头,我把你放下去。”八戒道:“哥呀,放是可以放下去,但是到了水面上,就停下来别再放了。”行者道:“我知道了。”那呆子双手抱紧金箍棒,行者轻轻把他提起来,慢慢往井里放。

不多时,八戒就到了水面,他喊道:“到水面了!”行者听见他的喊声,却故意把金箍棒往下一按。那呆子“扑通”一声,一头栽进水里,呛了好几口水,手里的金箍棒也丢了。他一边挣扎一边嘟囔道:“这天杀的猴子!我都说了到水面就停,他还故意把我往下按!”行者把金箍棒往上一提,笑道:“兄弟,摸到宝贝了吗?”八戒道:“摸个屁的宝贝!这里面就只有一井水!”行者道:“宝贝肯定沉在水底,你潜下去摸一摸。”

那呆子果然水性极好,立刻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呀!这井底竟然深得很!他又使劲往下潜了一段,忽然睁开眼睛,看见前面有一座牌楼,上面写着“水晶宫”三个大字。八戒吓得魂飞魄散,嚷道:“完了!完了!走错路了!怎么跑到海里来了!海里才有水晶宫,井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原来八戒不知道,这是井龙王的水晶宫。

八戒正惊慌失措的时候,早有一个巡水的夜叉打开宫门,看见他这副模样,急忙转身进去禀报:“大王,不好了!井口掉下来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浑身赤条条的,衣服都没穿,居然还没死,还在那里自言自语呢!”

那井龙王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大惊,暗道:“这不是天蓬元帅吗?昨天夜游神奉了玉帝的旨意,来取乌鸡国王的魂魄去拜见唐僧,请齐天大圣来降妖。这两个人恐怕就是齐天大圣和天蓬元帅了,可不能怠慢,赶紧出去迎接!”

井龙王立刻整理好衣冠,带着宫里的水族们出门迎接,高声喊道:“天蓬元帅,请里面坐!”八戒一听这话,这才转惊为喜道:“原来是老相识!”那呆子不管不顾,赤条条地就径直走进了水晶宫,大咧咧地坐在了上座。

龙王道:“元帅,听说你前些日子幸得性命,皈依了佛门,保护唐僧西天取经,今天怎么会来到我这里?”八戒道:“正为这事而来!我师兄孙悟空让我多多拜上大王,特意让我来向你取一件宝贝。”龙王苦着脸道:“可怜啊!我这小小的水晶宫,哪里有什么宝贝?不像那些江河淮济的龙王,能飞天遁地、变化无穷,才有宝贝。我长久被困在这口井里,连日月都难得见上几回,宝贝从哪里来啊?”

八戒道:“别推辞了!有就赶紧拿出来!”龙王道:“宝贝倒是有一件,只是拿不出来,不如请元帅亲自去看看,怎么样?”八戒道:“妙!妙!妙!正要领教!”

龙王在前面带路,那呆子跟在后面,转过水晶宫殿,只见走廊下面横放着一个六尺多长的身躯。龙王用手指着道:“元帅,那边就是那件宝贝了。”八戒走上前一看,呀!原来是一具死人的尸体!那人头戴冲天冠,身穿赭黄袍,脚踩无忧履,腰系蓝田带,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八戒忍不住笑道:“难!难!难!这算什么宝贝!想当年老猪在高老庄当妖怪的时候,经常拿这种东西当饭吃,别说见过多少,吃都吃够了无数,哪里算得上什么宝贝!”龙王道:“元帅有所不知,这其实是乌鸡国国王的尸首。自从他被扔进井里,我就用一颗定颜珠把他的尸首定住,才没有腐烂败坏。你要是肯把他驮出去,见到齐天大圣,只要他有让国王起死回生的想法,别说宝贝了,你想要什么东西,都能得到。”

八戒道:“既然这么说,我就把他驮出去。那你打算给我多少烧埋钱?”龙王道:“我这里实在是没钱啊。”八戒道:“你想白使唤人?果然没钱的话,我可不驮!”龙王道:“你不驮,那请便吧。”八戒转身就走。龙王立刻吩咐两个力气大的夜叉,把国王的尸首抬出去,送到水晶宫门外放下,然后摘下尸体上的辟水珠,顿时就听见水声哗哗作响。

八戒急忙回头一看,水晶宫的大门已经不见了,只摸到那具冰冷的尸体,吓得他腿脚发软、浑身发麻,连忙挣扎着钻出水面,扒着井壁喊道:“师兄!快把金箍棒伸下来救我!”行者道:“摸到宝贝了吗?”八戒道:“哪里有宝贝!只是水底下有个井龙王,让我驮这具死人尸首,我不肯驮,他就把我送出了水晶宫,现在水晶宫也不见了,就摸着这具尸首,吓得我手软脚麻,爬都爬不动了!哥呀!好歹救我一命!”

行者道:“这个尸体就是宝贝,为什么不驮上来?”八戒道:“谁知道他死了多少年了,我驮他干什么?”行者道:“你不驮,那我回寺里睡觉去了。”八戒道:“你回哪里去?”行者道:“我回寺里,和师父一起睡觉去。”八戒道:“那我怎么办?不回去了?”行者道:“你能爬上来,我就带你回去;爬不上来,那就算了。”

八戒这下慌了:“这井壁这么滑,怎么爬得上去!你想想,城墙那么高都难爬,这井肚子大、井口小,墙壁又陡,还是好几年没打过水的枯井,到处都长满了青苔,滑得要命,让我怎么爬?哥哥,别伤了我们兄弟的和气,我驮!我驮还不行吗!”行者道:“这就对了,赶紧驮上来,我带你回去睡觉。”

那呆子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摸到国王的尸首,拽过来背在身上,挣扎着钻出水面,扶着井壁道:“哥哥,驮上来了!”行者睁大眼睛一看,那尸首果然被八戒背在了身上。他这才把金箍棒伸到井底,那呆子正憋着一肚子气,张开嘴咬住金箍棒,被行者轻轻一提,就把他和尸首一起提了上来。

八戒把尸首放在地上,捞起衣服穿上。行者仔细看了看,那国王的容颜和生前一模一样,丝毫没有改变。行者道:“兄弟啊,这人都死了三年了,怎么容颜还这么完好?”八戒道:“你有所不知,那井龙王告诉我,他用定颜珠把尸首定住了,所以才没有腐烂。”行者道:“造化!造化!一来是他的冤仇还没报,二来也该我们兄弟建功立业。兄弟,快把他驮回寺里去。”

八戒道:“驮到哪里去?”行者道:“驮去见师父。”八戒嘴里嘟囔道:“真是晦气!真是晦气!好好的觉不睡,被这猴子花言巧语哄来做什么买卖,结果却干这种事,让我驮死人!背着他,脏水都滴下来,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也没人给我浆洗。衣服上本来就有好几个补丁,天一阴就受潮,怎么穿啊!”行者道:“你只管驮回去,到了寺里,我给你换件新衣服。”八戒道:“别吹牛了!连你自己穿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还替我换!”

行者道:“你再这么贫嘴,就别驮了!”八戒道:“不驮就不驮!”行者道:“不驮?那就伸出你的腿来,挨我二十棒!”八戒吓得连忙求饶:“哥哥,你的棒子那么重,要是打上二十棒,我就和这皇帝一样,变成一具死尸了!”行者道:“怕挨打,就赶紧驮着赶路!”

八戒果然怕挨打,没好气地拽过尸首,背在身上,迈开步子就往园外走。好大圣!他捻动咒语,念了一声诀,朝巽地吸了一口气,吹出去就变成一阵狂风,把八戒连人带尸一起卷出了皇宫内院,离开了城池。行者这才收了法术,风停之后,二人落在地上,慢慢朝宝林寺走去。

那呆子心里暗暗生气,盘算着要报复行者:“这猴子敢捉弄我,等我到了寺里,也捉弄捉弄他!我去撺掇师父,就说他能把这死人医活;要是医不活,就让师父念紧箍儿咒,把这猴子的脑浆勒出来,才能解我心头之恨!”他一边走一边琢磨:“不好!不好!要是让他去阎王那里把魂讨回来,就能把人医活,这办法太容易了。我得让师父要求他,不许去阴曹地府,只能在阳世间把人医活,这样才难办,才能治住他!”

正想着,二人就到了宝林寺山门前,径直走了进去。八戒把国王的尸首往禅堂门口一丢,喊道:“师父,快起来看稀罕!”唐僧本来就没睡着,正和沙僧念叨着行者哄八戒出去这么久还没回来,忽然听见八戒的喊声,连忙起身道:“徒弟,看什么稀罕?”八戒道:“是行者的外公,被老猪驮回来了。”行者道:“你这馕糠的呆子!我哪里来的外公?”八戒道:“哥,要不是你外公,你让老猪驮他回来干什么?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唐僧和沙僧打开门一看,只见那国王的容颜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长老忽然悲从中来,凄然道:“陛下,你到底是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才会遇上这样的劫难,被人暗害身亡,抛妻弃子?以至于文武百官都被蒙在鼓里,满朝大臣都不知道真相!可怜你的妻子儿女糊里糊涂,谁又曾为你焚香献茶,祭奠你的亡灵?”说着说着,唐僧忍不住失声痛哭,泪如雨下。

八戒笑道:“师父,他死了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的祖宗,你哭他干什么!”唐僧道:“徒弟啊,出家人以慈悲为根本,以方便为法门,你怎么心肠这么硬?”八戒道:“不是我心肠硬,是师兄跟我说,他能把这死人医活。要是医不活,我才不会费力气驮他回来呢。”

那长老本就是个没主见的人,被那呆子这么一撺掇,立刻就信了,连忙喊道:“悟空,你要是真有本事把这皇帝医活,那真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就算不去灵山拜佛,也功德无量啊!”行者道:“师父,你怎么也信这呆子胡说八道!人要是死了,要么过三七、五七,要么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受尽了阳间的罪,就会去投胎转世。现在这皇帝已经死了三年了,怎么还能救得活!”

唐僧听了这话,叹了口气道:“那就算了吧。”八戒却不依不饶,继续撺掇道:“师父,你别被他骗了!他这是故意装傻!你只要念念紧箍儿咒,保管他立刻就能把人医活!”唐僧果然听信了八戒的话,当场就念起了紧箍儿咒,勒得孙悟空眼胀头疼,痛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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