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孙大圣和八戒、沙僧三人按下云头,径直回到乌鸡国的皇宫里。只见国王、太子和后宫嫔妃,还有文武百官,好几班人都在跪拜迎接,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行者把文殊菩萨收服妖怪的经过,讲给君臣们听,众人听了,一个个都叩拜不停,感激不尽。
正在众人庆贺的时候,又有黄门官来禀报:“主公,外面又有四个和尚求见。”八戒慌了神,说道:“哥哥,莫非是那妖精耍弄法术,假装文殊菩萨骗了我们,现在又变成和尚,来和我们斗智斗勇?”行者道:“哪有这种道理!”立刻下令宣他们进来。文武百官传令,让那四个和尚进殿。行者定睛一看,原来是宝林寺的僧人,捧着国王的冲天冠、碧玉带、赭黄袍和无忧履过来了。
行者大喜道:“来得好!来得好!”随即让那死而复生的国王过来,摘下头上的包巾,戴上冲天冠;脱掉身上的布直裰,换上赭黄袍;解下腰间的黄丝绦,系上碧玉带;褪下脚上的旧僧鞋,穿上无忧履。又让太子拿出白玉圭,递到国王手里,赶紧请他上殿登基。正是应了那句古话:“朝廷不可一日无君。”
可那国王怎么也不肯坐龙椅,哭哭啼啼地跪在台阶上说:“我已经死了三年,如今承蒙师父救我还阳,怎么还敢妄自称帝呢?请哪位师父来做国王,我情愿带着妻儿到城外做个平民百姓就满足了。”唐僧当然不肯接受,一心只想着去西天拜佛求经。众人又请行者登基,行者笑道:“不瞒各位说,老孙要是想做皇帝,天下万国九州的皇帝,我都能做遍。只是我们做和尚做惯了,生性懒散。要是做了皇帝,就得留起长发,晚上不能睡,凌晨就要起,听到边境有战事报告,就会心神不宁;看到民间有灾荒,又会忧愁不已。我们哪里受得了这份苦?你还是做你的皇帝,我还是做我的和尚,去修功德、炼道行。”
那国王实在推辞不过,只好登上宝殿,面朝南方,正式登基称帝,随后大赦天下,赏赐了宝林寺的僧人,让他们回去了。这才大开东阁,摆下宴席款待唐僧师徒。同时传旨召来画师,画出唐僧师徒四人的画像,供奉在金銮殿上。
师徒四人安定了乌鸡国的社稷,不愿久留,便向国王告辞,继续往西赶路。国王和三宫嫔妃、太子以及文武百官,纷纷拿出镇国的宝贝、金银绸缎,献给唐僧师徒,报答他们的大恩。可唐僧分毫都不肯接受,只催促悟空等人收拾行李、备好马匹,赶紧倒换关文上路。
国王心里十分过意不去,特意安排了全套的皇家銮驾,请唐僧坐上龙车,让两班文武大臣在前引路,自己则和三宫嫔妃、太子一家,亲自扶着车辕、推着车轮,送他们出城。一直送到城外,国王才走下龙辇,和师徒四人告别。国王道:“师父啊,等你们西天取经回来,一定要到我乌鸡国来看一看啊。”唐僧道:“弟子遵命。”那国王眼含泪水,带着文武百官回去了。
唐僧师徒四人,踏上了崎岖的羊肠小道,一心一意朝着灵山的方向前进。这时正是秋末冬初的时节,只见寒霜打红了树叶,树林显得格外萧瑟;秋雨滋润了庄稼,田野里处处是成熟的黄粱。温暖的阳光照亮了山岭上的梅花,透出淡淡的晨光;寒风摇动着山间的翠竹,传来阵阵清冷的声响。
师徒四人离开乌鸡国后,晚上住客栈,白天赶路,走了半个多月,忽然又看见一座高山,高耸入云,挡住了去路。唐僧骑在马上,心里一惊,急忙拉住缰绳,叫住行者。行者道:“师父有什么吩咐?”唐僧道:“你看前面又有一座大山峻岭,一定要仔细提防,说不定又有什么妖魔鬼怪来侵扰我们。”行者笑道:“只管走路,别胡思乱想,老孙自然会保护你们。”
长老只好放宽心,催动马匹,朝着山岩奔去。那山果然十分险峻,只见:高不可攀,山顶直插云霄;深不见底,山涧如同地府。山前常常飘着沉甸甸的白云,翻涌着黑沉沉的雾气。红的梅花、绿的竹子,青的柏树、苍的松树,相映成趣。山后有万丈高的挟魂灵台,灵台后面有个阴森古怪的藏魔洞,洞里有叮咚作响的滴水泉,泉下还有弯弯曲曲的流水涧。又看见在林间跳跃嬉戏的猿猴,长着犄角、成群结队的野鹿,还有呆呆傻傻望着路人的獐子。到了晚上,有在山里寻洞的老虎;天亮时,有翻波出水的蛟龙。风吹过洞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惊得天上的飞鸟扑扑棱棱地飞起;看那林中的走兽,也都慌慌张张地奔跑。见到这一群群的飞禽走兽,真让人心里怦怦直跳。山洞连着殿堂,殿堂靠着山洞,仿佛洞府里藏着神仙。青石被云雾染成了一块块白玉,碧色的山岚笼罩着万堆云烟。
师徒四人正看得心惊胆战,又看见山凹里升起一朵红云,一直冲到九霄云外,凝结成一团火气。行者大惊失色,连忙跑上前,抓住唐僧的脚,把他从马上推了下来,喊道:“兄弟们,别往前走了,妖怪来了!”
八戒吓得赶紧掣出钉耙,沙僧也急忙抡起宝杖,把唐僧护在中间。
话分两头。那红云里面,果然藏着一个妖精。他几年前就听人说:“东土大唐的唐僧往西天取经,是金蝉长老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谁要是吃了他一块肉,就能长生不老,和天地同寿。”从那以后,他天天在山里等候,没想到今天终于等来了。
他在半空中正打量着,只见三个徒弟把唐僧护在马上,一个个握紧兵器、摩拳擦掌,好像随时要动手打架的样子。这妖精暗暗称赞道:“好厉害的和尚!我刚才看见一个白面胖和尚骑在马上,果然是那唐朝圣僧,可怎么被三个丑和尚护得这么严实!一个个攥紧拳头、挽起袖子,拿着兵器,看样子不好惹啊。唉!不知道是哪个有眼力的,认出我来了,照这样下去,想吃到唐僧肉可太难了。”
他沉吟了半天,心里盘算道:“要是凭着武力去捉拿,肯定靠近不了;要是假装行善去迷惑他们,说不定能得手。只要哄得他们心生动摇,我再在‘善举’里暗藏杀机,就能把唐僧抓住了。不如下去戏弄他们一番。”
好妖怪!立刻散开红云,按下云头,落到山坡上,摇身一变,变成一个七岁的顽童。他浑身赤条条的,没穿一件衣服,用麻绳捆住手脚,高高地吊在松树梢头,嘴里不停地喊着:“救人!救人!”
再说孙大圣,抬头又看了看天,只见红云散尽,火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说道:“师父,请上马继续赶路吧。”唐僧道:“你刚才说妖怪来了,怎么现在又敢走了?”行者道:“我刚才看见一朵红云从地上冒出来,到了空中变成一团火气,肯定是妖精。现在红云散了,想来是个路过的妖精,不敢伤害我们,我们走吧!”
八戒笑道:“师兄说话真会狡辩,妖精还有路过的?”行者道:“你就不知道了,要是哪个山头的魔王摆宴席,邀请各路妖精去赴会,就会有东南西北四方的精灵赶来,他们一心想着赴会,没心思伤人,这就是路过的妖精。”
唐僧听了,半信半疑,只好骑上马,顺着山路往山里走。正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喊:“救人!”长老大惊道:“徒弟啊,这半山腰里,是什么人在叫喊?”行者上前道:“师父只管走路,别管什么人轿、骡轿、明轿、睡轿的,这地方就算有轿子,也没人抬你。”唐僧道:“不是抬人的轿子,是呼喊的‘叫’。”行者笑道:“我知道,别多管闲事,赶紧走路。”
唐僧只好依着他,催动马匹继续前进。走了不到一里路,又听见有人喊:“救人!”长老道:“徒弟,这个叫声,不像是鬼魅妖邪发出来的;要是鬼魅妖邪,只会出声,不会有回声。你听他叫了一声,又喊一声,肯定是个遇到难处的人,我们去救他一命吧。”
行者道:“师父,今天就把你的慈悲心收一收,等过了这座山,再发慈悲也不迟。这地方凶多吉少,你听说过‘倚草附木’的说法吧?万物都能成精作怪。别的还罢了,有一种蟒蛇,要是修炼的年头久了,就能成精,最擅长知道人的小名。它要是躲在草丛里或者山凹里,叫人一声,人不答应还好;要是答应了一声,它就能把人的元神勾走,晚上就会找上门来,肯定要了人的性命。快走!快走!古人说,能脱身就是万幸,千万不要理他。”
长老只好听他的话,又加了一鞭,催着马往前走。行者心里暗想:“这泼怪不知道藏在哪里,一个劲地叫个不停。等我老孙用个‘卯酉星法’,让他再也见不到我们。”
好大圣!叫过沙和尚道:“你牵着马,慢慢走,让老孙去方便一下。”他让唐僧先走了几步,然后念起咒语,使出移山缩地的法术,把金箍棒往后一指,师徒四人转眼间就翻过了山头,往前走去,把那个妖怪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行者这才迈开大步,追上唐僧,一行人继续往山里赶。
可唐僧又听见山背后传来喊声:“救人!”长老道:“徒弟呀,那个遇难的人真没缘分,没能遇上我们。我们已经走过他身边了,你听他在山后面叫呢。”八戒道:“他还在山前,只是现在风向变了,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山后。”行者道:“管他什么风向不风向,赶紧走路。”于是师徒四人都不说话,恨不得一步跨过这座山,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那妖精在山坡上,一连喊了三四声,都没人来救他。他心里琢磨道:“我等唐僧的时候,看见他离我不到三里路,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到?说不定他抄小路走了。”他抖了抖身子,挣脱了绳索,又驾起红云,飞到半空中张望。
孙大圣正好抬头往天上看,一下子就认出那是妖怪,又抓住唐僧的脚,把他推下马来,说道:“兄弟们,小心!小心!那妖精又来了!”八戒和沙僧吓得赶紧拿起兵器,又把唐僧护在中间。
那妖精见了,在半空中忍不住称赞道:“好厉害的和尚!我刚才看见那白面和尚骑在马上,怎么一转眼就被他们三个人藏起来了?等见面了就知道。得先把那个有眼力的家伙弄倒,才能捉住唐僧。不然的话,白费心机也抓不到人,白白忙活一场都是空。”
他又按下云头,像刚才那样摇身一变,还是变成那个七岁顽童,高高地吊在松树梢头等候。这次离师徒四人不到半里路。
孙大圣抬头又看了看,见红云又散了,就又请师父上马赶路。唐僧道:“你刚才说妖精又来了,怎么又让我走路?”行者道:“这还是个路过的妖精,不敢招惹我们。”
长老又生气了:“你这个泼猴,真是太捉弄我了!真有妖魔的时候,你说没事;像这样清平的地方,你又恐吓我,动不动就嚷嚷有妖精。全是假话,不管轻重,抓住我的脚就把我推下马,现在又狡辩说是路过的妖精。万一把我摔伤了,你心里过得去吗!真是的!真是的!”
行者道:“师父别怪我,要是摔伤了你的手脚,还能医治;要是被妖精抓了去,上哪里找你?”唐僧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地就要念紧箍儿咒,多亏沙僧苦苦劝说,才又骑上马继续赶路。
唐僧还没坐稳,就又听见有人喊:“师父救人啊!”长老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小孩童,赤条条地吊在树上。他拉住缰绳,骂行者道:“你这个泼猴,真是太顽劣了!一点善良的心都没有,心里只想着撒泼行凶!我明明说那叫唤的是人的声音,你却千方百计地说那是妖怪!你看那树上吊的,难道不是人吗?”
大圣见师父真的生气了,又亲眼看见那个孩童的模样,一来不好动手打他,二来又怕师父念紧箍儿咒,只好低着头,再也不敢回话,任由唐僧来到树下。
长老用马鞭指着树上的孩童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遇到了什么事,被吊在这里?告诉我,我好救你。”唉!明明那是个妖精变的,可唐僧是肉眼凡胎,根本认不出来。
那妖魔见唐僧问他,就更加装模作样,眼里含着泪水,哭着说道:“师父啊,往山西边去,有一条枯松涧,涧对面有个村庄,我就是那里的人。我的曾祖父姓红,因为家里积攒了很多金银财宝,家产万贯,别人都叫他红百万。他年纪大了去世后,家产就留给了我父亲。后来父亲花钱大手大脚,家产渐渐败落了,就改名叫红十万。他专门结交四方的豪杰,把金银借出去,想赚些利息。谁知道那些无赖小人,把钱骗走了,连本带利都不还。我父亲发下重誓,再也不借钱给别人。那些借不到钱的人,穷得走投无路,就结成一伙强盗,大白天拿着刀枪闯进我家,把钱财抢劫一空,还把我父亲杀了。他们见我母亲有些姿色,就把她抢走,做了压寨夫人。
“那时候,我母亲舍不得我,把我抱在怀里,哭哭啼啼、战战兢兢地跟着强盗走。没想到走到这座山里,强盗又要杀我,多亏我母亲苦苦哀求,才免了我一死,却用绳子把我吊在树上,想让我冻死饿死。那些强盗把我母亲抢走了,不知道带到哪里去了。我已经在这里吊了三天三夜,从来没有一个人路过。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今天能遇到师父您,要是您能发发慈悲,救我一命,带我回家,我就算卖身为奴、拼死卖命,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就算将来我死了,黄沙盖脸,也绝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唐僧听了,信以为真,就吩咐八戒解开绳索,把他救下来。那呆子也认不出妖怪,就要上前动手。行者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大喝一声道:“你这个泼怪!有认得你的人在这里呢!别再装神弄鬼、说谎骗人了!你既然说家产被抢、父亲被杀、母亲被掳,救你下来,你要交给谁?你拿什么东西来谢我们?你这谎话也太离谱了!”
那妖怪听了,心里害怕,知道大圣是个厉害角色,暗暗把他记在心里,却还是战战兢兢地流着泪说:“师父,虽然我的父母双亡,家产都没了,但还有一些田地房产没被抢走,亲戚也都还在。”行者道:“你有什么亲戚?”妖怪道:“我的外公家住在山南,姑姑住在岭北。涧头的李四,是我的姨夫;林子里的红三,是我的堂伯。还有堂叔、堂兄,都住在村子附近。师父要是救了我,把我送到村里,见到各位亲戚,我就把师父救我的恩情,一一告诉他们,然后卖掉一些田地房产,重重地报答你们。”
八戒听了,拉住行者道:“哥哥,他只是个小孩子,你干嘛这么盘问他!他说得对,强盗只抢浮财,总不能连房屋田地都抢走吧?要是跟他的亲戚们说了,我们就算胃口再大,也吃不了他十亩田地的谢礼。还是救他下来吧。”
呆子一心想着吃的,哪里管什么好歹,拔出戒刀挑断了绳索,把妖怪放了下来。那妖怪走到唐僧的马前,泪汪汪地一个劲磕头。长老心地善良,就说:“孩子,你上马吧,我带你走。”那妖怪道:“师父啊,我的手脚都吊麻了,腰胯也疼得厉害,再说我是乡下孩子,从来没骑过马。”
唐僧就让八戒驮着他。那妖怪瞟了八戒一眼道:“师父,我的皮肤都冻僵了,不敢让这位师父驮。他嘴巴长、耳朵大,后脑勺的鬃毛又硬,会戳得我难受。”唐僧道:“那就让沙和尚驮着你。”那妖怪又瞟了沙僧一眼道:“师父,那些强盗来抢我家的时候,一个个都涂花了脸、戴着假胡子,拿着刀枪棍棒,把我吓坏了。我看见这位一脸晦气的师父,就吓得魂都没了,也不敢让他驮。”
唐僧只好让孙行者驮着他。行者呵呵笑道:“我驮!我驮!”那怪物心里暗暗高兴,顺顺利利地让行者驮起了自己。行者把他拉到路边,掂了掂,发现他轻飘飘的,只有三斤十来两重。
行者笑道:“你这个泼怪物,今天死定了!还敢在老孙面前耍花招!我认得你是什么东西!”妖怪道:“师父,我是好人家的孩子,不幸遇上这场大难,我是什么怪物啊?”行者道:“你既然是好人家的孩子,怎么骨头这么轻?”妖怪道:“我骨架小。”行者道:“你今年几岁了?”那妖怪道:“我七岁了。”行者笑道:“就算一岁长一斤,也该有七斤重,你怎么还不到四斤?”那妖怪道:“我小时候没奶吃,营养不良。”行者说:“也罢,我驮着你,要是想撒尿拉屎,必须跟我说。”
唐僧和八戒、沙僧在前面走,行者背着那孩童跟在后面,一行人径直往西而去。有诗为证:
道德高隆魔障高,禅机本静静生妖。
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痴顽躧外趫。
意马不言怀爱欲,黄婆无语自忧焦。
客邪得志空欢喜,毕竟还从正处消。
孙大圣驮着那妖魔,心里暗暗埋怨唐僧,不知道路途艰险,“走这么险峻的山路,空着手都难走,还要让老孙驮人。这东西就算不是妖怪,也是个没爹娘的孩子,驮着他,不知道该交给谁,倒不如把他摔死算了。”
那怪物早就察觉到了行者的心思,立刻使出神通,往四面八方吸了四口气,吹到行者背上。行者顿时觉得背上重了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行者笑道:“我的儿啊,你用重身法压你孙爷爷啊!”
那妖怪听了,怕行者伤了自己,赶紧使出解尸法,脱离了肉身,元神跳了出来,停在九霄云外。行者背上的肉身变得更重了。猴王勃然大怒,一把抓过那肉身,往路边的大石头上狠狠一摔,把尸体摔得像肉饼一样。他还怕妖怪再耍花招,索性把尸体的四肢扯下来,丢在路两边,摔得粉碎。
那妖怪的元神在半空中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怒火中烧:“你这个猴和尚,真是太顽劣了!就算我是妖魔,想害你师父,也还没来得及动手,你怎么就把我的肉身摔得这么惨!幸好我早有准备,元神脱身走了,不然就平白无故丢了性命。我要是不趁这个时候抓住唐僧,再让他们多活一会儿,只会让他们越来越精明。”
好妖怪!立刻在半空中刮起一阵旋风,呼的一声巨响,飞沙走石,真是凶狠无比。好一场大风:
淘淘怒卷水云腥,黑气腾腾闭日明。
岭树连根通拔尽,野梅带干悉皆平。
黄沙迷目人难走,怪石伤残路怎平。
滚滚团团平地暗,遍山禽兽发哮声。
狂风刮得唐僧在马上坐不稳,八戒不敢抬头看天,沙僧低着头捂住脸。孙大圣心里清楚,这风是那树上吊的孩童弄出来的,急忙纵身一跃,想要追赶,可那妖怪早就借着风势,把唐僧掳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道被掳到了哪里,根本无处寻找。
过了一会儿,风声渐渐停了,太阳又露出了光芒。行者上前一看,只见白龙马吓得瑟瑟发抖,发出嘶鸣;行李担子丢在路边;八戒趴在山崖下哼哼唧唧;沙僧蹲在山坡前大喊大叫。行者喊道:“八戒!”那呆子听见是行者的声音,抬起头一看,狂风已经停了,连忙爬起来,拉住行者道:“哥哥,好大的风啊!”
沙僧也上前道:“哥哥,这是一阵旋风。”又问道:“师父在哪里?”八戒道:“风刮得太急,我们都低着头遮着脸,各自躲风,师父当时也趴在马上。”行者道:“现在师父去哪里了?”沙僧道:“师父恐怕是像灯草做的一样,被风卷走了。”
行者道:“兄弟们,我们从这里就散伙吧!”八戒道:“说得对,趁早散伙,各走各的路,这样最好。那西天路又远又长,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啊!”沙僧听了,大吃一惊,浑身发麻道:“师兄,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因为前世犯了罪,多亏观世音菩萨劝导点化,给我们摩顶受戒,改了法名,皈依佛门,心甘情愿保护唐僧去西天拜佛求经,用功劳来抵消罪过。现在走到这里,要是半途而废,说出各奔东西的话,岂不是违背了菩萨的好意,败坏了自己的德行,惹人耻笑,说我们有始无终吗!”
行者道:“兄弟,你说得也对。可无奈师父总是不听我的话,我老孙火眼金睛,能分辨好人坏人。刚才那阵风,就是那个树上吊的孩童弄出来的。我认出他是妖怪,你们和师父都认不出来,还把他当成好人家的孩子,让我驮着他走。我本来打算收拾他,他却用重身法压我。我把他的肉身摔得粉碎,他肯定是又用了解尸法,刮起一阵旋风,把我师父掳走了。我就是因为怪师父总是不听我的劝告,所以才心灰意冷,说要散伙。既然贤弟这么有诚意,倒让老孙进退两难了。八戒,你到底想怎么办?”
八戒道:“我刚才是一时嘴快,胡说了几句,其实也不该散伙。哥哥,实在没办法,还是听沙师弟的话,去找那妖怪救师父吧。”行者这才转怒为喜道:“兄弟们,我们还要同心协力,收拾好行李马匹,上山去找那怪物,救师父回来。”
三个人攀着葛藤、拉着树枝,在山坡和山涧里四处寻找,走了五六十里路,还是没有一点消息。那山上连飞禽走兽都没有,只有苍老的柏树和高大的松树随处可见。孙大圣心里实在着急,纵身一跃,跳上那险峻的山顶,大喝一声,叫了声“变!”立刻变成三头六臂的模样,就像当年大闹天宫时的样子。他把金箍棒晃了晃,变成三根金箍棒,噼里啪啦地,往东打一路,往西打一路,两边不停地乱打。
八戒见了道:“沙和尚,不好了,师兄是找不到师父,气出心病来了。”
行者打了一会儿,打出一群穷神来。这些神一个个衣衫褴褛,披一块、挂一块,裤子没有裆、衣服没有袖,跪在山前喊道:“大圣,山神、土地来拜见您。”行者道:“怎么有这么多山神土地?”众神磕头道:“禀告大圣,这座山叫做六百里钻头号山。我们是十里一个山神,十里一个土地,一共该有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昨天就听说大圣您来了,只是因为一时来不及集合,所以来迟了,惹得大圣发怒,还望大圣恕罪。”
行者道:“我暂且饶了你们的罪。我问你们:这山上有多少妖精?”众神道:“我的爷爷呀!山上只有一个妖精,把我们折腾得头都快秃了!害得我们没有香火、没有纸钱,连一点祭品都没有,一个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哪里还有别的妖精啊!”
行者道:“这个妖精住在山前还是山后?”众神道:“他既不住山前,也不住山后。这山里面有一条山涧,叫做枯松涧,涧边有一座洞府,叫做火云洞。那洞里有一个魔王,神通广大,常常把我们山神土地抓去,让我们烧火看门,晚上还要给他打更巡逻。他手下的小妖还要向我们要常例钱。”
行者道:“你们都是阴间的神仙,哪里来的钱钞?”众神道:“就是因为没钱给他,我们只好捉些山獐野鹿,每天送给那些妖精;要是没东西送,他就要来拆我们的庙宇、剥我们的衣裳,搅得我们不得安生!万望大圣替我们铲除这个妖怪,拯救山上的生灵。”
行者道:“你们既然受他管制,经常在他的洞府附近,应该知道他是什么妖精,叫什么名字吧?”众神道:“说起他来,大圣您可能也认识。他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他曾经在火焰山修炼了三百年,炼成了三昧真火,神通十分广大。牛魔王派他来镇守这座号山,他的乳名叫红孩儿,封号叫圣婴大王。”
行者听了,满心欢喜,喝退了土地和山神,变回原来的模样,跳下山顶,对八戒和沙僧道:“兄弟们放心,不用再发愁了,师父肯定不会有事的,这妖精和老孙还有亲戚关系呢。”八戒笑道:“哥哥,你别骗人了。你住在东胜神洲,他在这里西牛贺洲,路途遥远,隔着万水千山,还有两道大海,怎么会和你有亲戚?”
行者道:“刚才那些都是这地方的土地和山神。我问他们妖怪的来历,他们说这妖怪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名叫红孩儿,号圣婴大王。想当年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走遍天下名山,寻访各路英雄豪杰,那牛魔王曾经和我结拜为七兄弟。我们五六个魔王,只有我生得矮小,所以把牛魔王尊称为大哥。这妖精是牛魔王的儿子,我和他父亲是结拜兄弟,论辈分,我还是他的叔叔呢,他怎么敢害我师父?我们赶紧去吧。”
沙和尚笑道:“哥啊,常言道: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你和他分别了五六百年,从来没喝过一杯酒,也没送过一次节礼,他哪里会认你这个亲戚啊?”
行者道:“你怎么能这么看人!常言道,一叶浮萍归大海,为人何处不相逢!就算他不认亲戚,好歹也不会伤我师父。就算不请我们吃饭喝酒,也肯定会把师父完整无损地还给我们。”
三兄弟各自下定决心,牵着白马,驮着行李,顺着大路一直往前走去。不分白天黑夜,走了一百多里路,忽然看见一片松树林,林子里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山涧,涧下有碧绿清澈的泉水飞流而下。涧的尽头有一座石板桥,通向对面的洞府。
行者道:“兄弟,你看那边有石崖嶙峋,想必就是妖精的住处了。我们大家商量一下,谁来看守行李马匹,谁愿意跟我过去降妖?”八戒道:“哥哥,老猪我坐不住,我跟你一起去。”行者道:“好!好!”又吩咐沙僧:“你把马匹行李都藏在树林深处,小心看守,等我和八戒上门去找师父。”
沙僧遵命照办,八戒跟着行者,两人各自拿着兵器,朝洞府走去。正是:未炼婴儿邪火胜,心猿木母共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