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 三个妖道逞强欺压佛门正法 孙悟空显圣灭除一众邪祟

话说车迟国国王见孙行者有呼风唤雨、驱使神龙的神通,当即拿起通关文牒盖了御宝大印,就要递给唐僧,放他们西行。那三位道士见状,慌忙跪倒在金銮殿上启奏。国王连忙走下龙椅,亲手去搀扶他们,说道:“国师今日行此大礼,是为何故?”

道士们说道:“陛下!我等三人来到车迟国,匡扶社稷、保国安民,苦苦辛劳了二十年。如今这几个和尚卖弄法术,抢走了祈雨的功劳,败坏了我们的名声。陛下怎能因为一场雨,就赦免他们打死徒弟、毁坏道观的杀人大罪?这也太轻视我等了!望陛下暂且扣下他们的通关文牒,容我兄弟三人再与他们赌斗一场,看看到底谁强谁弱!”

那国王本就昏聩糊涂,别人说东他就往东,说西他就往西,果真收起通关文牒,问道:“国师,你们要与他们赌什么?”虎力大仙说:“我要与他赌坐禅。”国王道:“国师此言差矣!那和尚本就是禅门出身,必然精通禅理,才敢奉旨西天取经,你怎能与他赌这个?”虎力大仙道:“我这坐禅,与寻常坐禅不同,有个名号,叫做‘云梯显圣’。”国王问:“什么是云梯显圣?”虎力大仙答道:“要准备一百张桌子,五十张叠成一座禅台,一张一张往上叠,不许用手攀援,也不用梯子登高,各自驾着一朵云头,飞上禅台坐下,约定好几个时辰纹丝不动,谁先动就算输。”

国王见这法子颇有难度,便传旨问道:“那和尚!我国师要与你赌云梯显圣坐禅,你们敢应吗?”孙行者听了,低头沉吟不说话。猪八戒凑过来问道:“哥哥,怎么不言语?”行者道:“兄弟,实不相瞒,要说上天入地、搅海翻江、担山赶月、换斗移星这些神通,我样样都行;就算是砍头剁脑、剖腹剜心这种凶险事,我也不怕。唯独这坐禅,我肯定输——我哪里有这般坐得住的性子?就算把我锁在铁柱子上,我也得上下爬动,休想安安分分坐着。”

唐僧忽然开口道:“我会坐禅。”行者大喜道:“太好了太好了!你能坐多久?”唐僧道:“我幼年时曾跟随方外禅僧学习道法,在性命根本上修炼定性存神的功夫,就算在生死关头,也能坐上两三个年头。”行者忙道:“师父若是坐两三年,我们干脆别取经了!最多坐两三个时辰,就下来。”唐僧道:“徒弟啊,我只是会坐禅,却上不去那高台。”行者道:“你上前答应,我送你上去!”

唐僧于是双手合十,对国王说道:“贫僧会坐禅。”国王当即传旨搭建禅台。一国之力,果然非同小可,不到半个时辰,就在金銮殿左右搭起了两座高台。

虎力大仙走下金銮殿,站在殿阶中央,身子轻轻一纵,踏着一朵巴掌大的祥云,径直飞上西边的禅台坐下。行者拔下一根毫毛,变作自己的假象,陪着八戒、沙僧站在台下;他的真身则化作一团五色祥云,将唐僧轻轻托起,送到东边的禅台上坐定。随后他收起祥云,又变作一只小小的蟭蟟虫,飞到猪八戒的耳朵边叮嘱道:“兄弟,仔细看好师父,别再跟我的替身说话了。”猪八戒咧嘴笑道:“放心!理会得!”

却说鹿力大仙在绣墩上看了半晌,见两人在高台上静坐,一时分不出胜负,便想暗中帮师兄一把。他悄悄拔下一根脑后的短发,捻成一团,轻轻弹了上去,那头发飞到唐僧头上,立刻变成一只大臭虫,死死咬住了长老。唐僧起初只觉得头皮发痒,很快就疼得难以忍耐。可坐禅有规矩,不许动手搔痒,一动手就算输。他实在熬不住,只好缩着脖子,用衣襟去蹭痒。

猪八戒见状大叫道:“不好了!师父犯羊癫风了!”沙僧道:“不是羊癫风,是头风发作了。”行者在旁边听见,心里有数,说道:“我师父是志诚君子,他说会坐禅,就一定坐得住;说不会,就是真不会。君子说话,岂有虚假?你们两个别嚷嚷,等我上去看看。”

好个行者,嘤的一声飞到唐僧头上,只见一只豆粒大小的臭虫叮着师父,连忙伸手捻死,又替师父轻轻挠了挠头皮。唐僧顿时不痛不痒,重新端坐不动。行者心中暗想:“和尚头皮光洁,连虱子都安不住,怎么会有这种臭虫?定是那道士耍的诡计,想害我师父!哼,既然你们暗下黑手,也别怪老孙不客气,我也去捉弄他一番!”

行者嘤的一声飞下台,落在金銮殿的兽头装饰上,摇身一变,变成一条七寸长的蜈蚣,径直爬到虎力大仙的鼻子凹里,狠狠叮了一口。虎力大仙疼得大叫一声,坐立不稳,一个筋斗从五十张桌子叠成的高台上翻了下来,差点摔死,幸亏台下官员人多,慌忙将他救起。国王大惊失色,立刻命当驾太师扶他去文华殿梳洗歇息。

行者这才驾起祥云,将唐僧从禅台上驮下来,稳稳落在殿阶前。这一局,自然是唐僧得胜。

国王见唐僧赢了,便要归还关文放他们西行。鹿力大仙急忙上前奏道:“陛下!我师兄本就有头风旧疾,今日登高台坐禅,冒了天风,旧病复发,才让那和尚捡了便宜。且留住他们,待我与他赌一场隔板猜枚!”国王问道:“什么是隔板猜枚?”鹿力大仙道:“贫道有隔物猜物的法术,倒要看看那和尚有没有这本事。他若猜得过我,便放他西行;若猜不过,就请陛下治他的罪,也好雪我兄弟三人的心头之恨,不枉我们二十年保国之恩!”

那国王果然昏庸,听信了鹿力大仙的谗言,当即传旨抬来一只朱红漆的大柜子,命后宫娘娘在里面放一件宝贝。片刻之后,柜子被抬到白玉殿阶前,国王对僧道二人说:“你们两家各显神通,猜猜这柜子里是件什么宝贝。”唐僧发愁道:“徒弟啊,柜子里的东西,我们怎么能知道?”

行者悄悄敛住祥云,变回蟭蟟虫,叮在唐僧的头上道:“师父放心,待我去看看。”好大圣,轻轻飞到柜子上,钻到柜脚边,见有条板缝,便顺着缝儿钻了进去。只见柜子里摆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套宫衣,正是“山河社稷袄”和“乾坤地理裙”。行者拿起宫衣抖了抖,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叫声“变!”那宫衣立刻变成一件破烂不堪的僧袍——也就是所谓的“一口钟”。临走时,他还故意撒了一泡尿在上面,这才顺着板缝钻出来,飞到唐僧的耳朵边道:“师父,你只管猜是‘破烂流丢一口钟’。”唐僧道:“他让猜宝贝,这‘流丢一口钟’算什么宝贝?”行者道:“别管他,只管猜,保准赢!”

唐僧走上前正要开口,鹿力大仙抢先说道:“我先猜!柜子里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唐僧接着道:“不是不是,柜子里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国王闻言大怒道:“这和尚好无礼!竟敢嘲笑我国中无宝,猜什么破烂钟!来人,把他拿下!”

两旁校尉正要动手,唐僧慌忙合掌高呼:“陛下且慢!请赦贫僧一时之罪,打开柜子一看便知。若是宝贝,贫僧甘愿领罪;若不是宝贝,岂不屈枉了贫僧?”国王准奏,命当驾官打开柜子。当驾官打开柜门,捧出托盘一看,里面果然是件破烂流丢的僧袍。

国王气得龙颜大怒,喝道:“是谁在柜子里放了这东西?”龙椅后面闪过三宫皇后,奏道:“陛下,是臣妾亲手放的山河社稷袄和乾坤地理裙,不知怎么变成了这破烂东西。”国王道:“御妻请退,寡人知道了。宫中所用,无非是绫罗绸缎,哪里来的这种破烂货!”随即吩咐:“把柜子抬上来,待朕亲自放一件宝贝,再试一次!”

国王转身回到后宫,从御花园的仙桃树上摘了一个碗口大的桃子,放进柜子里,又命人抬下去让他们猜。唐僧又发愁道:“徒弟啊,又要猜了!”行者道:“放心,待我再去看看。”嘤的一声又飞了过去,依旧从板缝钻进柜子,见里面是个大桃子,正合他的心意。他当即现了原身,坐在柜子里,抱着桃子啃得干干净净,连桃核两边的果肉都啃得精光,只把桃核留在托盘里。随后他变回蟭蟟虫,钻出去叮在唐僧耳边道:“师父,只管猜是个桃核子。”

唐僧道:“徒弟啊,别再捉弄我了!先前多亏你,不然差点被砍头。这次得猜宝贝才行,桃核子算什么宝贝?”行者道:“别怕,只管猜,保管赢!”唐僧正要开口,羊力大仙抢先说道:“贫道先猜!柜子里是一颗仙桃!”唐僧接着道:“不是仙桃,是个光溜溜的桃核子!”国王喝道:“明明是朕放的仙桃,怎么会是桃核?三国师猜对了!”唐僧道:“陛下,打开柜子一看便知!”

当驾官再次抬上柜子打开,捧出托盘一看,里面果然只有一个桃核,连半点果肉都没有。国王见状,心惊胆战道:“国师啊,别再与他赌斗了,放他西行吧!这仙桃是寡人亲手放的,如今只剩一个桃核,定是有鬼神暗中相助他!”猪八戒听了,和沙僧相视一笑,低声道:“他哪里是有鬼神相助,分明是个偷吃桃子的老手!”

正在这时,虎力大仙从文华殿梳洗完毕,走上金銮殿道:“陛下!这和尚会使搬运抵物的妖术!快把柜子抬上来,我破了他的法术,再与他猜一次!”国王问道:“国师还要猜什么?”虎力大仙道:“搬运之术只能换物,却换不了人。把我的道童藏在柜子里,看他还怎么抵换!”

当即有个小道童钻进柜子,众人合上柜盖,把柜子抬下去,国王吩咐道:“那和尚!这第三局,再猜猜柜子里是什么宝贝!”唐僧叹道:“又来猜了!”行者道:“等我再去看看。”嘤的一声飞过去,从板缝钻进柜子,见里面是个小道童。好大圣,果然机智过人,世间少有!他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老道士的模样,拍着道童的肩膀道:“徒弟!”道童吓了一跳,问道:“师父,你从哪里来的?”行者道:“我使遁法进来的。”道童道:“师父进来有何吩咐?”

行者道:“那和尚看见你钻进柜子了,他若猜个道童,我们岂不是又输了?特地进来和你商量个法子——把你的头发剃了,我们就猜柜子里是个和尚,保准赢!”道童道:“任凭师父做主,只要能赢那和尚就行!若是再输,不但我们名声扫地,恐怕朝廷也不会再敬重我们了。”行者道:“说得是!乖徒弟,过来,赢了他,我重重赏你!”

说罢,他把金箍棒变成一把剃头刀,抱着道童道:“乖乖忍着疼,别出声,师父给你剃头!”片刻之间,就把道童的头发剃得精光,他把头发揉成一团,塞在柜脚的缝隙里,收起剃头刀,摸着道童的光头道:“徒弟,头倒是像和尚了,只是衣服不对。快脱下来,师父给你变一件!”

道童穿的是一件葱白色云头花绢绣锦沿边的鹤氅,他脱下来递给行者。行者吹了一口仙气,叫声“变!”鹤氅立刻变成一件土黄色的僧袍,他帮道童穿好,又拔下两根毫毛,变作一个木鱼,递在道童手里道:“徒弟,你听好了!若是外面叫道童,你千万不要出去;若是叫和尚,你就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着佛号钻出来,这样就能赢了!”

道童道:“我只会念《三官经》《北斗经》《消灾经》,不会念佛家的经啊!”行者道:“你会念佛号吗?”道童道:“阿弥陀佛,这个谁不会念!”行者道:“也罢也罢,念佛号就行,省得我再教你。切记切记,我去也!”说罢,他变回蟭蟟虫,钻出柜子,飞到唐僧的耳边道:“师父,你只管猜是个和尚!”唐僧道:“这次他肯定赢了。”行者道:“你怎么就断定?”唐僧道:“佛经上说,佛、法、僧为三宝,和尚也是一宝啊!”

正说着,虎力大仙高声道:“陛下!这第三局,柜子里是个道童!”他连叫数声,柜子里却毫无动静。唐僧合掌道:“柜子里是个和尚!”猪八戒也跟着使劲大喊:“柜子里是个和尚!”

话音刚落,那道童立刻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着“阿弥陀佛”钻了出来。两班文武百官见状,齐声喝彩;三位道士则惊得哑口无言。国王叹道:“这和尚定有鬼神相助!怎么道童进了柜子,就变成和尚了?就算有剃头匠跟着进去,也只能剃个头,怎么连衣服都合身,还会念佛号?国师啊!放他们西行吧!”

虎力大仙不甘心,说道:“陛下!今日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贫道愿将幼年在终南山学的一身武艺,索性与他赌个痛快!”国王问道:“有什么武艺?”虎力大仙道:“我兄弟三人,都有些神通:能砍下头颅,再安回脖子上;能剖腹剜心,再让脏腑长全;还能在滚油锅里洗澡,毫发无伤!”国王大惊道:“这三件都是找死的勾当!”虎力大仙道:“我等有这般法力,才敢说这话,定要与他赌个输赢!”

国王转头对唐僧等人道:“东土的和尚!我国师不肯放你,还要与你赌砍头剖腹、下滚油锅洗澡!”行者此时正变作蟭蟟虫,在旁边来回报信,听到这话,当即收了毫毛,现出本相,哈哈大笑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猪八戒道:“这三件都是丢性命的事,怎么还说是买卖上门?”行者道:“你还不知道我的本事!”八戒道:“哥哥,你会七十二变,能腾云驾雾,这就够厉害了,怎么还有这等本事?”

行者笑道:“我啊,砍下头来还能说话,剁了胳膊还能打人;扎断腿脚还能走路,剖腹剜心还能复原,就像人家包饺子,一捏一个囫囵!滚油锅洗澡更是容易,只当是用温水洗个澡,去除一身污垢!”八戒和沙僧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行者走上前道:“陛下!小和尚会砍头!”国王道:“你怎么会砍头?”行者道:“我当年在寺庙修行时,曾遇到一位方外禅僧,教了我一个砍头法,不知灵不灵,今日正好试试新!”国王笑道:“这和尚年幼无知,砍头岂是试新的勾当?头乃六阳之首,砍下来就死了!”虎力大仙道:“陛下!正要他如此,才能出我等心头之气!”

那昏君听信了虎力大仙的话,当即传旨设立刑场。一声令下,三千羽林军立刻在朝门外排列整齐。国王道:“和尚先去砍头!”行者欣然应道:“我先去!我先去!”他拱手道:“国师,恕小弟大胆占先了!”说罢掉头就往刑场走。唐僧一把拉住他道:“徒弟啊,仔细些!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行者道:“怕他作甚!放开手,等我去来!”

大圣径直走到刑场中央,被刽子手一把抓住,捆成一团,按在土墩上。只听一声“开刀!”飕的一声,行者的头被砍了下来,刽子手又一脚踢出去,那颗头颅像滚西瓜一样,滚出去三四十步远。奇怪的是,行者的脖子里却一滴血都没流,只听他肚里大叫一声:“头来!”

鹿力大仙见他有这般神通,慌忙默念咒语,吩咐本地的土地神:“快把他的头按住!待我赢了和尚,奏请国王,把你的小祠堂改成大庙宇,把你的泥塑像换成纯金的!”那些土地神因为鹿力大仙会五雷法,平时都听他使唤,果然暗中用手按住了行者的头颅。

行者又大叫一声:“头来!”可那颗头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行者心里一急,攥紧拳头用力一挣,身上的绳子顿时断裂,他大喝一声:“长!”脖子里立刻长出一颗新头来。这一幕吓得刽子手个个心惊胆战,羽林军人人魂飞魄散。监斩官慌忙跑进皇宫奏道:“万岁!那小和尚被砍了头,又长出一颗来了!”猪八戒冷笑道:“沙僧,你看,哥哥还有这等本事!”沙僧道:“他有七十二般变化,自然能长出七十二颗头!”

说话间,行者走了回来,叫道:“师父!”唐僧大喜道:“徒弟,辛苦你了!”行者道:“不辛苦,倒挺好玩!”猪八戒凑过来道:“哥哥,要不要敷点刀疮药?”行者道:“你摸摸看,可有刀疤?”猪八戒伸手一摸,惊得目瞪口呆,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长得完好如初,连一点疤痕都没有!”

师徒几人正欢喜,忽听国王传旨:“赦你等无罪!快拿通关文牒,速速西行!”行者道:“关文可以领,但必须让国师也去刑场砍个头,也试试新!”国王转头对虎力大仙道:“大国师,那和尚不肯放你,你就与他赌这一局吧,可别吓着寡人!”

虎力大仙无可奈何,只好跟着去了刑场。刽子手将他捆翻在地,一刀砍下他的头颅,一脚踢出去,滚了三十多步远。他的脖子里也不流血,大叫一声:“头来!”行者见状,连忙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变作一条大黄狗,飞一般跑进刑场,一口叼住虎力大仙的头颅,径直跑到御水河岸边,丢进河里去了。

虎力大仙连叫三声“头来!”可头颅始终不见踪影。他哪有行者的本事,头颅被叼走后,再也长不出来,脖子里骨都都迸出红光。可怜他空有呼风唤雨的法术,终究比不上长生不老的真仙!片刻之间,他便倒在地上没了气息。众人上前一看,原来竟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老虎。

监斩官慌忙跑回皇宫奏道:“万岁!大国师被砍头后,长不出新头,死在刑场,他的原身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老虎!”国王听了奏报,大惊失色,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剩下的两位道士。鹿力大仙站起身道:“我师兄只是寿终正寝,怎么会变成老虎!定是那和尚使了妖法,把我师兄变成畜生!我今日定不饶他,要与他赌剖腹剜心!”

国王这才定了定神,又叫道:“那和尚!二国师还要与你赌剖腹剜心!”行者道:“小和尚许久没吃凡间烟火,前日西行路上,承蒙一户斋公家劝饭,多吃了几个馍馍,这几日正觉得腹中作痛,想必是生了虫子。正好借陛下的刀,剖开肚皮,拿出脏腑清洗一番,也好干干净净上西天见佛祖!”

国王当即传旨:“把他押赴刑场!”两旁校尉上前搀扶,行者甩开手道:“不用人搀,我自己走!但有一件,不许绑我的手,我好亲手洗刷脏腑!”国王传旨:“莫绑他的手!”行者摇摇摆摆走到刑场,背靠大木桩站定,解开衣带,露出肚皮。

刽子手将一根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一根绳子绑住他的腿脚,拿起一把牛耳短刀,幌了幌,往他肚皮上一划,立刻划开一个窟窿。行者双手伸进肚皮,把肠子内脏都掏了出来,一条一条理得清清楚楚,随后又原样塞了回去,盘曲好,摸着肚皮吹了一口仙气,叫声“长!”肚皮立刻愈合如初,连一点疤痕都没有。

国王大惊,连忙把通关文牒捧在手里道:“圣僧莫耽误西行,这就拿了关文赶路吧!”行者笑道:“关文是小事,也请二国师剖剖肚皮、剜剜心,让我们开开眼界如何?”国王转头对鹿力大仙道:“这事与寡人无关,是你要与他作对,快去快去!”鹿力大仙道:“陛下宽心,料我定不输给他!”

只见他也学着孙大圣的样子,摇摇摆摆走到刑场,被刽子手套上绳子,牛耳短刀唿喇一声,剖开了肚皮,也把肝肠掏出来,用手摆弄。行者见状,当即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变作一只饥饿的苍鹰,展开翅膀,飕的一声飞过去,把鹿力大仙的五脏心肝全都抓了去,不知飞到哪里享用去了。

鹿力大仙顿时变成一个空膛破肚的死鬼,没了心肝,死在当场。刽子手推倒木桩,拖过尸体一看,呀!原来是一只白毛角鹿!监斩官又慌忙奏道:“万岁!二国师剖腹时,被一只饿鹰叼走了心肝,死在刑场,他的原身是一只白毛角鹿!”

国王吓得魂不附体,颤声道:“怎么又是一只畜生?”羊力大仙又上前奏道:“我两位师兄既然死了,为何会现出兽形?定是那和尚用妖法陷害我等!待我为师兄报仇!”国王问道:“你有什么法力赢他?”羊力大仙道:“我要与他赌下滚油锅洗澡!”

国王当即命人抬来一口大铁锅,装满香油,架起干柴,燃起烈火,将油烧得滚烫,吩咐道:“和尚先下去洗澡!”行者合掌道:“不知是文洗,还是武洗?”国王问道:“文洗如何?武洗如何?”行者道:“文洗就是不脱衣服,像这样叉着手,跳进油锅里打个滚就起来,不许弄脏衣服,沾一点油腻就算输。武洗就是取一张衣架、一条手巾,脱了衣服跳进去,任意翻筋斗、竖蜻蜓,当玩耍一样洗澡。”

国王转头问羊力大仙:“你要与他文洗还是武洗?”羊力大仙道:“文洗怕他的衣服是用仙药炼过的,不怕油腻,还是武洗!”行者又上前道:“恕小弟大胆,又要占先了!”说罢,他脱下布僧袍,褪下虎皮裙,身子一纵,跳进油锅里,在里面翻波斗浪,就像在水里嬉戏一样。

猪八戒看了,咬着手指头对沙僧道:“我们以前真是小看这猴子了!平时跟他斗嘴取笑,没想到他竟有这般真本事!”两人在台下嘀嘀咕咕,赞不绝口。行者在油锅里望见,心里暗道:“这呆子竟敢笑我!真是巧人多劳,懒人清闲!老孙在这里辛苦耍弄,他倒在一旁看热闹。等我捉弄他一番,捆他一绳,看他怕不怕!”

行者正在油锅里洗澡,忽然打了个水花,钻进油锅底部,变成一个枣核钉大小的小虫,一动不动。监斩官见状,连忙跑进宫奏道:“万岁!那小和尚被滚油烹死了!”国王大喜,命人捞上他的骨骸来看。刽子手拿起一把铁笊篱,在油锅里捞来捞去,可行者变得太小,从笊篱眼里钻来钻去,哪里捞得着!刽子手只好又奏道:“那和尚身骨娇嫩,已经被滚油炸化了!”

国王立刻传旨:“把剩下的三个和尚全都拿下!”两旁校尉见猪八戒面目凶恶,先把他揪翻在地,捆住了后背。唐僧见状,慌忙高声喊道:“陛下!请赦贫僧一时之罪!我那徒弟自从皈依佛门,一路护我西行,立下不少功劳。今日冲撞国师,死在油锅之中,也是命中注定。常言道‘先死者为神’,贫僧怎敢贪生怕死!陛下若要杀我,贫僧岂敢不从?只望陛下开恩,赐我半盏凉浆水饭、三张纸钱,容我到油锅边烧一陌纸,也算尽了师徒一场的情义,那时再领罪不迟!”

国王闻言,叹道:“也罢!中华之人,果然重情重义!”当即命人取来浆饭和纸钱,递给唐僧。唐僧让沙僧陪着,走到殿阶下。几个校尉揪着猪八戒的耳朵,把他拉到油锅边。唐僧对着油锅祷告道:“徒弟孙悟空!自从你受戒拜入禅林,护我西行,情深义重。本指望师徒四人同成大道,没想到你今日竟命丧于此!你生前一心只为求取真经,死后定要心存佛念。万里之外的英魂请稍等,待我取得真经,定到幽冥地府,引你魂归雷音宝刹!”

猪八戒听见,大叫道:“师父!别这么祷告!沙僧,你替我奠浆饭,等我来祷告!”他被捆在地上,气呼呼地骂道:“闯祸的泼猴子!无知的弼马温!该死的泼猴子!油烹的弼马温!这下猴子完蛋了,弼马温断根了!”

孙行者在油锅底部听见八戒乱骂,忍不住现了本相,赤条条地站在油锅底部,喝道:“你这馕糠的夯货!骂谁呢!”唐僧见了,吓得魂飞魄散,叫道:“徒弟!吓死我了!”沙僧道:“大哥又在装死骗人,这招他最拿手!”

两班文武百官见状,连忙跑进宫奏道:“万岁!那和尚没死,又从油锅里钻出来了!”监斩官怕自己欺君罔上,慌忙又奏道:“他确实死了!只是今日犯了凶日,是他的鬼魂出来显灵!”

行者闻言,勃然大怒,猛地跳出油锅,擦干身上的油腻,穿上衣服,掣出金箍棒,一把抓过监斩官,当头一棒,把他打成了一团肉泥,喝道:“我显什么魂!”这一幕吓得百官连忙上前解开猪八戒,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恕罪!恕罪!”国王吓得连忙走下龙椅,想要逃走。行者追上他,一把扯住道:“陛下别走!且让你三国师也下油锅洗个澡!”

国王战战兢兢道:“三国师!快救朕的命!快下油锅!别让和尚打我!”羊力大仙无奈,只好走下金銮殿,学着行者的样子脱了衣服,跳进油锅里,也在里面支支吾吾地假装洗澡。

行者放开国王,走到油锅边,叫烧火的添柴,自己伸手往油锅里一探,呀!那滚烫的香油竟然变得冰冷刺骨。他心中暗想:“我洗澡时油是滚烫的,他洗澡时油却变凉了。我明白了,定是哪个龙王在暗中护着他!”

他当即纵身跳上半空,念了一声“唵”字咒语,把北海龙王敖顺唤了来,喝道:“我把你这个带角的蚯蚓、有鳞的泥鳅!你竟敢助那道士,用冷龙护住锅底,让他卖弄神通赢我!”

北海龙王吓得连连作揖道:“大圣息怒!敖顺实在不敢相助!大圣有所不知,这个孽畜苦修多年,脱了本壳修成人身,却只学得了五雷法的真传,其余都是旁门左道,难成正果。他在油锅里洗澡的本事,是从茅山学来的‘大开剥’之术。前两位国师的法术已被大圣破了,现出原身;这第三位国师用的是他自己炼的冷龙,只能哄骗凡夫俗子,怎瞒得过大圣的火眼金睛!小龙这就收了他的冷龙,管教他骨碎皮焦,看他还怎么卖弄手段!”

行者道:“快收了!不然定打不饶!”北海龙王立刻化作一阵旋风,飞到油锅边,将那条冷龙捉回北海去了。

行者这才落回地面,与唐僧、八戒、沙僧站在金銮殿前。只见羊力大仙在油锅里挣扎翻腾,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滑,跌进油锅里,霎时间便被滚烫的香油炸得骨脱皮焦、肉烂身亡。

监斩官最后一次奏道:“万岁!三国师被油炸化了!”国王满眼垂泪,手扶御案,放声大哭的说道:“人身难得,果然是世间难事!不遇真正的修行法门,切莫妄自炼丹求道!空有驱神咒水的小术,却没有延寿保生的仙丹!修行之路本就迷茫,怎能修成涅槃正果?枉费心机,终究落得性命不保!早知如此,当初真该隐居深山,安心度日,何苦争强好胜,落得这般下场!”

这正是:妄图点石成金、炼汞烧丹,终究是一场空;就算能呼风唤雨、驱使鬼神,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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