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回 孙悟空暴怒打死拦路草寇 唐僧愚昧赶走忠心美猴王

诗曰:

灵台无物谓之清,寂寂全无一念生。
猿马牢收休放荡,精神谨慎莫峥嵘。
除六贼,悟三乘,万缘都罢自分明。
色邪永灭超真界,坐享西方极乐城。

话说唐三藏凭着坚定的意志,保住了自己的禅心与不坏之身,多亏悟空等人打死蝎子精,才从琵琶洞里逃了出来。一路无话,转眼就到了初夏时节,只见沿途的景致:

暖风阵阵送来山野兰花的清香,一场小雨过后,新生的翠竹透着丝丝清凉。
漫山遍野的艾草无人采摘,山涧边的蒲花自顾自地竞相开放。
鲜艳的石榴花引得游蜂流连,溪边柳树成荫,惹得黄雀肆意欢唱。
漫漫长路,哪里能包粽子过节?江上的龙舟,大概是在凭吊投江的屈原吧。

师徒四人一路赏着端午的景色,不知不觉又遇上一座高山挡在眼前。唐僧勒住马缰绳,回头喊道:“悟空,前面有山,恐怕又会生出妖怪,你们一定要多加提防。”悟空等人答道:“师父放心,我们一心向佛、皈命投诚,还怕什么妖怪!”唐僧听了这话,心里十分欢喜,挥动马鞭催促骏马,放开缰绳往前赶路。不多时登上山崖,举目望去,这座山果然险峻:

山顶的松柏高耸入云,青翠挺拔;石壁上长满荆棘,还缠绕着野生的藤蔓。
山势巍峨万丈,悬崖陡峭千层。万丈高峰险峻嵯峨,千层悬崖深不见底。
青色的苔藓和碧绿的地衣铺满了背阴的岩石,苍老的桧树和高大的槐树连成一片茂密的森林。
树林深处,传来鸟儿清脆婉转的啼鸣,悦耳动听,实在值得吟咏。
山涧里的溪水奔流而下,宛如白玉倾泻;路边的落花堆积,好似遍地铺金。
山势险恶,实在难行,走十步都难寻半步平坦的路途。
狐狸和麋鹿成对出没,白鹿与黑猿结伴而行。
忽然传来一声虎啸,令人胆战心惊;仙鹤长鸣一声,响彻云霄。
黄澄澄的梅子、红彤彤的杏子,都能采摘来充饥;路边的野草闲花,却叫不出名字。

师徒四人走进山里,缓缓走了许久,翻过山头,走下西坡,眼前是一片平坦开阔的地方。猪八戒故意卖弄力气,让沙僧挑着担子,自己双手举起钉耙,上前去赶马。那马却一点儿也不怕他,任凭呆子嗒嗒嗒地赶着,依旧慢悠悠地走着,不肯加快脚步。悟空道:“兄弟,你赶着它干什么?让它慢慢走就是了。”八戒道:“天色快要黑了,我们从早上上山走到现在,肚子早就饿了,大家走快些,好找户人家化些斋饭吃。”悟空听了说:“既然这样,让我来教它快走。”说着把金箍棒晃了晃,大喝一声,那马立刻挣脱缰绳,像离弦的箭一样,顺着平坦的大路飞奔而去。

你道这马为什么不怕八戒,偏偏怕悟空?原来悟空五百年前曾被玉帝封为弼马温,在大罗天的御马监里养过马,这个名头一直流传到现在,所以天下的马都怕猴子。唐僧拽不住马缰绳,只能紧紧抓住马鞍的桥板,任由马儿撒开蹄子狂奔,一口气跑了二十多里地,才渐渐放慢了脚步。

正走着,忽然听见一声锣响,路两边一下子冲出三十多个人,个个手里拿着枪刀棍棒,拦住去路喝道:“和尚!往哪里走!”唐僧吓得魂飞魄散,坐不稳马鞍,“扑通”一声摔下马背,蹲在路边的草丛里,连声叫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那两个领头的大汉道:“不打你,只要你留下买路钱。”唐僧这才反应过来,知道遇上了强盗,只好站起身,合掌放在胸前道:“大王,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派往西天取经的僧人。自从离开长安,已经过了许多年,就算带了些盘缠,也早就用光了。出家人全靠化缘度日,哪里有什么钱财?还望大王行个方便,放贫僧过去吧!”

那两个贼头带着手下走上前道:“我们在这里起了歹心,守住这条要道,专门打劫钱财,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你要是真没钱,就赶紧脱下衣服,留下这匹白马,就放你过去!”唐僧道:“阿弥陀佛!贫僧这件衣服,是向东家化来布匹,向西家化来针线,零零碎碎拼凑着做出来的。你们要是把它剥去,岂不是要了我的命?你们今生做了好汉,难道不怕来世变畜生吗!”

那伙强盗听了这话,顿时勃然大怒,拔出大棍,上前就要打。唐僧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想道:“可怜!你们只说自己的棍子厉害,却不知道我徒弟的棍子更厉害呢!”那强盗哪里肯听他分说,举着棍子没头没脸地打过来。唐僧一辈子不会说谎,到了这紧急关头,实在没办法,只好撒了个谎道:“二位大王,暂且住手!我有个小徒弟,就在后面,马上就到。他身上带着几两银子,我把银子给你们就是了。”那强盗道:“这和尚倒是吃不得亏,先把他捆起来。”

众喽啰一齐上前,用一根绳子把唐僧捆了个结实,高高地吊在树上。

再说悟空、八戒、沙僧三个“闯祸精”,在后面紧紧赶来。八戒呵呵大笑道:“师父跑得真快,不知道在哪里等着我们呢。”忽然看见唐僧被吊在树上,又打趣道:“你看师父,等我们也就罢了,还有这般闲情逸致,爬到树上去扯着藤条打秋千玩!”悟空仔细一看,说道:“呆子,别胡说!师父明明是被吊在那里,你和沙僧先慢慢过来,等我去看看情况。”

好大圣,急忙登上高坡仔细打量,认出那伙人是强盗,心里暗暗高兴道:“真是造化!造化!买卖送上门来了!”立刻转身,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穿着一身黑色僧衣,看起来也就十六岁左右,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迈开步子走到前面,叫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这些都是什么坏人?”唐僧道:“徒弟呀,快救我一救,还问什么!”悟空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唐僧道:“这伙人拦路抢劫,要我留下买路钱。我身上没有钱财,他们就把我吊在这里,只等你来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把这匹马送给他们吧。”

悟空听了这话,笑道:“师父你真不中用!天下和尚多得是,像你这样胆小怕事的,可真是少见。唐太宗派你去西天见佛祖,谁让你把这龙马送给别人的?”唐僧道:“徒弟呀,我被他们吊起来,打着逼着要钱,这可怎么办才好?”悟空道:“你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唐僧道:“他们把我打得急了,没办法,只好把你供出来了。”悟空道:“师父,你真是没分寸,供我干什么?”唐僧道:“我说你身上带着些盘缠,先让他们别打我,这不过是一时救急的话罢了。”悟空道:“好!好!好!多亏你抬举我,就该这样供我。要是一个月能供我七八十次,老孙的买卖就更多了。”

那伙强盗听见悟空和他师父说话,立刻摆开阵势,围了上来喝道:“小和尚!你师父说你腰里有盘缠,赶紧拿出来,饶你们性命!要是敢说半个‘不’字,就把你们全都杀了!”悟空放下包袱道:“列位长官,不要嚷嚷。盘缠倒是有一些,就在这个包袱里,不多,只有二十来锭马蹄金,二三十锭雪花银,还有些散碎银子,没来得及数。你们要是想要,就连包袱一起拿去,千万别打我师父。古书上说,品德是根本,钱财是末节,这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我们出家人,自有化缘的办法。要是遇上肯施舍僧人的好心人,施舍的钱也有,衣服也有,能用得了多少?只求你们放了我师父,我就把这些全都送给你们。”

那伙强盗听了,都十分欢喜道:“这老和尚真是小气,倒是这小和尚爽快大方。”吩咐道:“把他放下来。”唐僧得了性命,跳上马背,顾不上悟空,拿起马鞭,沿着原路飞快地跑回去了。

悟空急忙喊道:“走错路了!”提着包袱就要去追。那伙强盗拦住他道:“往哪里走!留下盘缠,免得我们动手!”悟空笑道:“话要说清楚,这盘缠得分三份。”那贼头道:“这小和尚倒挺机灵,是想瞒着你师父,自己留一份吧?也罢,拿出来看看,要是钱多,也分些给你,让你背地里买果子吃。”悟空道:“哥呀,不是这个意思。我哪里有什么盘缠?我是说,你们两个打劫来别人的金银,总得分些给我才对。”

那伙强盗听了这话,顿时火冒三丈,骂道:“这和尚真是不知死活!你不肯给我们钱财,反倒向我们要!休走!看打!”说着抡起一条藤棍,朝着悟空的光头上打了七八下。悟空就像没感觉一样,还满脸陪笑道:“哥呀,要是这样打,就算打到明年开春,也伤不到我一根毫毛。”那强盗大惊道:“这和尚的头可真硬!”悟空笑道:“不敢不敢,承蒙夸奖,还算过得去吧。”那强盗哪里肯听他分说,两三个人一齐上前,棍棒交加地打过来。悟空道:“列位息怒,等我拿出来就是。”

好大圣,伸手往耳朵里摸了摸,拔出一根绣花针道:“列位,我出家人,真没带什么盘缠,只有这根针,送给你们吧。”那强盗道:“真是晦气!把一个有钱的和尚放走了,却抓住你这个穷秃驴!难道你还会做裁缝?我们要针有什么用!”

悟空听说他们不要,就把针捏在手里,晃了一晃,变成碗口粗细的一条棍子。那伙强盗吓得后退几步道:“这和尚个子不大,倒会耍法术!”悟空把棍子插在地上道:“列位要是拿得动,就送给你们。”两个强盗上前去抢,谁知那棍子就像蜻蜓撼石柱一样,休想挪动半分。原来这条棍子就是如意金箍棒,用秤称过,足足有一万三千五百斤重,那伙强盗哪里知道其中的底细!

大圣走上前,轻轻拿起金箍棒,耍了一个蟒翻身、拗步的招式,指着强盗道:“你们真是运气不好,偏偏遇上我老孙!”那伙强盗又冲上来,对着悟空打了五六十下。悟空笑道:“你们也打得手累了,且让老孙打一棒,你们可别当真。”你看他把金箍棒展开,晃了一晃,变得有井栏那么粗、七八丈那么长,“呼”的一棍打下去,把一个强盗打倒在地,嘴唇啃着泥土,再也说不出话来。另一个强盗开口骂道:“这秃厮真是太无礼了!没有盘缠也就罢了,反倒打伤我的人!”悟空笑道:“且消停,且消停!等我一个个打来,把你们斩草除根!”又“呼”的一棍,把第二个强盗也打死了。剩下的众喽啰吓得丢枪弃棍,四散逃命去了。

再说唐僧骑着马,往东拼命跑,八戒和沙僧拦住他道:“师父往哪里去?走错路了!”唐僧勒住马道:“徒弟呀,赶紧去跟你师兄说,让他手下留情,别打死那些强盗。”八戒道:“师父在这里等着,我去跟他说。”呆子一路跑到前面,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哥哥!师父让你别打人了!”悟空道:“兄弟,我什么时候打人了?”八戒道:“那些强盗去哪里了?”悟空道:“其他人都跑散了,只有两个头儿在这里睡觉呢。”八戒笑道:“你们两个遭瘟的!难怪这么辛苦,大概是熬了夜吧!不在别处睡,偏偏睡在这里!”

呆子走到近前,仔细一看,说道:“跟我倒是一路货色,张着嘴睡得真香,口水都流出来了。”悟空道:“是老孙一棍子打出豆腐来了。”八戒道:“人头上怎么会有豆腐?”悟空道:“打出脑浆来了!”八戒听说打出脑浆,吓得连忙跑回去,对唐僧道:“散伙了!散伙了!”唐僧道:“善哉!善哉!他们往哪条路跑了?”八戒道:“都被打得直挺挺的,还能往哪里跑!”唐僧道:“你说散伙是什么意思?”八戒道:“都被打死了,不是散伙是什么!”唐僧问:“打得怎么样了?”八戒道:“头上打了两个大窟窿!”

唐僧连忙吩咐:“解开包袱,拿几文零钱,快去那里买两张膏药,给他们两个贴上。”八戒笑道:“师父真是糊涂!膏药只能贴活人的疮疤肿包,哪里能贴死人的窟窿!”唐僧道:“真的打死了?”立刻恼羞成怒,嘴里不停地絮絮叨叨,一会儿骂“猢狲”,一会儿骂“猴子”,调转马头,和沙僧、八戒一起走到死人跟前,只见两具尸体血淋淋地倒在山坡下。

唐僧实在不忍心看,就吩咐八戒道:“快用钉耙挖个坑,把他们埋了,我给他们念一卷往生咒。”八戒道:“师父可真是用错人了!是师兄打死的人,本该让他来埋,怎么让老猪做这种挖土的粗活?”悟空被师父骂得心头火起,喝斥八戒道:“你这懒货!赶紧去埋!要是迟了片刻,看我一棍子打死你!”呆子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跑到山坡下,用钉耙挖了三尺深,谁知下面全是石头和树根,挡住了钉耙的齿。呆子丢下钉耙,用嘴去拱,拱到松软的地方,一嘴就能拱二尺五寸深,两嘴就有五尺深,把两个强盗的尸体拖进去埋了,还堆成了一个坟包。

唐僧叫道:“悟空,取香烛来,我要祷告一番,才好念经。”悟空撅着嘴道:“真是不知趣!这半山腰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去讨香烛?就算有钱,也没地方买!”唐僧怒气冲冲地说:“猴头,你给我走开!我自己撮土焚香祷告!”这正是唐僧走下马鞍,对着荒野中的坟墓悲伤不已;圣僧怀着慈悲心肠,祭奠这荒坟里的冤魂。只听他祷告道:

“拜祭好汉,请听我说明缘由:我本是东土大唐的僧人,奉太宗皇帝的旨意,前往西天求取真经。刚才路过此地,遇到你们众人,不知道你们是哪府、哪州、哪县的人,都在这座山里结党成群。我好言好语,苦苦哀求,你们却不肯听,反而生出恶意,对我发怒。最后遭到我徒弟的棍棒,丢了性命。想到你们的尸体暴露在荒野,我只好挖土埋坟。折下青竹当作香烛,虽然没有光彩,却有一片诚心;捡来顽石当作祭品,虽然没有滋味,却有一片真情。你们到了阴曹地府的森罗殿上告状,尽管去寻根究底。他姓孙,我姓陈,我们本是不同姓氏的人。冤有头,债有主,千万不要告我这个取经的僧人。”

八戒笑道:“师父倒是推得一干二净!他打人的时候,可没有我们两个的事。”唐僧果然又撮了一把土,祷告道:“好汉要是告状,只告行者一人,也不关八戒、沙僧的事。”

大圣在旁边听了,忍不住笑道:“师父,你老人家真是太没情义了!为了帮你取经,我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劳累!如今打死这两个毛贼,你反倒让他们去告老孙!虽然是我动手打的,可也全都是为了你啊!你要是不去西天取经,我也不会给你做徒弟,又怎么会来到这里打死人!索性让我也祝他们一祝!”说着攥紧金箍棒,朝着坟头狠狠捣了三下,说道:“遭瘟的强盗,你听着!我被你们前前后后打了十几棍,打得我不疼不痒,反倒惹恼了我的性子,一时失手,才把你们打死了!任凭你们到哪里去告状,我老孙都不怕!玉帝认得我,天王跟着我;二十八星宿怕我,九曜星官惧我;府县的城隍见了我要下跪,东岳泰山的天齐仁圣大帝见了我也害怕;十代阎君曾经给我当过仆从,五路邪神曾经给我当过小弟!不管是三界五司,还是十方众神,都和我交情深厚、面熟得很!任凭你们去哪里告我!”

唐僧听他说出这般凶狠的话,心里又惊又怕,说道:“徒弟呀,我祷告是让你心怀慈悲,多积阴德,做个良善之人,你怎么反倒认起真来了?”悟空道:“师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我们还是赶紧找个地方投宿吧。”唐僧只好憋着一肚子气,重新上马赶路。

经过这一番争执,孙大圣心里对师父生出了不满,八戒和沙僧也暗暗有些嫉妒,师徒四人表面上和睦,背地里却各有心思。他们顺着大路往西走,忽然看见路北有一座庄院。唐僧用马鞭指着道:“我们到那里借宿一晚吧。”八戒道:“正合我意!”于是一行人走到庄院门口,下马停住脚步。只见这座庄院十分雅致:

野花铺满小路,杂树遮蔽院门。远处河岸上流淌着山水,平整的菜畦里种着麦子和冬葵。
芦苇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引得轻捷的沙鸥在此栖息;杨柳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疲倦的鸟儿归巢歇息。
青翠的柏树和松树相互映衬,比试着苍翠碧绿;红色的莲蓬和紫色的蓼花相互映照,争奇斗艳。
村里的狗儿汪汪叫,傍晚的鸡儿咯咯啼,牛羊吃饱了青草,牧童也悠然归来。
厨房里炊烟袅袅,黄米饭已经蒸熟,正是山野人家傍晚时分的景象。

唐僧走上前去,忽然看见庄院的门里走出一位老者,连忙上前行礼问好。那老者问道:“师父从哪里来?”唐僧道:“贫僧是东土大唐的僧人,奉皇帝的旨意前往西天取经。刚才路过贵地,天色快要黑了,特地来府上借宿一晚。”老者笑道:“从你们那里到我这里,路途遥远,你怎么翻山越岭、涉水过河,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唐僧道:“贫僧还有三个徒弟,和我一同前来。”老者问:“高徒在哪里?”唐僧用手指着道:“那大路边站着的就是。”

老者猛地抬起头,看见悟空三人相貌丑陋,吓得转身就往屋里跑。唐僧连忙拉住他道:“老施主,发发慈悲,让我们借宿一晚吧!”老者吓得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摇着头摆着手道:“不……不……不像人的模样!是……是……是几个妖精!”唐僧陪着笑脸道:“施主千万别害怕!我徒弟天生就是这副相貌,他们不是妖精!”老者道:“老天爷呀!一个像夜叉,一个像马面,一个像雷公!”

悟空听了这话,立刻厉声高叫道:“雷公是我孙子,夜叉是我重孙子,马面是我玄孙子哩!”那老者听见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一心只想往屋里躲。唐僧搀住他,一同走进草堂,陪着笑脸道:“老施主,别害怕他们。他们就是性子粗鲁,不会说话罢了。”

正在劝解的时候,忽然看见从里面走出一位老婆婆,手里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问道:“爷爷,你怎么这么惊慌?”老者这才定了定神,叫道:“老婆子,快倒茶来!”那老婆婆果然放下小孩儿,走进屋里端出两杯茶。喝完茶,唐僧走下座位,对老婆婆行礼道:“贫僧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僧人,刚到贵地,前来府上借宿。只因我三个徒弟相貌丑陋,让老施主受了惊吓。”老婆婆道:“看见相貌丑陋的人就这样害怕,要是看见老虎豺狼,那可怎么办才好?”老者道:“老婆子呀!相貌丑陋也就罢了,他们说的话更是吓人!我说他们像夜叉、马面、雷公,他竟然大喊大叫,说雷公是他孙子,夜叉是他重孙子,马面是他玄孙子!我听了这话,怎么能不害怕呢!”

唐僧道:“不是的,不是的!像雷公的是我的大徒弟孙悟空,像马面的是我的二徒弟猪悟能,像夜叉的是我的三徒弟沙悟净。他们虽然相貌丑陋,却都皈依佛门,一心向善,并不是什么恶魔妖怪,你们怕他做什么!”老两口听他说这三人都皈依了佛门,这才安定心神,不再害怕,说道:“快请他们进来,快请他们进来!”

唐僧走出草堂,把悟空三人叫了进来,又叮嘱道:“刚才这位老者很怕你们,现在进去见面,千万不要无礼,都要恭敬一些。”八戒道:“我长得俊秀,说话斯文,不像师兄那样粗鲁。”悟空笑道:“就算嘴长、耳朵大、脸长得丑,我也是一个好男子!”沙僧道:“别争了!这里不是卖弄口舌的地方,先进去!先进去!”

于是三人把行李和马匹都牵到草堂上,一起向老两口行了礼,然后各自坐下。那位老婆婆十分贤惠,立刻拉着小孩儿,吩咐家人做饭,准备了一顿素斋,师徒四人吃了个饱。渐渐夜色降临,屋里点上了灯,众人都在草堂上闲聊。唐僧这才问道:“施主贵姓?”老者道:“姓杨。”唐僧又问他的年纪,老者道:“七十四岁了。”唐僧又问:“有几个儿子?”老者道:“只有一个,刚才老婆子拉着的是我的小孙子。”

唐僧道:“请令郎出来见个面,行个礼吧。”老者道:“那小子不配行礼。老汉我命苦,养不教他,如今他不在家。”唐僧道:“他在哪里谋生?”老者摇着头叹了口气道:“可怜!可怜!他要是肯去谋生,那就是我的福气了!那小子满肚子坏水,不务正业,专门喜欢拦路抢劫、杀人放火!结交的也都是些狐朋狗友!五天前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唐僧听了这话,吓得不敢出声,心里暗暗想道:“说不定悟空打死的那两个强盗,其中就有他!”唐僧心神不宁,站起身道:“善哉!善哉!像你们这样贤良的父母,怎么会生出这样不孝的儿子!”悟空走上前道:“老人家,像这样品行不端、为非作歹的儿子,连累父母,留着他有什么用!等我替你把他找回来打死算了!”老者道:“我也想把他赶走,可无奈家里没有别的后人,他就算再不争气,我也得留着他,好给我养老送终、填土埋坟啊。”

沙僧和八戒笑着道:“师兄,别多管闲事了!我们又不是官府的人,他家儿子不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还是请施主给我们一束稻草,我们找个地方打地铺睡觉,明天一早好赶路。”老者立刻站起身,让沙僧到后院去拿两捆稻草,安排他们在院子里的茅草屋里休息。悟空牵着马,八戒挑着行李,和唐僧一起到茅草屋里歇息,暂且不表。

再说那伙强盗里,果然有杨老者的儿子。那天早上在山前被悟空打死两个贼头之后,他们都四散逃命,到了四更天,又聚集在一起,来到老者家门口敲门。老者听见敲门声,连忙披上衣服道:“老婆子,那小子回来了!”老婆婆道:“既然回来了,你就去开门,让他进来吧。”老者刚打开门,就看见那伙强盗嚷嚷道:“饿了!饿了!”

杨老者的儿子连忙走进屋里,叫醒妻子,让她淘米煮饭。可是厨房里没有柴火,他就往后院去搬柴,刚走到厨房,就问妻子道:“后院里那匹白马是哪里来的?”他妻子道:“是东土来取经的和尚,昨晚来我们家借宿,公公婆婆招待他们吃了晚饭,安排他们在茅草屋里睡觉呢。”那小子听了这话,立刻跑出草堂,拍手大笑道:“兄弟们!造化!造化!冤家就在我家里!”众强盗道:“哪个冤家?”那小子道:“就是打死我们头儿的那个和尚,来我家借宿,现在就睡在茅草屋里!”

众强盗道:“太好了!太好了!抓住这些秃驴,把他们一个个剁成肉酱!一来能抢走他们的行李和白马,二来能给我们头儿报仇!”那小子道:“别急!你们先去磨刀,等我煮好饭,大家吃饱了,再一起动手!”于是那些强盗有的磨刀,有的磨枪,忙得不亦乐乎。

那老者在屋里听见这些话,悄悄走到后院,叫醒唐僧师徒四人道:“那小子带着强盗回来了,知道你们在这里,想要害你们性命!我老汉可怜你们远道而来,不忍心看着你们受害,赶紧收拾行李,我送你们从后门逃走吧!”唐僧听了这话,吓得连忙磕头道谢,立刻叫八戒牵马、沙僧挑担、悟空拿着九环锡杖。老者打开后门,放他们逃走,然后又悄悄回到前屋躺下。

再说那伙强盗磨快了刀枪,吃饱了饭,这时已经是五更天了,一齐来到后院查看,却发现屋里空空如也。他们连忙点上灯笼火把,四处搜寻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找到,只看见后门大开着,都嚷道:“从后门跑了!跑了!”大喊一声,一个个跑得像飞箭一样,一直追到东方日出,才远远望见唐僧师徒四人。

唐僧忽然听见后面传来喊杀声,回头一看,只见二三十个人拿着枪刀,成群结队地追了上来,连忙叫道:“徒弟呀!贼兵追上来了,这可怎么办!”悟空道:“放心!放心!老孙去收拾他们!”唐僧勒住马道:“悟空,千万不要伤人,只把他们吓退就行了!”悟空哪里肯听,急忙拔出金箍棒,转过身来迎着强盗道:“列位往哪里去!”众强盗骂道:“秃厮无礼!还我大王的性命来!”

那伙强盗立刻摆成一个圈子,把悟空围在中间,举着枪刀乱砍乱刺。大圣把金箍棒晃了一晃,变得碗口粗细,抡起棍子一阵乱打,把那伙强盗打得星落云散:被棍子碰到的当场毙命,被棍子擦到的倒地身亡;被棍子磕到的骨头断裂,被棍子蹭到的皮开肉绽。机灵一点的跑掉了几个,愚笨一点的都去见了阎王!

唐僧在马上看见打倒了这么多人,吓得赶紧策马往西飞奔,猪八戒和沙和尚紧紧跟在后面。悟空问那些没死却受了伤的强盗道:“哪个是杨老儿的儿子?”那强盗哼哼唧唧地答道:“爷爷,穿黄衣服的那个就是!”悟空走上前,夺过一把刀,把那个穿黄衣服的强盗的头砍了下来,血淋淋地提在手里,收起金箍棒,迈开步子,飞快地追到唐僧的马前,提着人头道:“师父,这是杨老儿那个不孝子的首级,被老孙取来了!”

唐僧看见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吓得大惊失色,“扑通”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骂道:“你这泼猢狲,吓死我了!快拿开!快拿开!”八戒上前,一脚把人头踢到路边,用钉耙刨了些土盖住。沙僧放下担子,搀着唐僧道:“师父请起来。”唐僧在地上定了定神,立刻念起《紧箍儿咒》来。悟空被勒得耳朵发红、满脸通红,眼睛发胀、头晕眼花,在地上滚来滚去,连声叫道:“莫念!莫念!”唐僧足足念了十多遍,还不肯住口。悟空翻着筋斗、竖蜻蜓,疼得实在受不了,连声叫道:“师父饶了我吧!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念了!别念了!”

唐僧这才住口道:“没什么好说的!我不要你跟着我了,你回去吧!”悟空忍着疼痛,磕头道:“师父,为什么要赶我走啊?”唐僧道:“你这泼猴,心肠太凶狠,根本不是个取经的人!昨天在山坡下打死那两个贼头,我就怪你太不仁慈。晚上到了老者家里,承蒙他招待我们吃饭、借宿,又好心开后门放我们逃命。虽然他儿子品行不端,但跟我们毫无关系,你也不该把他的头砍下来!何况你还打死了这么多人,害了这么多条性命,伤了天地间多少和气!我屡次劝你,你却一点儿善心都没有,留着你有什么用!快走!快走!免得我再念咒语!”

悟空心里害怕,连声叫道:“别念!别念!我走就是了!”说声“走”,一个筋斗云翻了出去,转眼就无影无踪,消失不见了。唉!这正是:

心怀凶狂,修行的金丹就难以炼成;
心神不定,求道的目标就难以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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