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孙大圣抖擞起全身神威,手持金箍铁棒,踏着祥云升到半空,迎面大喝一声:“你是哪里来的邪魔妖怪,要往何处横行霸道!”
那怪物也厉声高叫道:“我不是别人,乃是麒麟山獬豸洞赛太岁大王爷爷部下的先锋,今天奉大王的命令,来这里捉拿两名宫女,回去伺候金圣娘娘。你是何人,敢来盘问我!”
孙悟空说:“我乃齐天大圣孙悟空,因护送东土大唐的唐僧西天拜佛求经,路过这个国家,得知你们这群邪魔欺压君主,特地施展本领,帮这个国家治理妖邪。正愁没地方找你们,你倒自己来送命!”
那妖怪听了这话,不知天高地厚,抡起长枪就刺向孙悟空。孙悟空举起铁棒,迎面迎战,两人在半空中展开了一场恶战:
棍是龙宫镇海的珍宝,枪是人间锻造的熟铁。凡俗兵器怎敢比仙家法宝,只要稍微碰一碰,邪气就会消散。大圣本是太乙金仙,妖精不过是邪魔孽障。鬼魅怎能靠近正人君子,只要正气一现,邪气立刻消亡。那个妖风阵阵吓唬君王,这个腾云驾雾遮蔽日月。
各显神通赌输赢,没本事的谁敢自称豪杰!还是齐天大圣本领高强,“乒乓”一棍,先把长枪打成两截。
那妖精被孙悟空一棒打断长枪,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保命,调转风头,径直往西方败逃而去。
孙悟空暂且不去追赶,按下云头,来到避妖楼的地洞外面,叫道:“师父,请同陛下出来吧,那妖怪已经被我打跑了。”
唐僧这才扶着国王,一起走出地洞,只见天空晴朗,再也没有半分妖邪之气。国王立刻走到宴席前,亲自拿起酒壶酒杯,满满斟了一杯金樽美酒,捧给孙悟空说:“神僧,请受寡人一拜!权且先敬你一杯表示感谢!”
孙悟空接过酒杯,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见朝门外有官员前来禀报:“西门外起火了!”
孙悟空一听,把酒杯连酒往空中一抛,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金杯掉落在地。国王顿时慌了神,躬身行礼说:“神僧恕罪!恕罪!是寡人失礼了!本该请你上殿拜谢,只因这里有现成的酒席,就顺便在此敬酒。神僧却把酒杯扔了,莫不是怪寡人招待不周?”
孙悟空笑着说:“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没过多久,又有官员来禀报:“下大雨啦!刚才西门外起火,被一场大雨浇灭了。整条街上都积着水,满是酒的香气。”
孙悟空又笑着说:“陛下,你见我扔了酒杯,疑心我不高兴,其实不是的。那妖怪往西败逃,我没去追他,他就放起大火来。我这一杯酒,正是用来扑灭妖火,救了西城内外的百姓,哪里有别的意思!”
国王听了,越发欢喜,对孙悟空更加敬重。当即请唐僧师徒四人一起登上金銮宝殿,甚至流露出要把王位禅让给孙悟空的意思。
孙悟空笑着说:“陛下,刚才那妖精说,他是赛太岁部下的先锋,来这里捉拿宫女。如今他战败回去,肯定会向赛太岁禀报,那妖怪必定会来找我算账。我怕他一时之间率领大批妖兵前来,难免会惊扰百姓、吓到陛下。我打算先去迎他一迎,就在半空中把他擒住,救回金圣娘娘。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从这里到他的洞府有多少路程?”
国王说:“寡人曾经派过探子去那里打探消息,一来一回要走五十多天。那洞府在南方,大约有三千多里路。”
孙悟空听了,叫道:“八戒、沙僧,你们留在这里保护师父和陛下,老孙去去就来。”
国王连忙拉住他说:“神僧且稍等一天,待寡人安排些干粮炒面,给你些路费银两,再选一匹千里马,你再动身也不迟。”
孙悟空笑着说:“陛下说的,都是翻山越岭步行赶路的话。实不相瞒,像这三千里的路程,我斟满一杯酒,酒还没凉,就能打个来回。”
国王说:“神僧莫怪寡人多嘴,看你这相貌,活像一只猿猴,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本领,能走得这么快呢?”
孙悟空说:“我身形虽然是猿猴之躯,却自幼就闯开了生死之路。走遍天下寻访明师传授道法,在山前日夜修炼不停。把青天当作炼丹的炉顶,把大地当作炼丹的炉身,调和日月精华这两味药材。采取阴阳二气,让水火相交,顷刻间就领悟了修炼的关键诀窍。全靠着天罡搬运的神功,也凭着北斗星柄指引修炼的步法。退火进火都严格遵守时辰,抽取铅气、增添汞气,相互配合。将金木水火土五行凝聚,生出造化之功;把水火木金四象调和,掌握变化的时机节度。阴阳二气归于黄道之中,精气神三家会合在金丹大道之上。领悟通透道法玄机,融入四肢百骸,原本就会的筋斗云更是有神力相助。一个筋斗翻越过太行山,一个跟头跨过凌云渡。何愁有几千重的险峻山岭,不怕有百十条的长江大河。只因为我变化无穷、毫无阻碍,一个筋斗就能飞出十万八千里路!”
国王听了这番话,又惊又喜,笑吟吟地捧着一杯御酒递给孙悟空说:“神僧长途奔波辛苦,请饮下这杯薄酒,聊表寡人敬意。”
大圣一心要去降妖,哪里有心思喝酒,只说:“先放下吧,等我去了回来再喝。”
好个孙悟空,说声“去”,呼哨一声,身影瞬间消失不见。满朝君臣,都惊得目瞪口呆,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孙悟空纵身一跃,转眼间就看见一座高山挡住了去路,当即按下云头,站在那山峰顶上,仔细打量这座山,真是一座险峻的高山:
高耸入云,占地极广,遮挡日光,生出云雾。冲天的地方,山峰尖尖直直;占地的地方,山脉连绵不绝。遮挡日光的,是山岭上郁郁葱葱的松树;生出云雾的,是山崖下嶙峋的怪石。松树郁郁苍苍,一年四季常青不败;怪石棱角分明,千秋万代都不改变。树林里常常听到猿猴在夜间啼叫,山涧中不时有妖蟒爬过。山中禽鸟叫声凄切,野兽吼声震天。山獐山鹿,成双成对地奔跑;山鸦山鹊,成群结队地飞翔。山中的野草野花看不尽,山桃野果映照时节,一派生机。虽然地势险要,难以行走,却是妖魔鬼怪、修仙之人隐居的地方。
孙悟空越看越觉得新奇,正想寻找洞府的入口,只见山坳里突然喷出熊熊火光,霎时间,满天都是通红的火焰,火焰中还冒出一股剧毒的黑烟,这烟比火还要厉害!好厉害的烟啊!只见那烟:
火光迸溅,像万点金色的灯火;火焰飞舞,像千条红色的长虹。
这烟不是灶台烟囱里的烟,也不是草木燃烧的烟,这烟有五种颜色:青、红、白、黑、黄。熏得南天门外的柱子都要熔化,烤得灵霄宝殿的屋梁都要烧焦。把巢穴里的走兽烧得皮开肉烂,把树林里的飞鸟烧得羽毛精光。单看这烟如此恶毒,怎么能进入深山降服妖王!
孙悟空正感到心惊,又见山中喷出一股飞沙,好厉害的沙啊,真的是遮天蔽日!你看那沙:
纷纷扬扬,遍布天涯;昏昏沉沉,遮蔽大地。细尘飞扬,迷住人的眼睛;粗沙翻滚,像满山谷的芝麻。采药的仙童迷失了同伴,砍柴的樵夫找不到家。就算手中捧着明珠,转眼间也被刮得眼花缭乱。
孙悟空只顾着观看这烟火飞沙,不知不觉沙灰飞进了鼻子里,痒得他打了两个喷嚏。当即回头伸手,在岩石下摸了两个鹅卵石,堵住鼻孔,摇身一变,变成一只专门往火里钻的鹞子,飞入烟火之中,盘旋了几圈,烟火和飞沙竟然都消失了。他急忙变回原形,落了下来。
再看四周时,只听见“叮叮当当”的铜锣声传来,心里暗道:“我走错路了!这里不是妖精的住处。这锣声像是驿站驿卒敲的锣,想必是通往国都的大路,有驿卒送公文经过。等老孙去问问他。”
正往前走,忽然看见一个小妖,挑着一面黄旗,背着一封文书,敲着铜锣,急匆匆地飞奔过来。孙悟空笑着说:“原来是这家伙在敲锣。不知道他送的是什么书信,等我听听。”
好大圣,摇身一变,变成一只小虫子,轻轻飞到小妖的书包上。只听见那妖精一边敲锣,一边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我家大王也太狠毒了,三年前到朱紫国强行抢走了金圣皇后,一直没有机会亲近,白白糟蹋了那些被捉来的宫女。两个宫女被折磨死了,四个宫女也被折磨死了。前年要了宫女,去年又要,今年还要,没想到这回撞上了对头。那个去要宫女的先锋,被一个叫孙行者的打败了,宫女没要来。我家大王因此发怒,要和朱紫国交战,派我去下战书。这一去,那国王不投降就算了,要是敢交战,肯定打不过。我家大王能放烟火飞沙,那朱紫国的君臣百姓,一个也别想活命。到时候我们占了他的城池,大王称帝,我们这些人都做大臣,虽然也能捞个一官半职,只是天理难容啊!”
孙悟空听了,暗暗高兴:“原来妖精里也有良心不坏的,像他最后说的‘天理难容’,倒还算有点良知。只是他说金圣皇后一直无缘亲近,这话我有点不明白。等我问问他。”
嘤的一声,孙悟空展翅飞离小妖,往前飞了十几里路,摇身一变,变成一个道童:头上梳着两个抓髻,身上穿着百衲衣,手里敲着渔鼓简板,嘴里唱着道情小调。转过山坡,迎着小妖走上前去,拱手行礼说:“长官,往哪里去啊?送的是什么公文?”
那小妖像是认识他似的,停下锣槌,笑嘻嘻地回礼说:“我家大王派我去朱紫国下战书。”
孙悟空接过话头问道:“那朱紫国的金圣皇后,和你家大王成亲了吗?”
小妖说:“自从前年把她掳来,当天就有一个神仙送了一件五彩仙衣给金圣宫娘娘当新衣服。她自从穿上那件衣服,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刺,我家大王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只要稍微碰着一点,手心就疼得钻心,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从那时候到现在,大王还没能亲近她呢。早上派先锋去要宫女伺候娘娘,被一个叫孙行者的打败了。大王气得火冒三丈,所以派我去下战书,明天就要和朱紫国交战了。”
孙悟空说:“你家大王现在很生气吗?”
小妖说:“正在发火呢!你要是去给他唱段道情小调,帮他解解闷也好。”
孙悟空拱手告辞,转身就走,那小妖依旧敲着锣往前赶路。孙悟空立刻露出凶相,抽出金箍棒,转身一棒打去,可怜那小妖,被打得头破血流,脑浆迸出,皮开颈断,当场毙命!
孙悟空收起棍子,又后悔道:“太急了点!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罢了罢了!”
于是取下小妖身上的战书,藏在袖子里;把他的黄旗、铜锣,藏在路边的草丛里。拿起尸体想扔掉,只听“当”的一声,小妖腰间露出一个镶金的牙牌,牌上写着字:“心腹小校一名,有来有去。五短身材,圆脸,没有胡须。随身携带,无牌即为假冒。”
孙悟空笑着说:“这家伙名字叫有来有去,我这一棍子,打得他有去无来了!”
把牙牌解下来,系在自己腰间。想把尸体扔掉,又想起那烟火的厉害,暂时不敢去找妖精的洞府。当即举起棍子,对着小妖的胸口捣了一下,把尸体挑在棍尖上,径直飞回朱紫国,先去报个头功。
孙悟空一边走一边盘算,呼哨一声,就到了朱紫国的国界。
猪八戒正在金銮殿外,保护着唐僧和国王,忽然回头看见孙悟空半空中挑着一个妖精飞来,抱怨道:“唉!这么轻松的功劳!早知道让老猪去捉,也算我一份功劳啊!”
话还没说完,孙悟空按下云头,把妖精的尸体扔在台阶下。猪八戒跑上去,举起钉耙就筑了一下,叫道:“这是老猪的功劳!”
孙悟空说:“这算你的什么功劳?”
猪八戒说:“别赖我!我有证据!你看我这一耙,筑出九个洞眼呢!”
孙悟空说:“你看看他还有头没有?”
猪八戒笑着说:“原来是个没头的!我说怎么筑他他也不动呢。”
孙悟空说:“师父在哪里?”
猪八戒说:“在殿里和国王说话呢。”
孙悟空说:“你快去请师父出来。”
猪八戒急忙跑到殿上,朝唐僧点了点头。唐僧立刻起身下殿,迎着孙悟空走来。孙悟空把一封战书塞进唐僧的袖子里说:“师父收好,先别让国王看见。”
话音未落,国王也下了殿,迎着孙悟空说:“神僧孙长老回来啦!捉拿妖怪的事情怎么样了?”
孙悟空用手指着台阶下说:“那台阶下的不是妖精吗?被老孙打死了,挑回来报功。”
国王看了看说:“确实是个妖尸,但不是赛太岁。赛太岁寡人亲眼见过两次:身高一丈八尺,膀阔腰圆,脸像金子一样发光,声音像打雷一样响亮,哪里是这么矮的家伙。”
孙悟空笑着说:“陛下认得,他当然不是赛太岁。这是一个报信的小妖,撞见老孙,被我先打死,挑回来报功。”
国王大喜道:“好!好!好!该算头功!寡人常常派人去打探消息,从来没有得到过确切的情报。像神僧一出马,就捉了一个回来,真是神通广大啊!”
随即下令:“快拿热酒来!给长老庆功!”
孙悟空说:“喝酒还是小事,我问陛下,金圣宫娘娘被掳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信物?你给我一件。”
国王一听到“表记”两个字,就像被刀剑剜心一样,忍不住失声痛哭,说道:
当年端午佳节,喜庆热闹,太岁凶妖突然发难,大声呼喝。
强行抢走皇后做压寨夫人,寡人忍痛献出,只为保全百姓。
连一句道别和离别的话都没说,更没有长亭相送的场景。
信物香囊全都无影无踪,至今留我一人,孤苦伶仃!
孙悟空说:“陛下就在眼前,何必烦恼?既然娘娘没有留下信物,她在宫里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心爱的东西,给我一件也行。”
国王说:“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孙悟空说:“那妖王确实神通广大,我见过他放火、放烟、放沙,实在难以对付。就算我能降服他,又怕娘娘见我面生,不肯跟我回国。必须拿一件她平日心爱的东西,她才会相信我,我才能带她回来,所以才要一件信物。”
国王说:“昭阳宫里的梳妆阁上,有一对黄金宝串,原本是金圣宫娘娘戴在手上的。只因那年端午节要缠五彩丝线,所以摘了下来,没再戴上。这是她最心爱的东西,现在还收在梳妆盒里。寡人见了这对宝串,就想起她离别的惨状,实在不忍心看;一看就像见到她的容颜,相思病又要加重几分。”
孙悟空说:“先别说这些话,快把金串取来。如果舍得,就都给我拿去;如果舍不得,拿一只也行。”
国王当即命令玉圣宫娘娘去取宝串,取来后就递给国王。国王看着宝串,连声呼唤着心疼的娘娘,然后递给孙悟空。孙悟空接过来,套在胳膊上。
好大圣,连庆功酒都没喝,当即驾起筋斗云,呼哨一声,再次来到麒麟山。他无心观赏山中景色,径直去寻找妖精的洞府。
正走着,只听见前面人声喧闹,当即停下脚步,定睛观看。原来那獬豸洞门口把守的大小头目,大约有五百名,在那里列队守卫:
密密麻麻地排列,整整齐齐地站队。手持兵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高举旌旗,在风中猎猎飘扬。虎将熊师能变化身形,豹头彪帅尽显威风。
苍狼凶猛无比,水獭大象更加骁勇。狡兔乖獐挥舞剑戟,长蛇大蟒挎着刀弓。
猩猩能听懂人的话语,会指挥布阵安营,还能辨识风向军情。
孙悟空见了,不敢贸然前进,转身走回原路。你道他为什么转身?不是害怕他们,而是要回到打死小妖的地方,找出黄旗和铜锣,迎着风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有来有去”的模样,“乒乓”地敲着锣,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径直来到獬豸洞门口。正想看看洞府的景象,只听见一个猩猩开口说话:“有来有去,你回来啦?”
孙悟空只好答应道:“回来了。”
猩猩说:“快走!大王爷爷正在剥皮亭上等你回话呢。”
孙悟空听了,迈开大步,敲着锣,径直走进前门。往里一看,原来是悬崖峭壁上开凿的石屋大堂,左右两边种满了奇花异草,前后都是参天的古柏和松树。不知不觉又走到二门之内,抬头看见一座八面窗户都明亮的亭子,亭子中间有一张镶嵌着金线的交椅,椅子上端坐着一个魔王,长得真是凶恶无比。只见他:
头顶上闪烁着耀眼的霞光,胸膛里散发着逼人的杀气。嘴外的獠牙像锋利的刀刃,鬓边的焦发冒着红色的烟雾。
嘴上的胡须像插着的利箭,浑身的硬毛像层层叠叠的毛毡。眼睛鼓得像铜铃,气势胜过太岁;手里拿着铁杵,好像能摸到天空。
孙悟空见了,故意摆出傲慢的样子,一点也不讲礼法,背对着妖王,只管敲锣。
妖王问道:“你回来了?”
孙悟空不回答。妖王又问:“有来有去,你回来了?”
还是不回答。妖王上前拉住他说:“你怎么回到家还敲锣?问你话又不答,是什么道理?”
孙悟空把锣往地上一扔,说:“什么道理,什么道理!我说我不去,你偏要我去。走到那里,只见无数的兵马摆成阵势,看见我就大喊‘拿妖精!拿妖精!’把我揪揪扯扯,推推搡搡,捉进城里去。见到那国王,国王就要下令斩我,幸亏那两班谋士说‘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才把我饶了,收下战书,又把我押出城外,在军前打了三十棍,才放我回来禀报。他们很快就要来这里和你交战了!”
妖王道:“这么说来,是你吃亏了,怪不得问你话你不答应。”
孙悟空说:“可不是嘛!因为屁股疼,所以没力气回答。”
妖王道:“他们那里有多少人马?”
孙悟空说:“我都被吓昏了,又被打怕了,哪里还敢清点他们的人马数目!只看见那里兵器摆得密密麻麻:
弓箭刀枪铠甲战衣,戈矛剑戟和缨旗。长枪月牙铲、头盔铠甲,
大斧盾牌和铁蒺藜。长棍短槌,钢叉火铳和头盔。
一个个穿着战靴头盔和战袍,拿着哨鞭袖箭和铜锤。”
妖王听了,笑着说:“不要紧!不要紧!像这样的兵器,我放一把火就能烧个精光。你先去禀报金圣娘娘,叫她不要烦恼。今早她听说我发脾气要去打仗,就哭哭啼啼的,心里不痛快。你现在去跟她说,朱紫国的人马十分勇猛,肯定能打赢我,也好宽宽她的心。”
孙悟空听了,心里十分欢喜,暗道:“正合老孙的心意!”
你看他好像对这里的路很熟悉,转过角门,穿过厅堂。里面尽是高大的楼台、宽敞的房屋,和前面的景象大不一样。一直走到后宫,远远看见一座装饰华丽的宫门,正是金圣娘娘的住处。
径直走进去一看,有两班妖狐妖鹿,一个个都打扮成美女的模样,侍立在左右两边。正中间坐着那位娘娘,手托着腮帮,双眼含泪,真是容貌娇嫩、姿色妖娆。她懒得梳妆,鬓发散乱,像一堆乌鸦的羽毛;无心打扮,头上没戴钗环首饰。脸上没擦脂粉,淡去了往日的胭脂颜色;头发没抹头油,蓬松着如云的鬓发。噘着樱桃小口,紧咬着银牙;皱着弯弯的眉毛,泪水打湿了明亮的眼睛。一颗心,只惦记着朱紫国的君王;一时间,恨不能逃出这天罗地网。真是应了那句古话:自古红颜多薄命,病恹恹地对着春风,默默无言!
孙悟空走上前,行了个礼说:“见过娘娘。”
那娘娘怒道:“你这粗鲁的妖怪,真是太无礼了!想我在朱紫国的时候,和国王一起享受荣华富贵,那些太师宰相见到我,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看我。你这野怪怎么敢叫我‘接喏’?你是哪里来的这么粗鲁的家伙?”
旁边的侍女上前说:“娘娘息怒,他是大王爷爷的心腹小校,名叫有来有去。今早就是他去下的战书。”
娘娘听了,强忍着怒火问道:“你去下战书,到了朱紫国的国界吗?”
孙悟空说:“我拿着战书一直进了城,到了金銮殿,当面见到国王,已经讨到回信回来了。”
娘娘说:“你见了国王,国王说了什么?”
孙悟空说:“那国王关于交战的话,还有排兵布阵的事,我刚才已经跟大王禀报过了。只是那国王有思念娘娘的心意,有一句贴心的话,特地让我来禀报,无奈旁边人太多,不方便说。”
娘娘听了,喝退了两班妖狐妖鹿侍女。孙悟空关上宫门,抹了一把脸,现出本来面目,对娘娘说:“你别怕我,我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天竺国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和尚。我师父是唐王的御弟唐三藏,我是他的大徒弟孙悟空。路过你国倒换通关文牒,看见你国君臣张贴榜文招医生治病,是我施展高超医术,把国王的相思病治好了。国王设宴答谢我,喝酒的时候,说出你被妖怪掳来的事。我能降龙伏虎,国王特地请我来捉拿妖怪,救你回国。那战败的先锋是我打的,打死的小妖也是我。我见洞门外守卫森严,就变成有来有去的模样,冒险来到这里,给你报信。”
娘娘听了,沉吟不语。孙悟空取出那对黄金宝串,双手捧上前说:“你要是不信,看看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娘娘一见宝串,立刻流下眼泪,走下座位,向孙悟空行礼道谢说:“长老,你如果真能救我回朝,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
孙悟空说:“我且问你,那妖怪放火、放烟、放沙的,是什么宝贝?”
娘娘说:“哪里是什么宝贝!不过是三个金铃。他把第一个金铃晃一晃,就会有三百丈火光烧人;第二个晃一晃,有三百丈烟光熏人;第三个晃一晃,有三百丈黄沙迷人。烟火还不算厉害,只是那黄沙最毒,只要钻进人的鼻孔,就会伤人性命。”
孙悟空说:“厉害!厉害!我之前就被这黄沙钻进鼻孔,打了两个喷嚏。却不知道他的金铃放在哪里?”
娘娘说:“他怎么肯放下!一直带在腰间,走路、停留、坐着、躺着,从来不离身。”
孙悟空说:“你要是还想回到朱紫国,和国王团聚,就暂时把烦恼忧愁放在一边,露出高兴的样子,和他叙一叙夫妻之情,哄他把金铃交给你保管。等我找机会偷了金铃,降服这个妖怪,到时候就能带你回去,重续夫妻情缘,共享太平日子了。”
娘娘听从了孙悟空的吩咐。
孙悟空又变回心腹小校的模样,打开宫门,叫进左右侍女。娘娘吩咐道:“有来有去,快去前殿的剥皮亭,请你大王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好个孙悟空,答应了一声,立刻跑到剥皮亭,对妖精说:“大王,金圣宫娘娘请你过去。”
妖王欢喜道:“娘娘平时动不动就骂我,今天怎么会请我?”
孙悟空说:“那娘娘问起朱紫国国王的事,我骗她说,国王已经不要你了,在国内另立了皇后。娘娘听了,就断了念想,所以才命我来请大王。”
妖王大喜道:“你真能干!等我剿灭了朱紫国,就封你做随朝太宰。”
孙悟空顺口谢恩,连忙带着妖王来到后宫门口。
娘娘满脸笑容地迎接,伸手就要去搀扶妖王。妖王连忙后退,恭敬地说:“不敢不敢!多谢娘娘厚爱,我怕手心疼,不敢靠近你。”
娘娘说:“大王请坐,我有话跟你说。”
妖王道:“有话但说无妨。”
娘娘说:“我承蒙大王厚爱,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却没能和你同床共枕,也算前世有缘,做了一场夫妻。谁知大王心里有我,却不把我当妻子看待。想我当年在朱紫国做皇后的时候,外邦凡是有进贡的宝贝,国王看完后,一定会交给我收藏。你这里没有什么宝贝,穿的不过是貂皮袍子,吃的不过是野兽的血肉,哪里见过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不过是铺着兽皮、盖着毛毯罢了。就算有什么宝贝,你因为不把我当自己人,也不让我看,也不让我收藏。就比如我听说你有三个金铃,想来就是件宝贝,你怎么走到哪里都带着,坐下来也不离身?你就把金铃交给我收藏,等你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也没什么不可以的。这也算做了一场夫妻,有个把心腹宝贝托付给我的意思。你这样不肯托付,难道不是不把我当自己人吗?”
妖王哈哈大笑,连忙赔礼说:“娘娘说得对!说得对!宝贝就在这里,今天就交给你收藏。”
当即撩起衣服,取出宝贝。孙悟空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妖怪撩起两三件衣服,贴身挂着三个金铃。妖王解下金铃,用棉花堵住铃口,又用一块豹皮做了个包袱,把金铃包好,递给娘娘说:“这东西虽然不值钱,你却要用心收藏,千万不要摇晃它。”
娘娘接过金铃说:“我知道了。我把它放在梳妆台上面,没人会去摇动。”
随即吩咐:“小的们,摆上酒来,我要和大王喝酒谈心,好好快活一场。”
旁边的侍女听了,立刻摆上瓜果酒菜,端上一些獐肉、鹿肉、兔肉,又斟上椰子酒,恭敬地奉上。那娘娘故意做出妖娆妩媚的姿态,哄骗那妖精。
孙行者在一旁寻找下手的机会,慢慢蹭到梳妆台边,轻轻拿起三个金铃,脚步放得很慢,悄悄溜出后宫门,径直逃离洞府。
到了剥皮亭前没人的地方,打开豹皮包袱一看,中间的金铃有茶杯大小,两头的两个有拳头大小。他不知道金铃的厉害,就把堵口的棉花扯了下来。只听见“当”的一声脆响,滚滚的烟火黄沙立刻冒了出来,怎么也收不住,整个剥皮亭里顿时火光冲天。
把守门口的妖怪吓得一窝蜂冲进后宫,惊动了妖王。妖王慌忙下令:“快去救火!快去救火!”
出来一看,原来是“有来有去”拿着金铃在胡闹!妖王上前大喝一声:“好个贱奴才!竟敢偷我的金铃宝贝,在这里胡作非为!”
随即大叫:“拿过来!拿过来!”
洞门口的虎将、熊师、豹头、彪帅、獭象、苍狼、乖獐、狡兔、长蛇、大蟒、猩猩,率领众妖一拥而上。
孙悟空顿时慌了手脚,丢下金铃,现出本来面目,抽出金箍如意棒,施展开本领,往前乱打。妖王收起宝贝,传令:“关上前门!”
众妖听令,有的关门,有的上前厮杀。孙悟空难以脱身,收起金箍棒,摇身一变,变成一只傻乎乎的苍蝇,叮在没有火的石壁上。
众妖找不到孙悟空,禀报说:“大王,贼子跑了!贼子跑了!”
妖王问:“有没有从大门跑出去?”
众妖都说:“前门锁得严严实实,没有跑出去。”
妖王命令:“仔细搜查!”
有的妖怪泼水灭火,有的仔细搜寻,却再也找不到孙悟空的踪迹。
妖王怒气冲冲地说:“这是什么贼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变成有来有去的模样,进来给我回话,又跟在我身边,趁机偷我的宝贝!幸好没有拿出去!要是拿到了山外,被天风一吹,那还了得?”
虎将上前说:“大王洪福齐天,我们运气好,才及时发现了。”
熊师上前说:“大王,这贼子不是别人,肯定是那个打败先锋的孙悟空。想必他在路上遇到有来有去,杀了他,抢走黄旗、铜锣和牙牌,变成他的模样,到这里来欺骗大王。”
妖王道:“正是!正是!说得有道理!”
随即下令:“小的们,仔细搜查,严加防备,千万别开门,别让他跑了!”
这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假意反倒成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