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比丘国的君臣百姓,送唐僧师徒四人出城,一直送出去二十多里路,还是不肯回去。唐僧只好勉强走下凤辇,骑上马辞别众人,送行的人一直望到师徒四人的身影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师徒四人走了许久,又熬过了残冬,度过了初春,一路上看不尽山间的野花绿树,满眼都是芳菲的景色。前面又出现了一座高山峻岭,唐僧心里发慌,问道:“徒弟,前面这座高山,到底有没有路?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行者笑着说:“师父这话,可不像是走长路的人说的,反倒像那些养在深闺的公子王孙,坐井观天一般。自古以来就有句话:山不会挡住路,路自然能通向山里。哪有什么有路无路的说法?”
唐僧道:“虽然说山不碍路,但我怕这险峻的地方会生出怪物,茂密的树林里会跑出妖精。”八戒道:“师父放心,放心!这里离西天极乐世界已经不远了,保管太平无事!”
师徒几人正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山脚下。行者取出金箍棒,走上石崖,喊道:“师父,这里是绕山的路,走起来特别顺当,快来快来!”长老只好放宽心,催动马匹往前走。沙僧对八戒说:“二哥,你替我挑一会儿担子吧。”八戒真的接过担子挑在肩上。沙僧牵着马缰绳,师父稳稳地坐在马鞍上,跟着行者一起往山崖上的大路走去。
只见这座山:
云雾笼罩着峰顶,清泉在山涧里潺潺流淌。路边开满了各色野花,山间的树木长得密密麻麻。梅子青、李子白,杨柳绿、桃花红。杜鹃声声啼叫,春光即将逝去;紫燕呢喃飞舞,春社的时节已经过完。陡峭的岩石高耸,翠绿的松树像伞盖一样撑开。山路崎岖不平,怪石突兀玲珑。悬崖峭壁险峻陡峭,藤萝草木长得十分茂盛。千座山峰争奇斗艳,像一排排利剑;万条溪流竞相奔流,卷起层层波浪流向远方。
长老放慢马速观赏山景,忽然听到鸟儿的啼叫声,又勾起了思乡的念头。他勒住马,喊道:“徒弟啊!我自从在金銮殿领了唐王的旨意,在锦屏风下接过通关文牒,元宵观灯之后离开东土大唐,才和唐王分别。好不容易聚齐了你们这些能降龙伏虎的徒弟,却又常常因为赶路的事拌嘴。如今走过了巫山十二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皇上啊?”
行者道:“师父,你老是把思乡挂在嘴边,一点都不像个出家人。放心赶路吧,不要胡思乱想。古人说得好,想要求得生前的富贵,就必须下死功夫去拼搏。”
唐僧道:“徒弟,你说的话虽然有道理,但我还不知道西天的路到底在哪里呢!”八戒道:“师父,我看是如来佛祖舍不得那三藏真经,知道我们要去取,说不定早就搬走了;要不然,我们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沙僧道:“别胡说八道!只管跟着大师兄走,只要慢慢熬时间,总有一天能到的。”
师徒几人正闲聊着,前面又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松树林。唐僧心里害怕,又喊道:“悟空,我们刚刚才走过崎岖的山路,怎么又遇到这么幽深昏暗的松林?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行者道:“怕什么!”
唐僧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俗话说,就算别人看起来正直坦荡,也得防备他可能不怀好意。我和你走过好几处松林,从来没有像这片松林这么深远的。你看:
松树东西密摆,南北成行,密得直插云霄,高得冲上青天。密密麻麻的荆棘在周围缠绕,藤蔓缠着树枝,上下盘绕。藤缠着葛,葛缠着藤,缠得东来西往的旅客寸步难行,南来北往的商人无法前进。在这片林子里住上半年,都分不清白天黑夜;走上几里路,连星星和北斗都看不见。你看那背阴的地方有千般景致,向阳的地方开满了万丛鲜花。还有那千年的槐树、万年的桧树、耐寒的青松,以及山桃、野芍药、旱芙蓉,一丛丛、一簇簇,长得密密麻麻,就算是神仙也画不出这般景象。又能听见各种鸟的叫声:鹦鹉在鸣叫,杜鹃在啼血,喜鹊在枝头跳跃,乌鸦在反哺母鸟,黄鹂在林间飞舞,百舌鸟在宛转啼鸣,鹧鸪在声声呼唤,紫燕在呢喃细语,八哥儿学着人说话,画眉鸟好像也在念诵佛经。又看见那老虎摆着尾巴,大虫磕着牙齿,成了精的老狐狸打扮成娇滴滴的娘子,年头久了的苍狼在林中大声吼叫。就算是托塔李天王来到这里,就算他再擅长降妖伏魔,也得吓得魂飞魄散!”
孙大圣却一点儿都不害怕,举起金箍棒,上前拨开挡路的草木,领着唐僧径直走进松林,一行人逍遥自在地走了半天,还是没看到出林的路。
唐僧喊道:“徒弟,我们一路往西走,经过了无数崎岖险恶的山林,幸好这片林子清雅幽静,一路太平无事。林子里的奇花异草,实在让人心情舒畅!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一来让马歇歇脚,二来我肚子也饿了,你去化些斋饭来给我吃。”
行者道:“师父请下马,老孙这就去化斋。”长老果然翻身下了马。八戒把马拴在树上,沙僧放下行李,拿出钵盂递给行者。
行者道:“师父坐稳了,不要害怕,我去去就来。”唐僧端坐在松荫下,八戒和沙僧就去四处闲逛,寻找野果充饥。
再说孙大圣一个筋斗翻上半空,稳住云头,回头往松林望去,只见松林上空祥云缭绕,瑞气氤氲,他忍不住失声赞叹道:“好啊!好啊!”
你道他为什么叫好?原来是在夸奖唐僧。说唐僧是金蝉长老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头顶上才有这样的祥瑞之气笼罩。“想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云游天涯海角,放荡不羁,聚集一群妖精自称齐天大圣,降龙伏虎,消了生死簿上的名字;那时候头戴三额金冠,身穿黄金铠甲,手拿金箍棒,脚踩步云履,手下有四万七千个妖兵,个个都叫我大圣爷爷,那才叫威风。如今我摆脱了天灾,心甘情愿低头做小,给你当徒弟。看师父头顶上有祥云瑞气笼罩,这次到西天取经,径回东土,肯定能得到好处,我老孙也一定能修成正果。”
大圣正自个儿在这里感慨,忽然看见松林南边升起一股黑气,“咕嘟咕嘟”地往上冒。行者大惊道:“这黑气里肯定藏着妖怪!我那八戒和沙僧,可不会放出这种黑气。”大圣在半空中,仔细观察,拿不定主意。
再说唐僧坐在松林里,澄心静虑,默念《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忽然听见有个声音“嘤嘤”地喊:“救人!救人!”
唐僧大吃一惊,道:“善哉!善哉!这么幽深的林子里,是什么人在叫喊?想必是被狼虫虎豹吓得晕过去了,待我去看看。”
长老站起身,挪动脚步,穿过千年古柏,绕过万年青松,抓着葛藤、攀着树枝,走到近前一看,只见一棵大树上绑着一个女子。女子上半身被葛藤绑在树上,下半身埋在土里。长老停下脚步,问道:“女菩萨,你遇到了什么事,被人绑在这里?”
唉!这明明是个妖怪,可长老肉眼凡胎,根本认不出来。那妖怪见唐僧来问,立刻泪如泉涌。你看她,粉嫩的脸颊挂着泪水,有沉鱼落雁的容貌;明亮的眼睛含着悲伤,有闭月羞花的姿色。长老实在不敢靠近,又开口问道:“女菩萨,你到底犯了什么过错?你告诉我,我也好救你。”
那妖精巧语花言,装出一副虚情假意的样子,连忙回答道:“师父,我家住在贫婆国,离这里有二百多里路。我父母都还健在,心地十分善良,一辈子都和亲友和睦相处。前几天恰逢清明节,父母邀请各位亲戚和家里的老小,一起去祖坟扫墓。一行人坐着轿子、骑着马,来到荒郊野外。到了祖坟前,摆开祭祀的供品,刚烧完纸钱,就听见一阵锣鸣鼓响,跑出来一伙强盗,拿着刀、扛着棍,大喊大叫着冲过来。我们吓得魂飞魄散,父母和亲戚们,能骑马的骑马,能坐轿的坐轿,各自逃命去了。我年纪小,跑不动,吓得摔倒在地上,被那些强盗掳到山里。强盗的大王要娶我做夫人,二大王要娶我做老婆,第三、第四个头领也贪恋我的美色,七八十个强盗吵成一团,个个都不服气,所以就把我绑在这林子里,他们自己吵吵嚷嚷地走了。如今我已经被绑了五天五夜,眼看就要没命了,不久就要死在这里!不知道是我哪一辈的祖宗积了德,今天能遇到老师父您。求您发发慈悲,救我一命,我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绝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说完,那妖怪哭得泪如雨下。唐僧天生慈悲心肠,也忍不住掉下眼泪,声音哽咽地喊道:“徒弟!”
那八戒和沙僧正在林子里找花摘果,突然听见师父喊得凄惨,八戒道:“沙和尚,师父在这里认亲戚了吧。”沙僧笑道:“二哥别胡说!我们走了这么久,连个好人都没遇到,哪里来的亲戚?”八戒道:“要不是亲戚,师父怎么会对着人家哭呢?我和你去看看。”
沙僧真的转身回到原来的地方,牵上马、挑起担子,走到师父跟前问道:“师父,怎么回事?”唐僧用手指着树上,说:“八戒,快把那女菩萨解下来,救她一命。”八戒不分青红皂白,立刻就上前动手解绳子。
再说那大圣在半空中,看见那股黑气越来越浓,把唐僧头顶的祥光完全盖住了,心里暗道:“不好,不好!黑气把祥光都罩住了,恐怕是妖怪要加害我师父!化斋的事倒是小事,我得先去看看师父怎么样了。”
大圣立刻调转云头,降落在松林里,正好看见八戒在胡乱解绳子。行者上前一把揪住八戒的耳朵,“扑通”一声把他摔在地上。八戒抬头一看是行者,爬起来说道:“师父让我救人,你怎么仗着自己力气大,把我摔这么一跤!”
行者笑着说:“兄弟,别解她。她是个妖怪,故意耍花招骗我们呢。”唐僧喝道:“你这泼猴,又在这里胡说八道!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你怎么就说她是妖怪!”
行者道:“师父您有所不知。这种把戏,都是我老孙以前玩过的,是想吃人肉的招数,您哪里认得出来!”八戒噘着嘴道:“师父,别信这弼马温的话!这女子明明就是这地方的人。我们从东土远道而来,犯不着和人计较,又不是什么亲戚,她怎么会是妖精!我看他是想打发我们先走,自己再翻个筋斗,用法术转回来和这女子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叫倒贴上门!”
行者喝道:“你这夯货!别胡说八道!我老孙一路往西来,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丢脸的事?像你这种重色轻友、见利忘义的家伙,不识好歹,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家骗去当女婿,绑在树上呢!”
唐僧道:“也罢,也罢。八戒啊,你师兄平时看事情也没出过差错。既然他这么说,我们就别管她了,赶路吧。”行者大喜道:“太好了!师父算是有救了!请上马,我们出了松林,前面有人家,我去化斋给你吃。”师徒四人果然继续往西走,把那妖怪丢在了脑后。
再说那妖怪被绑在树上,咬着牙、恨得牙根痒痒,道:“这些年常听人说孙悟空神通广大,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唐僧是童身修行,一点元阳都没泄露,我正想把他抓去配合双修,修成太乙金仙,没想到被这泼猴识破了我的法术,把他救走了。要是刚才八戒把绳子解开,放我下来,我随手就能把唐僧抓到手,他不就成了我的人了吗?如今被这泼猴三言两语哄走,我岂不是劳而无功?等我再叫他两声,看看会怎么样。”
好个妖精,不用解开绳索,就用几句甜言蜜语,借着一阵顺风,“嘤嘤”地吹进唐僧的耳朵里。你道她喊的是什么?她喊道:“师父啊!你放着活人的性命不救,昧着良心去拜什么佛、取什么经?”
唐僧在马上又听见这样的叫喊声,立刻勒住马,喊道:“悟空,去把那女子救下来吧。”行者道:“师父,我们正在赶路,怎么又想起她来了?”唐僧道:“她又在那里喊呢。”
行者问:“八戒,你听见了吗?”八戒道:“我的耳朵太大,把声音挡住了,没听见。”行者又问:“沙僧,你听见了吗?”沙僧道:“我挑着担子走在前面,没留意听,也没听见。”
行者道:“老孙也没听见。师父,她喊了什么?怎么就你一个人听见了?”唐僧道:“她喊得有道理,说放着活人的性命不救,昧着良心拜佛取经有什么用?救人一命,胜过建造七层佛塔。你快去把她救下来,这比取经拜佛还要重要。”
行者笑着说:“师父要是发起善心来,真是没药可医。你想想,你离开东土大唐,一路往西来,也走过了好几座山,遇到了多少妖怪。那些妖怪常常把你抓进洞里,我去救你的时候,拿着金箍棒,打死了千千万万的妖精;今天却舍不得一个妖精的性命,非要去救她?”
唐僧道:“徒弟啊,古人说得好,不要因为善事微小就不去做,不要因为恶事微小就去做。还是去救她吧。”行者道:“师父既然这么说,这个担子我可担不起。你要救她,我也不敢苦苦劝你,免得劝得多了,你又生气。你想去救就去救吧。”
唐僧道:“猴头别多说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和八戒去救她。”
唐僧回到松林里,让八戒解开女子上半身的绳子,又用钉耙把女子下半截埋在土里的身子刨了出来。那妖怪跺了跺鞋子,整了整裙子,高高兴兴地跟着唐僧走出松林。看见行者,行者只是在一旁冷笑不止。
唐僧骂道:“泼猴头!你笑什么?”行者道:“我笑你时运好的时候能遇到好朋友,时运不济的时候就碰到这种美人。”
唐僧又骂道:“泼猢狲!胡说八道!我自从生下来,就做了和尚。如今奉旨往西而来,诚心诚意礼佛求经,又不是追求功名利禄的人,哪里有什么时运衰败的时候!”
行者笑着说:“师父,你虽然从小就做了和尚,但只会看经念佛,没见过朝廷的王法条例。这个女子年轻貌美,我和你都是出家人,和她一路同行,要是遇到坏人,把我们抓去见官,不管我们是不是真的在取经拜佛,都会被当成奸情论处;就算没有这种事,也要定个拐带人口的罪名。师父的度牒会被追缴,还要被打个半死;八戒应该会被判充军发配;沙僧也得去驿站服役;我老孙也落不到好,就算我嘴皮子再厉害,也说不清道不明,至少要定个‘不应’的罪名。”
唐僧喝道:“别胡说八道!难不成我救了她的性命,还会惹上什么麻烦不成!带上她一起走,但凡出了什么事,都由我来承担。”
行者道:“师父虽然说有事你担着,却不知道你不是在救她,反而是在害她。”唐僧道:“我救她出了松林,让她保住性命,怎么反而成了害她?”
行者道:“她刚才被绑在林子里,就算饿上三五天、十天半个月,最后饿死了,还能留个完整的身体去投胎;如今你把她带出来,你骑的是快马,赶路像风一样快,我们都得跟着你快步走。那女子脚小,走路艰难,怎么跟得上我们?要是半路上把她丢下,她再遇上狼虫虎豹,被一口吞了,这难道不是反而害了她的性命吗?”
唐僧道:“对啊!这件事多亏你想到了,那该怎么办呢?”行者笑着说:“把她抱上来,和你同骑一匹马走吧。”唐僧犹豫着说:“我怎么好和她同骑一匹马!……那她怎么才能走呢?”唐僧又道:“让八戒驮着她走吧。”
行者笑道:“呆子,你的造化来了!”八戒道:“走远路没有轻省的担子,让我驮人,有什么造化?”行者道:“你那张嘴长,驮着她的时候,转过头就能和她说悄悄话,这难道不是便宜事吗?”
八戒听了这话,气得捶胸顿足,道:“不好!不好!师父就算打我几下,我宁可忍着疼,也绝不驮她,驮着她肯定不干净!师兄一辈子就会冤枉人,我绝不驮!”
唐僧道:“也罢,也罢。我还能走几步路,我下马,慢慢和她一起走,让八戒牵着空马吧。”
行者哈哈大笑道:“呆子,这下有活儿干了,师父让你牵马呢。”唐僧道:“你这猴头又胡说!古人说,马能日行千里,没有人牵着也能自己走。但我在路上慢慢走,你们好丢下我不管吗?我要是走得慢,你们也跟着慢。我们大家一起陪着这位女菩萨走下山去,要是遇到庵观寺院或者有人家的地方,就把她留在那里,也算是我们救了她一场。”
行者道:“师父说得有道理,快请上路吧。”唐僧迈步往前走,沙僧挑着担子,八戒牵着空马,行者拿着金箍棒,带着那女子,一行人继续赶路。
走了不到二三十里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面又出现一座楼台殿阁。唐僧道:“徒弟,那里一定是座庵观寺院,我们就在那里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再赶路。”行者道:“师父说得对,大家都走快些。”
不一会儿,一行人就到了门口。行者吩咐道:“你们先站远一点,等我先去借宿。要是有方便的地方,我再叫你们过来。”众人都站在柳荫下,只有行者拿着金箍棒,看着那女子。
长老迈步走到近前,只见寺院的大门东倒西歪,破败不堪。他推开大门往里一看,忍不住心里一阵凄惨:长廊里空无一人,古寺一片萧条;庭院里长满了苔藓,小路上铺满了野草;只有萤火虫在空中飞舞,像一盏盏孤灯;只有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代替了报时的更漏。
长老忽然掉下眼泪来,眼前的景象真是:
殿宇破败凋零,廊房寂寞倾颓。断砖破瓦堆了十几堆,到处都是歪歪扭扭的房梁和断裂的柱子。寺院前后长满了青草,香积厨早就朽烂不堪,被尘土掩埋。钟楼已经崩塌,鼓皮也早就不见了,琉璃做的香灯也破损了。佛祖的金身塑像失去了光彩,罗汉像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观音菩萨的塑像被雨水淋得成了一堆烂泥,杨柳枝和净瓶也摔在了地上。白天看不见一个僧人,晚上全是狐狸在这里栖息。只听见风声呼啸,像打雷一样响亮,这里成了虎豹藏身的地方。寺院四面的围墙都倒塌了,连一扇关得上的门都没有。
有诗为证,诗曰:
多年古刹没人修,狼狈凋零倒更休。
猛风吹裂伽蓝面,大雨浇残佛象头。
金刚跌损随淋洒,土地无房夜不收。
更有两般堪叹处,铜钟着地没悬楼。
唐僧硬着头皮,走进第二层门,看见钟鼓楼都已经倒塌了,只有一口铜钟,孤零零地立在地上。铜钟的上半截像雪一样白,下半截像靛青一样蓝。原来是因为年代太久远,上面被雨水冲刷得发白,下面被泥土的气息熏出了铜锈。
唐僧伸手摸着铜钟,高声叹道:“钟啊!你也曾悬挂在高楼之上,发出洪亮的响声;也曾在彩梁之间鸣响,传到很远的地方。也曾在鸡叫的时候报晓,也曾在天色已晚的时候送走黄昏。不知道把你铸成铜钟的道人去了哪里,铸造你的铜匠又在何方。想必他们两人都已经命归阴府,他们没有了踪迹,你也没有了声响。”
长老高声赞叹,不知不觉惊动了寺里的人。寺里有一个专门看守香火的道人,他听见有人说话,爬起来捡起一块断砖,朝着铜钟砸了过去。那铜钟“当”的响了一声,把长老吓得摔了一跤。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走,又被树根绊了一下,“扑通”又是一跤。
长老倒在地上,抬头又对着铜钟喊道:“钟啊!我正感叹你的遭遇,你怎么突然叮当响了一声。想必是西天路上的人来得太少,你在这里待得太久,变成精怪了吧。”
那个道人赶紧跑上前,一把搀住长老,道:“老爷请起。不是铜钟成精了,刚才是我把钟敲响的。”唐僧抬头一看,见道人长得又丑又黑,道:“你莫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我可不是寻常人,我是从东土大唐来的,我手下有能降龙伏虎的徒弟。你要是撞上他们,性命难保!”
道人跪下道:“老爷别怕,我不是妖邪,我是这寺里看守香火的道人。刚才听见老爷在那里赞叹,本来想出来迎接;又怕是什么邪鬼敲门,所以捡了一块断砖,把钟敲了一下压压惊,才敢出来见你。老爷请起。”
唐僧这才定下心来,道:“住持,你险些把我吓死了,你带我进去吧。”
那道人领着唐僧,一直走到第三层门里,里面的景象和外面大不一样,只见:
青砖砌成的墙壁像彩云一样美丽,绿色的琉璃瓦盖成了辉煌的大殿。黄金装饰着神圣的佛像,白玉砌成了台阶。大雄宝殿上闪耀着青光,毗罗阁下散发着祥瑞之气。文殊殿里彩云缭绕,轮藏堂里描花堆翠。三层屋檐的顶上,宝瓶高高耸立;五福楼的上面,绣盖平平铺开。千株翠竹在禅榻旁摇曳,万棵青松映照着佛门圣地。碧云宫里放射出金色的光芒,紫雾之中飘荡着祥瑞的云气。早上能闻到四方飘来的香风,晚上能听见山间传来的悠扬鼓声。一定会有迎着朝阳缝补破僧衣的僧人,怎会没有对着月光诵读残经的修行者?又能看见后院里有半壁灯火在闪烁,庭院中飘着一行香雾。
唐僧见了,却不敢进去,道:“道人,你这寺院前面这么破败,后面却这么齐整,这是为什么?”道人笑着说:“老爷,这山里有很多妖邪强盗,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们就沿着山路打劫;天一阴,他们就来寺里藏身。他们把佛像推倒,垫着坐;把木头搬来,烧火用。本寺的僧人性格软弱,不敢和他们理论,所以就把前面的破房子让给那些强盗住,又重新化缘,找了些施主,盖起了后面这所寺院。清的和浑的分开,这是西方的常事。”唐僧道:“原来是这样。”
正走着,又看见山门上有五个大字,写着“镇海禅林寺”。唐僧刚抬脚跨进门里,忽然看见一个和尚走了出来。你看他长得什么模样:
头上戴着左边插着簪子的绒锦帽,一对铜圈坠在耳朵根。身上穿着颇罗毛线织成的衣服,一双白眼亮得像银子。手里摇着拨浪鼓,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番经。
唐僧本来不认识,这是西方路上的喇嘛僧。那个喇嘛和尚走出门来,看见唐僧眉清目秀、额头宽阔、头顶平坦,耳垂到肩膀,手臂长过膝盖,就像罗汉降临凡间,长得十分俊雅。他走上前拉住唐僧,满脸堆笑地和他拉拉扯扯,摸摸他的鼻子,揪揪他的耳朵,想表示亲近。
喇嘛僧把唐僧拉到方丈里,行过礼之后问道:“老师父从哪里来?”唐僧道:“弟子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的使者,要去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取经。刚才走到贵地,天色已晚,特地来宝刹借宿一晚,明天一早赶路,希望你行个方便。”
那和尚笑着说:“罪过!罪过!我们这些人,都不是真心想出家的。都是因为父母生了我们,命里犯了华盖星,家里养不住,才被迫出家的。既然做了佛门弟子,可别说瞎话。”唐僧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和尚道:“从东土到西天,有多少路啊!路上有山,山里有洞,洞里有妖精。像你这样孤身一人,又长得这么娇嫩,哪里像个取经的人!”唐僧道:“院主说得也有道理,我一个人,怎么可能走到这里?我有三个徒弟,他们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保护着我,所以才能来到宝刹。”
那和尚道:“三位高徒在哪里?”唐僧道:“现在就在山门外等着。”那和尚慌了,道:“师父,你不知道我这里有虎狼、妖贼、鬼怪伤人。白天都不敢走远,还没到天黑,就把门户关了。这时候怎么能把人放在外面!”又喊道:“徒弟,快去把他们请进来。”
有两个小喇嘛跑出门去,看见行者,吓得摔了一跤;看见八戒,又摔了一跤。他们爬起来,往回飞奔,喊道:“师父!我们运气太差了!你的徒弟没看见,只有三四个妖怪站在门口!”
唐僧问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小和尚道:“一个长着雷公嘴,一个长着舂米杵一样的嘴,还有一个青脸獠牙。旁边还有一个女子,倒是油头粉面,长得挺漂亮。”
唐僧笑着说:“你们不认得。那三个长得丑的,是我的徒弟;那个女子,是我从松林里救出来的。”那喇嘛道:“我的天!这么俊的师父,怎么找了这么丑的徒弟?”唐僧道:“他们虽然长得丑,但都很有用。你快请他们进来,要是再晚一会儿,那个长着雷公嘴的徒弟性子急,爱闯祸,他可不是凡人,说不定会打进来的。”
那小和尚赶紧跑出去,战战兢兢地跪下道:“列位老爷,唐老爷请你们进去呢。”八戒笑着说:“哥啊,他请我们就请呗,怎么吓得战战兢兢的?”行者道:“看见我们长得丑,害怕了。”八戒道:“真是胡说八道!我们这都是天生的模样,谁愿意长得这么丑啊!”行者道:“把你们的丑样子稍微收拾一下!”
呆子真的把嘴揣进怀里,低着头牵着马,沙僧挑着担子,行者在后面拿着金箍棒,看着那个女子,一行人走进寺院。穿过倒塌的房廊,走进第三层门里。拴好马,放下担子,走进方丈,和喇嘛僧相见,各自分了座位坐下。
那和尚走进里面,领出七八十个小喇嘛来,见过礼之后,就去准备斋饭招待师徒四人。
正是:积功必须心存慈悲,佛法兴盛的时候,僧人才会互相称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