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箴言道:起了贪念就必定藏着情爱,留恋私情就注定会招来灾祸。灵明澄澈的本心何须分辨三台星象,修行圆满自然会回归本源之海。不管是想修成仙还是炼成佛,都必须从这清净本心上去安排。摒除所有尘埃杂念,坚守清净本心,才能修行正果飞升天界。
却说慈云寺的和尚,第二天一早发现唐僧师徒不见了,都纷纷说道:“没留住他们,没收到他们的辞别,没来得及求他们保佑,就这么轻轻松松把活菩萨放走了!”正说着,只见城南关厢有几家大户人家派人来请师徒们赴宴。众和尚一拍大腿道:“昨晚没留神看着,他们怕是又驾云飞走了。”众人一齐望着天空磕头拜谢。这话一传出去,满城的官员百姓都知道了,那些大户人家赶紧置办了牛羊猪鸡鱼五牲和各色花果,前往为师徒们立的生祠祭拜谢恩,暂且不表。
再说唐僧师徒四人,一路上餐风饮露、晓行夜宿,走了半个多月,路途倒也平安。忽然有一天,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山。唐僧又害怕起来,说道:“徒弟们,前面那山岭又高又陡,你们一定要小心!”悟空笑着说:“这一路往前走就快到西天佛地了,绝对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师父只管放宽心,不用担惊受怕。”唐僧说:“徒弟啊,虽然离佛地不远了,但之前慈云寺的和尚说,到天竺国的都城还有二千里路,谁知道到底还有多远呢。”
悟空说:“师父,你是不是又把乌巢禅师教的《心经》忘到脑后了?”唐僧道:“《般若心经》是我随身携带的修行根本,自从乌巢禅师教给我之后,我哪一天不念,哪一刻敢忘?就算颠三倒四也能背出来,怎么会忘!”悟空说:“师父只是会念,却没有请那位禅师讲解其中的道理。”唐僧嗔怪道:“你这猴头!又胡说什么!你说我没听懂,难道你听懂了?”悟空道:“我听懂了,我真的听懂了。”
从这以后,唐僧和悟空就都不说话了。旁边的八戒笑得前仰后合,沙僧也乐开了花。八戒说道:“瞧你们俩那模样!跟我一样都是妖精出身,又不是什么禅院的和尚,听过高僧讲经说法;也不是什么应供的佛门弟子,见识过佛祖传经布道。在这里装模作样、摆架子,说什么懂了、悟了!怎么现在又不吭声了?接着讲啊!快给我们解释解释!”沙僧说:“二哥,你还真信他的话啊。大师兄就是故意拉长话头,哄着师父赶路呢。他也就会耍棍弄棒,哪里懂得什么讲经说法的道理!”唐僧道:“悟能、悟净,别胡说。悟空的理解,是不拘泥于言语文字的,这才是真正的领悟。”
师徒们正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不少路,翻过了好几道山冈。路边忽然出现了一座大寺院。唐僧道:“悟空,前面是座寺庙啊!你看那寺庙,规模不大不小,屋顶铺着琉璃碧瓦;看着半新半旧,门口立着八字红墙。隐约能看到苍劲的古松像伞盖一样遮着庭院,也不知道是几千几百年前的古树,一直留存到现在;还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像琴弦弹奏一样悦耳,也说不清是哪个朝代开山建寺时留下的景致。”
山门上,写着三个大字“布金禅寺”;悬挂的匾额上,还题着“上古遗迹”的字样。悟空看清楚是布金禅寺,八戒也跟着说是布金禅寺。唐僧坐在马上沉思道:“布金,布金……这莫非就是当年舍卫国的地界了?”八戒道:“师父,真是稀奇!我跟着师父走了这么多年的路,从来都认不得路,今天居然也认得路了!”
唐僧说:“不是你认得路了。我平时经常看经诵典,书上说佛祖当年在舍卫国的祇树给孤园讲经说法。这座园子,是给孤独长者向太子买下来的,专门请佛祖来讲经。太子说:‘我这座园子不卖。他要是真想买,除非用黄金铺满整个园子的地面。’给孤独长者听了这话,立刻就用黄金铸成金砖,把园子的地面铺得满满当当,这才买下了太子的祇园,请来佛祖在此说法。我想这座布金寺,莫非就是当年那个故事的旧址?”八戒笑着说:“真是好运气!要是真的是那个地方,我们也去摸一块金砖出来送人!”大家又说笑了一阵,唐僧才翻身下马。
走进山门,只见山门下到处都是歇脚的人:挑担子的、背包袱的、推车子的,都坐在地上;有的倒头就睡,有的聚在一起闲聊。众人忽然看见唐僧师徒四人,长得俊的俊、丑的丑,模样十分奇特,都有点害怕,纷纷往旁边让开了一些路。唐僧生怕惹出什么事端,嘴里不停地念叨:“斯文!斯文!”听见这话,众人也都收敛了神色。
转过金刚殿后面,早有一位僧人迎了出来,容貌举止都很庄重,气度不凡。真是:面容像满月一样光洁,身形像菩提树一样挺拔;手持锡杖,衣袖随风飘动;脚穿芒鞋,行走在石头铺就的山路上。唐僧见了,连忙上前合十问讯。那僧人也赶紧回礼道:“长老从哪里来?”唐僧道:“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的旨意,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贵地,冒昧前来拜访,想借贵寺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动身。”那僧人说:“敝寺是十方僧人都可以挂单的道场,各位长老随意歇息就好。何况长老您是东土来的神僧,能有机会供养您,真是太荣幸了。”唐僧道谢后,便招呼三个徒弟一起往里走。穿过回廊和香积厨,径直走进方丈室。宾主相见行礼完毕,分主次坐下,悟空三人也垂手站在一旁坐下。
话说这时寺里的和尚听说来了东土大唐取经的僧人,全寺上下,不管是常住的、临时挂单的,还是长老、小和尚,都赶来拜见。奉茶过后,摆上了斋饭。唐僧还在那里念诵开斋的偈语,八戒早就等不及了,拿起馒头、素菜、粉汤,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当时方丈室里人很多,有见识的僧人都称赞唐僧仪表端庄,喜欢看热闹的就都盯着八戒吃饭的样子看。沙僧眼尖,看见八戒那副馋相,偷偷捏了他一把,低声道:“斯文点!”八戒正吃得急,被捏得一激灵,大声嚷嚷道:“斯文!斯文!肚子都饿扁了!”沙僧笑道:“二哥,你是不知道,天下多少人表面上斯斯文文,要说这肚子里的念想,跟你我其实也差不多哩。”八戒这才安静下来。
唐僧念完结斋的偈语,旁边的僧人撤下了斋席。唐僧向寺僧道谢后,寺僧便问起他们从东土来的缘由。唐僧说起沿途的见闻古迹,又问起布金寺这个名字的由来。那僧人回答道:“这座寺原本就是舍卫国的给孤园寺,又叫祇园。因为当年给孤独长者用金砖铺地,请佛祖来讲经,所以后来才改名叫布金寺。从敝寺往前望去,就是当年的舍卫国地界,给孤独长者当年就住在那里。敝寺原本就是长者的祇园旧址,所以才叫给孤布金寺。寺院后面还有祇园的地基残迹。近些年,每逢下大雨的时候,地上还会冲出一些金银珠子,有福气的人常常能捡到。”唐僧道:“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又问道:“刚进贵寺山门的时候,看见两边走廊里有很多赶车挑担的商人,他们为什么在这里歇宿呢?”众僧道:“这座山叫做百脚山。往年一直太平无事,最近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滋生出几只蜈蚣精,经常在路边伤人。虽然不至于把人害死,但也吓得没人敢走夜路。山下有一座关隘,叫做鸡鸣关,只有到了鸡叫天亮的时候,商人才敢过关赶路。那些客人因为到这里的时候天色已晚,怕夜里赶路不安全,就暂时借敝寺住一晚,等鸡叫后再出发。”唐僧道:“那我们也等鸡叫后再走吧。”
师徒们正说着话,又有僧人端上斋饭来,师徒四人吃完后,这时天上的上弦月皎洁明亮。唐僧和悟空趁着月色在寺里散步,忽然有一个道人前来禀报:“我们老方丈想见见来自中华的师父。”唐僧连忙转身,看见一位老和尚手持竹杖,走上前来行礼道:“这位就是从中华来的长老吧?”唐僧回礼道:“不敢当。”老和尚不住口地称赞唐僧。又问道:“长老高寿了?”唐僧道:“虚度四十五年光阴了。敢问老方丈高寿?”老和尚笑道:“比长老痴长了一个花甲,今年已经一百零五岁了。”
悟空道:“原来您已经一百零五岁了!您看看我有多大年纪?”老和尚道:“长老您容貌古朴、精神清朗,何况夜里月色朦胧,老眼昏花,实在看不出来。”两人又闲聊了一阵,老和尚便带着唐僧和悟空往后廊走去。唐僧道:“刚才听您说给孤园的地基还在,具体在什么地方呢?”老和尚道:“出了后门就是。”赶紧吩咐小和尚打开后门,只见门外是一片空地,地上还残留着一些碎石砌成的墙基。
唐僧双手合十感叹道:“遥想当年给孤独长者须达多,曾用满院金砖广济贫苦众生。祇园的美名流传千古永不磨灭,慈悲的长者如今在哪里伴随佛祖左右呢?”
两人借着月光,缓缓散步,走到后院门外的高台上,又坐下歇息了片刻。忽然听到一阵隐隐的哭泣声,唐僧静下心仔细倾听,哭声里满是思念父母的凄苦之言。他顿时触动了心事,忍不住落下泪来,回头问众僧道:“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这么悲伤地哭泣?”
老和尚见唐僧问起,先让其他僧人回去煎茶,等身边没人了,才对着唐僧和悟空倒身下拜。唐僧连忙扶起他道:“老方丈,您这是为何行此大礼?”老和尚道:“弟子活了一百多岁,也算通晓一些人情世事。平日里参禅打坐的时候,也曾见过几次奇异的征兆。像长老师徒这样的人物,弟子能略知一二,和普通人是不同的。要说这哭泣的悲切之事,除了长老师徒,其他人都没法查明真相。”悟空道:“您先说说是什么事?”
老和尚道:“去年的今天,弟子正在月下参禅、明心见性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风声,接着就传来了悲怨的哭声。弟子连忙走下禅床,到祇园的地基上去查看,只见一个容貌美丽、身姿端庄的女子。我问她:‘你是谁家的女子?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那女子说:‘我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前几天夜里在月下赏花,被一阵狂风刮到这里来的。’我把她锁在一间偏僻的空屋里,还把那屋子砌得像监牢一样,门上只留了一个小孔,勉强能递进去一碗饭。
当时我跟寺里的和尚们说,这女子是个妖怪,被我捆起来了。但我们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不忍心伤她性命,每天只给她两顿粗茶淡饭,让她勉强活命。那女子也很聪明,明白我的用意,是怕她被寺里的和尚玷污,所以就故意装疯卖傻,睡在尿里、躺在屎中;白天胡言乱语,疯疯癫癫的;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偷偷思念父母,伤心哭泣。我好几次进城化缘,打探公主的消息,听说皇宫里的公主安然无恙,一点事都没有。所以我才把她紧紧锁着,再也不敢放她出去。
如今幸好长老来到敝国,万望你们到了都城之后,大施法力,查明这件事的真相。一来可以救拔这位善良的女子,二来也能彰显你们的神通广大。”唐僧和悟空听了这话,都暗暗记在心里。正说着,只见两个小和尚来请他们回去喝茶歇息,师徒二人便跟着小和尚回了方丈室。
八戒和沙僧在方丈室里,嘟嘟囔囔地抱怨道:“明天要等鸡叫了赶路,这都深更半夜了,怎么还不回来睡觉!”悟空走进来道:“呆子又在胡说什么?”八戒道:“赶紧睡吧!这么晚了,还看什么风景!”于是老和尚告辞离去,唐僧也上床就寝。正是:夜深人静月色沉,花儿也进入了恬静的梦乡;温暖的春风轻轻穿过窗纱,吹进墙缝里。铜壶滴漏已经过了三刻,银河像一条明亮的带子,照耀着九天之上的星辰。
师徒们睡下没多久,就听到了鸡叫声。前面歇脚的商人纷纷起身,点上灯火做饭。唐僧也叫醒八戒和沙僧,收拾行李、备好马匹,悟空叫小和尚点上灯。寺里的和尚们也早就起来了,准备好茶汤点心,在一旁等候伺候。八戒满心欢喜,吃了一大盘馍馍,然后把行李马匹牵到门外。唐僧和悟空向众僧辞别,老和尚又特意对悟空道:“那件悲切的事情,长老一定要放在心上!放在心上啊!”悟空笑着说:“放心!放心!我到了城里,自然能听其言、观其色,查明事情的真相。”
那群商人吵吵嚷嚷地,和唐僧师徒一起走上大路。大概在寅时,众人过了鸡鸣关;到了巳时,才远远望见天竺国都城的城墙。果然是一座铜墙铁壁般的坚固城池,名副其实的神州天府。这座都城:像猛虎盘踞、蛟龙蟠伏,地势十分险要;宫殿楼阁雕梁画栋,五彩的光芒摇曳生辉。皇宫外的御沟河水像玉带一样环绕,都城背靠青山,山上插着彰显祥瑞的锦标。清晨的阳光照耀着皇帝车驾行驶的道路,旌旗鲜明;和煦的春风吹送着箫鼓之声,传遍了溪边的小桥。国王治理有方,百姓衣冠整齐;五谷丰登,人才辈出,一派繁荣景象。
当天众人走进东市大街,商人们各自前往客栈投宿。唐僧师徒进城后,正走着,看见一座会同馆驿。师徒四人径直走了进去,馆驿里管事的人立刻禀报驿丞道:“外面来了四个模样奇特的和尚,还牵着一匹白马。”驿丞听说有白马,就知道是奉旨公干的人,连忙走出厅堂迎接。唐僧走上前施礼道:“贫僧是东土大唐派往灵山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僧人,随身带有通关文牒,需要入朝面见国王查验。想借大人的馆驿歇息一晚,事情办完就立刻动身。”驿丞回礼道:“这座馆驿本来就是用来接待过往使臣的,理当好好款待。长老请进!请进!”
唐僧十分高兴,招呼三个徒弟过来和驿丞相见。驿丞看见悟空三人容貌丑陋,心里暗暗吃惊,不知道他们是人是鬼,战战兢兢地,只好先吩咐下人奉茶、摆上斋饭。唐僧见他面露惧色,说道:“大人不必惊慌。我这三个徒弟虽然相貌丑陋,但心地都很善良。俗话说‘山虽然险峻,但山里的人却很淳朴’,您有什么好怕的!”驿丞听了这话,才安定下心神,问道:“长老,大唐在什么地方?”唐僧道:“在南赡部洲的中华之地。”驿丞又问:“长老什么时候离开家乡的?”唐僧道:“在贞观十三年动身,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四年,历经了千山万水,才来到这里。”驿丞惊叹道:“真是神僧!真是神僧啊!”
唐僧问道:“贵国现在是哪一年?”驿丞道:“敝国是大天竺国,从太祖太宗传到现在,已经有五百多年了。现在在位的国王,生性喜爱山水花卉,号称怡宗皇帝,改国号为靖宴,到现在已经二十八年了。”唐僧道:“今天贫僧想入朝面见国王,倒换通关文牒,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国王上朝理事?”驿丞道:“好!好!正好赶上!最近因为国王的公主娘娘刚满二十岁,正在十字街头高搭彩楼,用抛绣球的方式撞天婚,挑选驸马。今天正是热闹的时候,想来我国国王还没有退朝。长老要是想倒换关文,现在去正好。”
唐僧欣然准备动身,这时斋饭已经摆了上来,于是和驿丞、悟空等人一起用餐。吃过饭后,已经过了中午,唐僧道:“我该动身入朝了。”悟空道:“我保护师父一起去。”八戒道:“我也去!”沙僧道:“二哥还是算了吧。你这副模样,还是别到皇宫门口去丢人现眼了,还是让大师兄跟着去吧。”唐僧道:“悟净说得对。呆子性格莽撞,悟空处事还比较细致。”那呆子撅着嘴道:“除了师父,我们三个的模样也差不了多少嘛!”
唐僧穿上袈裟,悟空拿着通关文牒,师徒二人一起入朝。只见街上的百姓,不管是读书人、农夫、工匠、商人,还是凡夫俗子,都齐声喊着:“去看抛绣球喽!”唐僧站在路边对悟空道:“这里的人穿着打扮、房屋建筑、日常用度,还有说话的口音,都和我大唐差不多。我想起我母亲当年也是抛绣球选亲,才和我父亲结缘成亲的。没想到这里也有这样的风俗。”悟空道:“我们也去看看热闹怎么样?”唐僧道:“不行!不行!我们这身僧人的打扮,不方便过去,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悟空道:“师父,您忘了布金寺老方丈说的话了?我们去看彩楼,一来可以凑个热闹,二来也能顺便查明公主的真假。现在这么匆忙地去入朝,国王一心等着公主抛绣球的喜报,哪里还有心思处理政务?我们先去看看,再去入朝也不迟!”唐僧觉得有理,就和悟空一起,跟着人群来到十字街头,只见四面八方的人都挤在那里看抛绣球。唉!谁能想到,这一去,就像是渔翁抛下了钓鱼的钩和线,从此引出了无数的是非事端。
话说那天竺国国王,因为生性喜爱山水花卉,前年带着皇后和公主在御花园里赏月赏花,没想到惹来了一个妖怪。妖怪把真正的公主掳走,自己变成了公主的模样,留在皇宫里。这个假公主算准了唐僧今年今日今时会来到天竺国,就假借国王的名义,在十字街头搭起彩楼,想招唐僧做驸马,吸取他的元阳真气,好修成太乙上仙。
正中午时分,唐僧和悟空混在人群里,慢慢走到彩楼下面。只见那假公主先拈香祭拜,对着天地祝祷了一番。旁边有五六十个美貌的宫女,捧着绣球侍立在一旁。这座彩楼窗户玲珑剔透,假公主转动眼珠四处张望,看见唐僧离得最近,就拿起绣球,亲手朝着唐僧抛了过去。
唐僧冷不防被绣球砸中,吓得一惊,头上的毗卢帽都被打歪了,连忙用手扶住绣球,那绣球骨碌碌地滚进了他的衣袖里。彩楼上的宫女太监们齐声大喊道:“绣球打中了一个和尚!打中了一个和尚!”
哎呀!十字街头的客商百姓,一下子都涌上来争抢绣球。悟空大喝一声,把牙齿一龇,腰一躬,身子猛地长到三丈多高,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众人吓得跌跌撞撞,纷纷后退,不敢靠近。转眼之间,人群就散了个干净,悟空这才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彩楼上的宫女、太监们都走下来,对着唐僧下拜道:“贵人!贵人!请随我们入朝贺喜!”唐僧连忙还礼,扶起众人,回头埋怨悟空道:“你这猴头,又故意捉弄我!”悟空笑着说:“绣球是打在你头上,滚进你袖子里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埋怨我做什么?”唐僧道:“现在这可怎么办才好?”悟空道:“师父您先别慌。只管跟着他们入朝面见国王,我先回馆驿,把这件事告诉八戒和沙僧,让他们等着。要是公主不逼着招你做驸马,那就赶紧倒换关文,我们立刻动身;要是她非要招你,你就对国王说,要召见我的徒弟,我有话吩咐他们。到时候把我们三个召进皇宫,我自然就能分辨出公主的真假。这是‘假借着婚事降伏妖怪’的计策。”唐僧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点头答应。悟空转身回馆驿去了。
唐僧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来到彩楼前,假公主走下楼来,伸出纤纤玉手搀扶着唐僧,两人一起坐上皇帝的车辇。仪仗队排列整齐,吹吹打打地转回皇宫。早有黄门官抢先一步进宫禀报:“启禀万岁!公主娘娘扶着一个和尚,想来是绣球打中了他,现在正在午门外等候圣旨召见。”
国王听说公主招的驸马是个和尚,心里很不高兴,想把唐僧赶走,又不知道公主是什么意思,只好强忍着性子宣召他们进宫。公主和唐僧一起来到金銮殿外,对着国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就像一对真夫妻一样山呼万岁。行礼完毕,两人又被宣召到殿上。国王开口问道:“你这僧人从哪里来?怎么会被朕的女儿抛中绣球?”
唐僧连忙跪下奏道:“贫僧是南赡部洲大唐皇帝派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僧人。因为路途遥远,需要查验通关文牒,特地前来入朝面见陛下。路过十字街头彩楼下面,没想到公主娘娘抛绣球,正好打中贫僧。贫僧是出家修行的僧人,怎么敢和金枝玉叶的公主结为夫妻!恳请陛下赦免贫僧的死罪,早日查验通关文牒,放贫僧赶赴灵山拜佛求经。等贫僧取经回国,一定永远铭记陛下的大恩大德!”
国王道:“你是东土来的圣僧,这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朕的女儿今年刚满二十岁,还没有婚配。因为选了今天这个黄道吉日,所以才搭起彩楼抛绣球,为她挑选一位如意郎君。偏偏就被你打中了,朕虽然不太乐意,但还是要看公主的意思。”
那假公主连忙跪下磕头道:“父王!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儿之前已经对天地神明立下誓愿,要用抛绣球的方式撞天婚。今天打中圣僧,就是前世结下的缘分,才有今生的相遇,女儿怎么敢反悔!女儿愿意招他做驸马。”
国王这才转怒为喜,立刻传旨让钦天监的官员挑选良辰吉日,同时吩咐内务府准备公主的嫁妆,又颁下圣旨,昭告天下百姓。唐僧听了这话,不但没有谢恩,反而连声喊道:“请陛下赦免贫僧!赦免贫僧!”
国王怒道:“你这和尚真是太不知好歹了!朕愿意以一国的财富,招你做驸马,你为什么还执意要走,一心想着取经!要是再敢推辞,朕就下令让锦衣卫把你推出去斩首!”唐僧吓得魂飞魄散,只好战战兢兢地磕头奏道:“多谢陛下的厚爱!但贫僧一行共有四人,还有三个徒弟在馆驿里等候。今天就算贫僧答应留下,也得和他们交代一声。恳请陛下召见他们入朝,查验通关文牒,让他们早日动身西行,才不会耽误贫僧求取真经的心愿。”
国王准奏道:“你的徒弟在哪里?”唐僧道:“都在会同馆驿。”国王立刻下令派官员去馆驿召见唐僧的徒弟,让他们领取通关文牒西行,留下唐僧在宫中做驸马。唐僧只好起身站在一旁等候。有诗为证:想要修成金丹大道,必须做到精气神三者圆满;修行之路充满艰辛,最忌讳的就是招惹孽缘。圣贤传授的道理需要自己去领悟,善良的品行要靠自身积累,福报则由上天注定。千万不要放纵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的欲望,要立刻唤醒自己的本心,回归生命的本源。做到无爱无恨、无思无虑,保持本心清净,自然能够摆脱烦恼,修成正果。
当时官员领了圣旨,前往会同馆驿召见唐僧的徒弟,暂且不表。
再说悟空从彩楼和唐僧分开后,走几步、笑两声,高高兴兴地回了馆驿。八戒和沙僧迎上来问道:“哥哥,你怎么这么高兴?师父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悟空道:“师父走大运了!”八戒道:“我们还没到西天,也没见到佛祖、取到真经,哪里来的什么喜事?”悟空笑着说:“我和师父走到十字街头彩楼下面,偏偏就被当朝的公主抛绣球打中了师父。师父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到了彩楼前,和公主一起坐上辇车进了皇宫,招做驸马了。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八戒听了这话,气得直跺脚、捶胸口道:“早知道这样,就该我去!都怪沙僧这夯货!你要是不拦着我,我早就冲到彩楼下面了。要是绣球打中我老猪,公主招我做驸马,那该有多美!多妙啊!公主长得俊俏标致,我和她成亲,大家一起快活过日子,那才叫有趣呢!”沙僧走上前,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道:“不害臊!不害臊!瞧你这张嘴!真是三钱银子买了一头老驴,还自己夸自己骑得好!要是绣球真打中了你,就算连夜烧退婚的纸钱都嫌晚,谁敢把你这晦气的家伙招进门!”八戒道:“你这黑炭头真是不识货!我虽然长得丑,但也有几分风味。自古道‘皮肉虽然粗糙,骨骼却很坚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悟空道:“呆子别胡说八道了!赶紧收拾行李。说不定师父一会儿就着急了,派人来叫我们,我们也好进宫保护他。”八戒道:“哥哥又说错了!师父做了驸马,在皇宫里和皇帝的女儿成亲,又不是爬山赶路、遇到妖怪,要你保护他做什么!他都一把年纪了,难道还不知道夫妻之间的事,要你在旁边帮忙扶着?”悟空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挥起拳头骂道:“你这色心不改的夯货!竟敢说这种混账话!”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忽然看见驿丞进来禀报:“圣上有旨,派官员来召见三位神僧入朝。”八戒道:“到底是请我们去做什么?”驿丞道:“老神僧有幸被公主娘娘的绣球打中,招为驸马,所以圣上特地派官员来请三位入朝。”悟空道:“派来的官员在哪里?让他进来。”那官员看见悟空,连忙上前行礼。行礼完毕,官员不敢抬头看悟空三人,嘴里不停地小声嘀咕:“这是鬼?还是妖怪?是雷公?还是夜叉?”悟空道:“你这官儿,有话就说,在这里嘀嘀咕咕做什么?”那官儿吓得战战兢兢,双手捧着圣旨,语无伦次地说道:“我家公主请三位长老进宫赴宴!我家国王请三位长老进宫会面!”八戒道:“我们这里没有刑具,不会打你,你慢慢说,不用害怕。”悟空道:“他哪里是怕挨打?分明是怕看见你们这副丑模样!赶紧收拾行李、挑起担子、牵上马匹,跟我进宫见师父,商量对策去!”
这正是:狭路相逢难以回避,这场看似美满的姻缘,注定会变成一段冤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