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唐僧和孙悟空师徒二人,骑着马一路前行,径直来到一座寺院门口。抬头一看,果然是一座气派的寺庙。只见:
层层叠叠的殿阁,错落有致的廊房。三山门外,万千道彩色祥云缭绕遮蔽;五福堂前,千百条红色雾气飘拂环绕。路两旁的松树、竹子,常年常青,幽静雅致;树林里的桧树、柏树,枝繁叶茂,艳丽挺拔。再看那钟楼鼓楼高耸入云,佛塔宝塔巍峨耸立。打坐的僧人静心入定,枝头的鸟儿自在啼鸣。这里清净无尘埃,真正是一片寂寥;此处空灵有禅意,果然是一方净土。
有诗为证:
上刹祇园隐翠窝,招提胜景赛婆婆。
果然净土人间少,天下名山僧占多。
唐僧翻身下马,孙悟空放下行李,正要进门,只见寺里走出一群和尚。你看他们的模样:头上戴着僧帽,身上穿着干净的僧衣。铜制的耳环坠在两耳,丝绸的带子系在腰间。脚穿草鞋走得稳当,手里提着木鱼念经。嘴里时时诵念佛号,一心皈依般若佛法。
唐僧见了,站在门旁拱手行礼。和尚们连忙回礼,笑着说“失敬失敬”,又问:“二位从哪里来?请到方丈室喝茶。”唐僧说:“弟子是东土大唐的钦差,要去雷音寺拜佛求经。走到这里天色已晚,想借贵寺住一晚。”和尚说:“请进请进!”唐僧这才叫孙悟空牵马进来。
和尚忽然看见孙悟空的长相,吓了一跳,就问:“那个牵马的是什么东西?”唐僧连忙小声说:“别乱说!别乱说!他性子急,要是听见你说他是‘东西’,肯定会生气。他是我的徒弟。”
和尚打了个寒颤,咬着手指头说:“长得这么丑头怪脑的,怎么收他做徒弟啊?”唐僧说:“你可别小看他,丑是丑了点,本事却大着呢!”和尚没办法,只好陪着唐僧和孙悟空进了山门。
进了山门,又见正殿门上写着四个大字——观音禅院。唐僧满心欢喜,说:“弟子多次承蒙观音菩萨的恩惠,一直没能当面叩谢。今天遇到这座禅院,就像见到菩萨一样,正好可以好好拜谢一番。”
和尚听了,立刻让道童打开殿门,请唐僧进去朝拜。孙悟空拴好马,放下行李,陪着唐僧走进大殿。唐僧恭恭敬敬地趴下身子,朝着佛像磕头。和尚去敲鼓,孙悟空就去撞钟。唐僧趴在佛台前,诚心诚意地祷告。
祷告完毕,和尚已经停下了鼓,孙悟空却还在不停地撞钟,节奏时快时慢,敲了很久。道童忍不住说:“都拜完了,还撞钟干什么?”孙悟空这才放下钟槌,笑着说:“你懂什么!我这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这乱撞的钟声惊动了寺里所有的和尚,无论是年长的还是年轻的,都一窝蜂地涌出来,嚷嚷道:“哪个野和尚在这里乱敲钟鼓?”孙悟空跳出来,大喝一声:“是你孙外公在这里敲着玩的!”
和尚们一见他这副模样,吓得东倒西歪,全都趴在地上,嘴里喊着:“雷公爷爷!”孙悟空说:“雷公那小子还是我的重孙儿呢!起来起来,别怕!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老爷。”
众和尚这才敢爬起来行礼,见到唐僧斯文的样子,才彻底放下心来。这时,寺院的住持走上前,邀请道:“老爷们请到后方丈室喝茶。”于是众人解开缰绳牵马,抬起行李,转过正殿,径直走进后院客房,按次序坐下。
住持献上茶水,又安排了斋饭。这时天色还早,唐僧正在道谢,忽然看见后面有两个小童,搀扶着一个老和尚走了出来。看那老和尚的打扮:头上戴着一顶毗卢帽,帽顶上的猫睛石闪闪发光;身上穿着一件锦绒僧袍,镶着金边的翡翠毛边光彩夺目。一双僧鞋上缀满了各种宝石,一根拐杖上镶嵌着星星点点的玉石。满脸皱纹,就像骊山老母;一双昏花的老眼,恰似东海龙王。牙齿掉光了,说话漏风;筋骨收缩了,弯腰驼背。
众和尚齐声喊道:“师祖来了!”唐僧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老院主,弟子拜见。”老和尚回了礼,又和众人分主次坐下。老和尚说:“刚才听小和尚说,有东土大唐来的老爷,我才特意出来拜见。”唐僧说:“冒昧来到宝山,多有打扰,还望恕罪!”老和尚说:“不敢不敢!”
接着又问:“老爷,从东土到这里,有多少路程?”唐僧说:“出了长安地界,有五千多里路;过了两界山,收了这个小徒弟,一路往西,经过西番哈咇国,走了两个月,又走了五六千里,才到贵处。”老和尚说:“这也有万里之遥了!我虚度一生,连山门都没出去过,真是所谓的‘坐井观天’,不过是个没用的老朽罢了。”
唐僧又问:“老院主高寿多少?”老和尚说:“虚度了二百七十个春秋了。”孙悟空在旁边插嘴道:“这么算起来,你还是我的万代孙儿呢!”唐僧瞪了他一眼,说:“说话注意点!别不懂分寸,冲撞了老人家。”
老和尚就问孙悟空:“老爷,你今年多少岁了?”孙悟空说:“不敢说。”老和尚只当他是说疯话,也没放在心上,不再追问,只吩咐道童献茶。
一个小童拿出一个羊脂玉做的托盘,上面放着三个珐琅镶金的茶杯;另一个小童提着一把白铜茶壶,斟了三杯香气扑鼻的茶水。那茶水颜色比石榴花还要艳丽,味道比桂花还要香甜。
唐僧见了,赞不绝口:“好东西!好东西!真是美食配美器啊!”老和尚说:“让您见笑了!老爷来自天朝上国,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像这样的小玩意儿,哪里值得您夸奖?老爷从大唐来,想必带了什么宝贝,能不能借我见识见识?”
唐僧说:“惭愧!我那东土大唐,没什么稀罕宝贝。就算有,路途遥远,也没法带来。”孙悟空在旁边说:“师父,我前几天在包袱里,看见那件袈裟,难道不是宝贝?拿出来给他看看怎么样?”
众和尚一听“袈裟”两个字,一个个都冷笑起来。孙悟空说:“你们笑什么?”住持说:“老爷说袈裟是宝贝,实在让人笑话。要说袈裟,像我们这样的,每人都有二三十件;要说我师祖,在这寺里当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袈裟足足有七八百件!”
说完又吩咐:“把袈裟拿出来,让老爷开开眼。”那老和尚也是一时想炫耀,就叫道人打开库房,让和尚抬出柜子。很快就抬出十二个大柜子,放在院子里,打开锁,两边支起衣架,四周拉上绳子,把袈裟一件件抖开挂起来,请唐僧观看。
果然满院子都是绫罗绸缎,五彩缤纷,光彩夺目!孙悟空一件件看过去,都是些绣花织锦、镶金刺银的料子,笑着说:“好,好,好!收起来收起来!把我们的也拿出来看看。”
唐僧连忙拉住他,小声说:“徒弟,别跟人家比阔气。我们单身在外,只恐惹出祸端。”孙悟空说:“看看袈裟而已,能有什么差错?”唐僧说:“你就不懂了!古人说过,珍贵稀有的东西,不能让贪婪奸诈的人看见。一旦被他们看见,必定会起歹心;歹心一起,就会算计我们。你要是怕惹祸,他们要是索要,就送给他们也行;不然的话,丢了性命都有可能,这事可不小啊!”
孙悟空说:“放心放心!有老孙在,出不了事!”他不由分说,快步走到行李旁,解开包袱。只见包袱里霞光四射,原来袈裟外面还裹着两层油纸。他去掉油纸,取出袈裟,往空中一抖——顿时红光布满整个屋子,彩气充盈整个庭院。众和尚见了,没有一个不拍手称赞的。
真是一件好袈裟!上面有:千万颗巧妙的明珠点缀,无数件稀有的佛宝镶嵌。上下边缘用龙须般的丝线织成彩绸,四周用名贵的兜罗绵缝成锦边。穿上它,妖魔鬼怪立刻消失;披着它,魑魅魍魉坠入黄泉。这是托化的天仙亲手缝制的宝物,不是真正的佛门弟子,根本没资格穿在身上。
那老和尚见了这样的宝贝,果然起了奸邪之心。他走上前,对着唐僧跪下,眼里流着泪说:“弟子真是没缘分啊!”唐僧连忙扶起他:“老院主有什么话要说?”老和尚说:“老爷这件宝贝,刚才展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奈何我老眼昏花,没能看个明白,这岂不是没缘分吗!”
唐僧说:“点上灯来,让你再仔细看看。”老和尚说:“老爷的宝贝本身就光彩夺目,再点上灯,反而更晃眼,更看不清楚了。”孙悟空说:“你想怎么看才好?”老和尚说:“老爷要是信得过我,就把袈裟让弟子拿到后房,好好看上一夜,明天一早保证送还老爷,让你们继续西行。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唐僧一听,大吃一惊,埋怨孙悟空:“都是你!都是你惹的祸!”孙悟空笑着说:“怕他干什么?等我包好,让他拿去看就是了。要是有半点差错,一切有老孙承担!”
唐僧拦不住他,孙悟空就把袈裟递给老和尚,说:“随你去看,只是明天一早必须原样还我,不许有半点损坏。”老和尚欢天喜地,让小童把袈裟拿进后房,然后吩咐众和尚把前面的禅堂打扫干净,搬来两张藤床,铺好被褥,请二位老爷安歇;又让人安排明天一早的斋饭,为他们送行,随后众人各自散去。师徒俩关了禅堂门,躺下休息,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那老和尚把袈裟骗到手,拿到后房,在灯下对着袈裟放声大哭。这哭声把寺里的和尚都惊动了,谁也不敢先去睡觉。小童不知道他哭什么,就跑去禀报众和尚:“师祖哭到二更天了,还没停呢。”
有两个老和尚最疼爱的徒孙,上前问道:“师祖,您哭什么呀?”老和尚说:“我哭自己没缘分,不能长久地看唐僧的宝贝!”小和尚说:“师祖您年纪这么大,他的袈裟就放在您面前,您只管解开慢慢看就是了,何必哭得这么伤心?”
老和尚说:“看得了一时,看不了一世啊!我今年二百七十岁,辛辛苦苦攒了几百件袈裟,却哪一件都比不上他这件!我怎么就不能做唐僧呢?”小和尚说:“师祖您说错了。唐僧不过是个背井离乡的游方和尚。您这么大年纪,享尽了清福,怎么反倒想做游方和尚呢?”
老和尚说:“我虽然守着寺院,自在快活,安享晚年,却没福气穿他这件袈裟。要是能让我穿一天,就算立刻死了,也能闭眼,也算我来这世上做了一回和尚!”众和尚说:“真是没事找事!您想穿他的袈裟,有什么难的?我们明天留他住一天,您就穿一天;留他住十天,您就穿十天。何苦哭得这么伤心?”
老和尚说:“就算留他住半年,我也只能穿半年,终究不能长久。他要走的时候,还是得还给人家,怎么才能永远占为己有呢?”
正在说话的时候,有个名叫广智的小和尚站出来说:“师祖,要想长久占有,也容易得很。”老和尚一听,立刻止住眼泪,高兴地说:“我的乖孙儿,你有什么好主意?”
广智说:“那唐僧师徒俩一路赶路,肯定累得够呛,现在已经睡着了。我们找几个有力气的和尚,拿着刀枪,撬开禅堂门,把他们杀了,尸体埋在后园里,这事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然后把他的白马、行李都占了,把那件袈裟留下来,当作传家之宝,这难道不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好办法吗?”
老和尚听了,满心欢喜,擦干净眼泪说:“好!好!好!这个计策太妙了!”立刻就吩咐和尚们去准备刀枪。
这时,又有一个名叫广谋的小和尚,是广智的师弟,上前说:“这个计策不好。要杀他们,得先看看情况。那个白脸的和尚看起来容易对付,那个毛脸的和尚看起来可不好惹。万一杀不了他们,岂不是反而招来灾祸?我有一个不用刀枪的办法,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
老和尚说:“乖孙儿,你有什么办法?”广谋说:“依我看,现在召集全寺的和尚,每人准备一捆干柴,把那三间禅堂围起来,放一把火,把他们烧死在里面,让他们插翅难飞,连马一起烧成灰烬。就算山前山后的人家看见了,也只当是他们自己不小心走了火,把我们的禅堂都烧了。那两个和尚不就都烧死了?还能掩人耳目。袈裟不就成了我们的传家之宝?”
和尚们听了,一个个都拍手叫好,都说:“高!高!高!这个计策更妙!更妙!”于是立刻吩咐各房的和尚去搬干柴。唉!这一个毒计,正应了那句“高寿老僧该丧命,观音禅院化为尘”!
原来这座寺里有七八十间僧房,大大小小的和尚加起来有二百多人。当天夜里,和尚们一窝蜂地去搬柴,把禅堂围得水泄不通,只等放火,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唐僧师徒俩,已经睡熟了。孙悟空本是灵猴转世,就算睡着了,也还在凝神炼气,眼睛只是朦胧着,并没有真的睡死。忽然听见外面脚步声不断,还有柴草被搬动的沙沙声和风声,心里犯嘀咕:“这夜深人静的,怎么会有人走动?莫不是有强盗要来害我们?”
他一骨碌爬起来,想开门出去看看,又怕惊动师父。只见他运起神通,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小蜜蜂。真是:嘴巴甘甜尾巴有毒,腰身纤细身子轻盈。穿花绕柳飞得像箭一样快,沾着柳絮寻着花香,像流星坠落。小小的身躯能背起比自己重的东西,薄薄的翅膀能乘着风飞行。他从房檐下钻出去,想看个究竟。
只见那群和尚正搬柴运草,把禅堂围得严严实实,准备放火呢!孙悟空暗暗笑道:“果然被师父说中了!他们贪图我们的袈裟,想烧死我们,真是心肠歹毒!我要是拿棍子打他们吧,可怜这些和尚不禁打,一顿棍子下去就得全打死,师父又要怪我行凶。罢了罢了!我就来个顺手牵羊、将计就计,让他们也尝尝苦头!”
好个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上南天门,把守门的四大天王吓得连忙躬身行礼,嘴里喊道:“不好了!不好了!那个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又来了!”孙悟空摆摆手说:“各位不必多礼,别害怕!我是来找广目天王的。”
话还没说完,广目天王就已经迎了上来,说:“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前几天听说观音菩萨去见玉帝,借了四值功曹、六丁六甲和揭谛神,去保护唐僧西天取经,还说你做了他的徒弟。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孙悟空说:“先别叙旧了!唐僧在路上遇到歹人,正要放火烧他,情况万分紧急!我特意来向你借辟火罩,救他一命。快点拿给我,我用完马上就还回来。”
天王说:“你搞错了吧?既然歹人放火,你应该借水去救火,怎么反而来借辟火罩?”孙悟空说:“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要是借水救火,火就烧不起来了,反倒合了他们的心意。我借这个辟火罩,只是为了护住唐僧,不让他受伤,其他的地方,随他们烧去!快点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别耽误我办正事!”
天王笑着说:“你这猴子还是这副德行,只顾着自己,不管别人的死活。”孙悟空说:“少废话!快点拿来!别误了大事!”天王不敢不借,只好把辟火罩递给了他。
孙悟空接过辟火罩,按下云头,径直飞到禅堂的屋顶上,把辟火罩罩在唐僧、白马和行李上面。然后他又飞到后面老和尚住的方丈室屋顶上,特意守护那件袈裟。
眼看着和尚们放起火来,孙悟空却捏着诀念起咒语,朝着东南方向吸了一口气,然后吹了出去。一阵大风立刻刮了起来,把火势吹得更旺,熊熊燃烧。好一场大火!只见:
黑烟滚滚,红焰腾腾。黑烟遮天蔽日,连天上的星星都看不见;红焰光芒万丈,把大地照得一片通红。刚开始,火苗像一条条金色的小蛇乱窜;后来,火势像一匹匹奔腾的血马咆哮。南方的火气逞凶肆虐,火神祝融大显神通。干燥的柴草助长了烈火的性子,简直比燧人氏钻木取火还要猛烈;门口泼上的热油燃起绚丽的火焰,赛过太上老君炼丹的火炉。这正是人心歹毒纵起无情之火,不仅不救灾,反而助纣为虐。风借着火势,火焰蹿起千丈高;火乘着风威,灰烬飞上九重天。乒乒乓乓的爆裂声,就像过年时放的爆竹;哗哗啦啦的燃烧声,好比战场上的炮响。烧得大殿上的佛像无处可逃,东院里的伽蓝神躲无可躲。这场大火,比三国时赤壁之战的烽火还要惨烈,赛过秦朝时阿房宫被烧毁的烈焰!
这正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转眼间,风越刮越狂,火越烧越旺,整座观音禅院被烧得通红一片。孙悟空护住了后面的方丈室,辟火罩护住了前面的禅堂,其他地方则火光冲天,真个是红光映亮了天空,金光穿透了墙壁!
不料这场大火,惊动了山里的一个妖怪。观音禅院往正南方向走二十里左右,有一座黑风山,山里有个黑风洞,洞里住着一个妖精。这天夜里,妖精刚睡醒翻身,看见窗外亮堂堂的,还以为是天亮了。爬起来一看,原来是北边火光冲天,妖精大吃一惊,说:“哎呀!这肯定是观音禅院失火了!这些和尚真是太不小心了!我去看看,帮他们救火吧。”
好个妖精!纵身跳上云头,转眼就飞到了火场上空。果然是一场冲天大火,前面的殿宇已经烧成了空架子,两边的走廊还在熊熊燃烧。他大步冲进寺院,正想喊人取水救火,却看见后面的方丈室没有着火,屋顶上还有一个人在吹风助火。他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急忙冲进方丈室,只见屋子中间霞光缭绕,桌子上放着一个青布包袱。
他解开包袱一看,里面竟是一领锦襕袈裟,原来是佛门的稀世珍宝。真是“财帛动人心”!他也不去救火,也不喊人取水,抱起袈裟,趁乱打劫,驾起云头,径直飞回黑风山去了。
那场大火一直烧到五更天亮,才渐渐熄灭。再看那些和尚,一个个赤身裸体,哭天喊地,都跑到灰烬里去寻找铜铁、扒拉木炭、捡拾金银。有的在断墙根下搭起窝棚,有的在烧红的土坡上支起铁锅做饭。整个寺院里哭喊声、叫骂声乱成一团,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孙悟空取回辟火罩,一个筋斗翻上南天门,把罩子还给广目天王,说:“多谢多谢!”天王接过罩子说:“大圣果然守信用!我正担心你不还我的宝贝,没地方去要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送回来了。”孙悟空说:“老孙岂是那种当面骗人的小人?这就叫‘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天王说:“好久不见,不如到我宫里坐一会儿,聊聊天?”孙悟空说:“老孙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坐在烂板凳上高谈阔论了。如今我要保护唐僧西天取经,不得空闲。改日再叙!改日再叙!”说完急忙告辞,踩着云头往下落。
这时太阳已经升起,孙悟空径直回到禅堂前,摇身一变,又变成一只小蜜蜂,飞进禅堂,变回原形。只见师父还在呼呼大睡,他走上前喊道:“师父,天亮了,快起来吧!”
唐僧这才醒过来,翻身坐起,说:“是啊,该起了。”他穿好衣服,打开门走出去,抬头一看,顿时惊呆了——只见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红黑的土墙,原来的楼台殿宇全都不见了!他惊慌地说:“哎呀!怎么殿宇都没了?只剩下这些红墙,这是怎么回事?”
孙悟空说:“你还在做梦呢!昨晚这里失火了。”唐僧说:“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孙悟空说:“是老孙护住了禅堂,见师父睡得香,就没惊动你。”唐僧说:“你既然有本事护住禅堂,为什么不救其他房子的火?”
孙悟空笑着说:“师父您有所不知。果然像您昨天说的那样,那些和尚贪图我们的袈裟,故意放火想烧死我们。要不是老孙察觉,我们现在早就变成灰了!”唐僧一听,吓得脸色发白:“是他们放的火?”孙悟空说:“不是他们是谁?”
唐僧又怀疑道:“莫不是你怠慢了他们,你才放的火?”孙悟空说:“老孙岂是那种懒鬼,会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火确实是他们放的!老孙见他们心肠歹毒,故意不救火,还稍微帮他们吹了点风,让火烧得更旺。”
唐僧说:“天哪!天哪!起火的时候,本该泼水救火,你怎么反而助风烧火?”孙悟空说:“您没听过古人说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吗?他们不放火害我们,我怎么会帮他们烧自己的寺院?”
唐僧说:“袈裟在哪里?该不会被烧坏了吧?”孙悟空说:“没事!没事!烧不坏的!放袈裟的方丈室没着火。”唐僧生气地说:“我不管你!要是袈裟有半点损伤,我就念紧箍咒,让你疼死!”
孙悟空慌了,连忙说:“师父,别念!别念!我一定把袈裟找回来还给您!等我去把袈裟取来,我们就赶路。”唐僧这才牵着马,孙悟空挑起行李,走出禅堂,径直往后院的方丈室走去。
再说那些和尚,正哭得伤心,忽然看见唐僧师徒牵马挑担走了过来,吓得一个个魂飞魄散,嘴里喊着:“冤魂索命来了!”孙悟空大喝一声:“什么冤魂索命!快把我的袈裟交出来!”
众和尚一齐跪倒在地,磕头求饶:“爷爷啊!冤有头,债有主!要索命的话,不关我们的事!都是广谋和老和尚定的毒计,要害你们,求您别向我们讨命!”孙悟空怒喝道:“我呸!你们这些该死的畜生!谁要向你们讨命?快把袈裟交出来,我们要赶路!”
其中有两个胆子大点的和尚说:“老爷,你们不是在禅堂里被烧死了吗?现在又来讨袈裟,到底是人是鬼?”孙悟空笑着说:“你们这些蠢货!哪里有什么大火?你们自己去前面看看禅堂,再来跟我说话!”
众和尚爬起来,跑到前面一看——禅堂的门窗竟然完好无损,连一点火星都没沾上!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这才知道唐僧是神僧,孙悟空是护法天神,连忙一齐上前磕头:“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是真人下凡!您的袈裟就在后面方丈室里,师祖那里。”
唐僧穿过一道道断壁残垣,心里不住地叹息。只见方丈室果然没有被火烧过。众和尚冲进屋里,大喊道:“师祖!唐僧是神人,根本没被烧死!现在反而把我们的寺院烧光了!您赶紧把袈裟拿出来,还给人家吧!”
原来那老和尚找不到袈裟,又烧了自家的寺院,正心烦意乱、焦躁不安。一听这话,哪里还敢应声?他左思右想,实在走投无路,只好迈开步子,弯着腰,朝着墙上狠狠撞了过去。可怜啊!只听“咚”的一声,老和尚撞得脑浆迸裂,气绝身亡,鲜血染红了地面。
有诗为证:
堪叹老衲性愚蒙,枉作人间一寿翁。
欲得袈裟传远世,岂知佛宝不凡同!
但将容易为长久,定是萧条取败功。
广智广谋成甚用?损人利己一场空!
众和尚吓得大哭起来:“师祖撞死了!袈裟也不见了!这可怎么办啊?”孙悟空说:“肯定是你们偷偷藏起来了!都给我出来!把所有人的名字都报上来,让老孙一个个搜查!”
寺院里的住持连忙把全寺和尚、杂役、小童、道人的名单列了两张,大大小小一共二百三十个人。孙悟空请师父坐在高处,自己则拿着名单,挨个点名搜查。每个和尚都要解开衣服,仔细检查,却始终没找到袈裟。他又把和尚们从火场里抢出来的箱子、包裹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袈裟的踪影。
唐僧心里又烦又恼,把孙悟空恨得牙痒痒,忍不住坐在那里念起了紧箍咒。孙悟空疼得“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抱着头打滚,连声喊:“别念!别念!我一定把袈裟找回来!”
众和尚见了,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连忙上前跪下求情。唐僧这才住口不念。孙悟空一骨碌爬起来,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就要打那些和尚,被唐僧喝住了:“你这猴子!头还疼着呢,还要动手打人?快放下棍子!不许伤人!再好好审问审问他们!”
众和尚连忙磕头求饶:“老爷饶命!我们真的没看见袈裟!这都是那个老不死的主意。昨晚他看着您的袈裟,哭到半夜,连碰都不敢碰一下。他想把袈裟占为己有,才设计放火害你们。起火之后,狂风大作,大家只顾着救火、抢东西,谁也不知道袈裟去哪里了。”
孙悟空勃然大怒,冲进方丈室,把老和尚的尸体拖出来,扒光衣服仔细检查,浑身上下都没有那件宝贝。他又让人把方丈室的地掘了三尺深,还是没有找到。
孙悟空琢磨了半天,问道:“你们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妖怪成精作怪?”住持说:“老爷不问,我们还真不敢说。我们这正东南方向有座黑风山,山里有个黑风洞,洞里住着一个黑大王。我们那个老不死的师祖,经常和他一起讲经论道,他其实就是个妖精。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妖怪了。”
孙悟空问:“那座山离这里有多远?”住持说:“只有二十里路,一眼就能望见山头。”孙悟空笑着说:“师父放心!不用再问了,袈裟肯定是被那个黑妖怪偷走了!”唐僧说:“那山离这里二十里远,你怎么就断定是他偷的?”
孙悟空说:“您没看见昨晚那场大火吗?火光冲天,照亮了万里夜空,别说二十里,就是二百里都能看见!肯定是那妖怪看见火光,趁机跑到这里来,看见我们的袈裟是宝贝,就趁乱偷走了!等老孙去把他找出来!”
唐僧说:“你走了,我依靠谁呢?”孙悟空说:“您放心!暗中自有神灵保护您,明面上我让这些和尚伺候您。”他立刻叫过众和尚,吩咐道:“你们派几个人去埋了那个老鬼,再派几个人伺候我师父,看守我的白马!”众和尚连忙答应。
孙悟空又说:“你们别嘴上答应得好听,等我走了,就偷懒耍滑。伺候师父的,要和颜悦色;喂马的,要让马吃饱喝足。要是有半点差错,就尝尝我这棍子的厉害!”说着他掏出金箍棒,对着被火烧过的砖墙狠狠一砸,只听“轰隆”一声,砖墙被砸得粉碎,连带着七八层断墙都震塌了。
众和尚吓得浑身发软,跪在地上磕头流泪:“爷爷放心去吧!我们一定尽心尽力伺候老爷,绝不敢有半点怠慢!”好个孙悟空!立刻纵身跳上筋斗云,径直飞向黑风山,去寻找那件袈裟。
正是:
金禅求正出京畿,仗锡投西涉翠微。
虎豹狼虫行处有,工商士客见时稀。
路逢异国愚僧妒,全仗齐天大圣威。
火发风生禅院废,黑熊夜盗锦襕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