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唐僧重新找回了孙悟空,师徒四人同心同德,一起朝着西天赶路。自从在宝象国救出公主,承蒙国王和大臣们送出城西之后,一路上无非就是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晚上住店、清早赶路。这时又恰逢阳春三月,沿途的景色正是美好:轻柔的春风吹动着柳条,绿得像丝线一般,这般美景最值得吟咏。枝头的鸟儿啼叫不停,暖暖的春风催开了百花,到处都是一片芬芳艳丽。海棠花盛开的庭院里,飞来一对对燕子,正是赏春的好时节。繁华的街道上,游人穿着华丽的衣裳,伴着管弦丝竹的乐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斗草、饮酒,好不快活。
师徒四人正边走边欣赏春景,忽然又遇到一座高山挡在面前。唐僧说道:“徒弟们小心些,前面山高路险,恐怕会有虎狼挡道。”
孙悟空说:“师父,出家人就别念叨凡间的顾虑了。你还记得乌巢禅师传授的《心经》里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方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这句话吗?只要扫去心里的尘垢,洗净耳边的俗事,就能心无杂念。不经历一番艰难困苦,怎么能修成正果、成为人中俊杰?你不必担忧,有我老孙在,就算天塌下来,也保你安然无事,怕什么虎狼!”唐僧勒住马缰绳,叹了口气说:“我当年奉旨从长安出发,一心只想着往西赶路,拜见佛祖。一路上见过舍利国里光彩熠熠的金象,也看过佛塔中洁白的玉佛。走遍了天下不知名的江河,踏遍了人间人迹罕至的山岭。如今一路烟波浩渺、山岭重重,什么时候才能让我这一身劳碌得到清闲啊?”孙悟空听了,笑呵呵地说:“师父想要求得清闲,有什么难的?等我们取经功成之后,世间的一切因缘都将了结,所有的法门也会归于空寂。到那个时候,自然就能身心自在,岂不是真正的清闲了?”唐僧听了这番话,也只好暂且放下忧愁,打起精神。他松开缰绳,催促着白龙马,师徒几人朝着山上走去。
这座山十分险峻,真是一座巍峨陡峭的高山:高高的山岭连绵不绝,尖尖的山峰直插云霄。山涧弯曲幽深,只听得哗啦啦的水声,那是巨蟒在水中翻身搅动;陡峭的悬崖边上,只见威风凛凛的老虎甩着尾巴,从树林里窜出来。抬头往上看,山顶高耸入云;低头往下瞧,山谷深不见底,仿佛连着仙境。上山的路,像梯子、像台阶一样陡峭;下山的路,则像壕沟、像深坑一样险峻。这真是一座怪石嶙峋的险峰,名副其实的陡峭山崖。在这样的巅峰山岭上,采药的人都得琢磨再三,不敢轻易涉足;在这样的悬崖峭壁前,砍柴的樵夫更是寸步难行。野羊和野马在山间乱窜,野兔和野牛成群结队,就像布下了阵势。山势高耸,遮蔽了太阳和星辰,山林中时常有凶猛的野兽和苍狼出没。杂草丛生的小路崎岖难行,连马都没法通过,这样的地方,什么时候才能走到雷音寺拜见佛祖呢?
唐僧勒住马,正在发愁山路难行,忽然看见绿油油的草地上,站着一个砍柴的樵夫。你看他打扮得十分朴素: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毡帽,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粗布僧衣。这顶蓝毡帽,遮风挡雨,实在少见;这件黑僧衣,穿着它自在逍遥,忘却烦忧,更是稀罕。他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钢斧,砍好的干柴捆得整整齐齐。担子里的柴草带着春日的气息,让人一年四季都觉得舒心惬意;他身上没有半点俗世的烦恼,平日里总是伴着日月星辰,过得悠然自得。一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世间的荣辱得失,又怎么能牵动他的心呢?
这个樵夫正在山坡上砍伐枯木,忽然看见唐僧师徒从东边走来。他立刻停下手里的斧头,走出树林,快步登上石崖,对着唐僧高声喊道:“那些往西赶路的长老们!请停下片刻,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们:这座山里有一伙凶狠毒辣的妖怪,专门吃你们这些东来西往的过路人!”唐僧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心惊胆战,连马鞍都坐不稳了。他急忙回过头,大声呼唤徒弟们:“你们听!那个樵夫说这座山里有毒魔狠怪,谁敢去详细问问他情况?”孙悟空说:“师父放心,让老孙去问个清楚。”
好个孙悟空,迈开大步,径直走上山去,对着樵夫喊了一声“大哥”,行了个礼。樵夫回了礼,问道:“长老啊,你们有什么事要经过这里?”孙悟空说:“不瞒大哥你说,我们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僧人,那马上骑的是我的师父,他胆子有点小。刚才承蒙你提醒,说这里有什么毒魔狠怪,所以我特地来问问:那些妖魔是成精多少年的,是厉害的老手,还是初出茅庐的菜鸟?麻烦大哥实话实说,我好叫山神土地把他们押解走。”樵夫听了这话,仰天长笑道:“原来你是个疯和尚!”孙悟空说:“我没疯啊,我说的都是老实话。”樵夫说:“你说你是老实人,可你怎么敢说要把那些妖怪押解走?”孙悟空说:“你这么长他人志气,在这里胡言乱语地拦路报信,莫非和那些妖怪沾亲带故?就算不沾亲,也一定是邻居,不是邻居,就是朋友!”樵夫笑着说:“你这个疯疯癫癫的和尚,真是太不讲道理了!我完全是一片好意,特地来提醒你们,让你们走路的时候,白天晚上都要多加防备,你反倒怀疑我和妖怪有勾结。且不说我根本不知道那些妖怪的来历,就算我知道,你又能把他们怎么样?押解到哪里去?”孙悟空说:“如果是天上下来的妖魔,就押解给玉皇大帝;如果是地上成精的妖怪,就押解给地府的城隍。西边来的归佛祖管,东边来的归神仙管。北边的妖怪押解给真武大帝,南边的妖怪押解给火德星君。要是蛟龙成精,就押解给四海龙王;要是鬼魅作祟,就押解给阎罗王。每个地方都有各自的管辖神灵,我老孙到处都有熟人,发一张文书,就能把他们连夜押走。”樵夫忍不住冷笑起来:“你这个疯和尚,想必是在外面云游的时候,学了些画符念咒的小法术,也就只能驱赶驱赶小鬼、镇镇邪祟,还没见过这么凶狠的妖怪呢!”孙悟空说:“怎么见得他们凶狠?”
樵夫说:“这座山连绵有六百里路,名叫平顶山。山里有一个洞府,名叫莲花洞。洞里有两个魔头,他们画了你们的画像,专门要捉拿和尚;打听你们的姓名来历,一心要吃唐僧肉。你们要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或许还能侥幸过去,可只要沾了一个‘唐’字,就别想活着走过去!”孙悟空说:“我们正是从唐朝来的。”樵夫说:“那他们正好要吃你们呢!”孙悟空说:“真是好运气!好运气!只是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吃我们?”樵夫说:“你还想让他们怎么吃?”孙悟空说:“要是先吃脑袋,那还好玩;要是先吃脚,可就太受罪了。”樵夫说:“先吃脑袋和先吃脚,有什么不一样?”孙悟空说:“你是没经历过那种滋味啊!要是先吃脑袋,一口把脑袋咬掉,我就已经死了,任凭他们怎么煎炒烹煮,我也感觉不到疼痛;要是先吃脚,他们啃我的小腿骨,嚼我的大腿,吃到腰杆的时候,我还没死透,岂不是要零零碎碎地受折磨?这就是受罪的地方。”樵夫说:“和尚啊,他们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只要把你们抓住,捆起来关进笼子里,整个儿蒸熟了吃。”孙悟空笑着说:“这个更好!更好!疼倒是不怕疼,顶多就是受点闷气罢了。”樵夫说:“和尚你别耍嘴皮子了!那些妖怪随身带着五件宝贝,神通广大得很。就算是支撑天空的玉柱、架起大海的金梁,想要保住你们这些唐朝和尚的性命,也得吓个三魂出窍、七魄离体!”孙悟空说:“要吓昏几次?”樵夫说:“起码要吓昏三四次!”孙悟空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一年到头,常常吓昏七八百次,这三四次昏晕,简直是小菜一碟,昏几次就过去了。”
好个孙大圣,心里全然没有一点畏惧,一心只想着保护唐僧。他甩开樵夫,转身就走,径直回到山坡上唐僧的马前,说道:“师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山里确实有几个妖精,只是这里的人胆子小,把他们放在心上罢了。有我在,怕他们干什么?赶路!赶路!”唐僧听他这么说,也只好放下心来,跟着继续往前走。正走着,忽然发现那个樵夫不见了踪影。唐僧说:“那个报信的樵夫怎么突然不见了?”猪八戒说:“我们真是运气不好,撞见白日里的鬼魂了!”孙悟空说:“想必是他钻进树林里砍柴去了,等我去看看。”好个孙大圣,睁开火眼金睛,漫山遍野地望去,却看不到半点踪迹。
他忽然抬起头,往云层里一看,这才发现,原来那个樵夫是值日功曹变的。孙悟空立刻驾起云,追了上去,骂了几声“毛鬼”,说道:“你有话为什么不直接说,非要变作樵夫的模样,捉弄我老孙?”值日功曹吓得连忙行礼,说道:“大圣,我报信来迟了,还望你恕罪,恕罪!那些妖怪确实神通广大,变化多端。全靠你随机应变,运用智谋,仔细保护好你的师父;要是有半点怠慢,这西天路,你们就别想走成了。”
孙悟空听了这话,把值日功曹打发走,心里暗暗记下这件事。他按下云头,径直回到山上,只见唐僧和猪八戒、沙僧正簇拥着往前走。孙悟空心里暗想:“我要是把值日功曹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师父,师父肯定撑不住,非得哭起来不可;要是不跟他说实话,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带他往前走,常言道‘刚进芦苇荡,不知水深浅’,万一被妖怪抓走,又得劳烦我老孙费心去救。不如我先算计一下猪八戒,让他先出头,跟那些妖怪打一仗试试看。要是他打得过妖怪,就算他一件功劳;要是他没本事,被妖怪抓走了,等我再去救他也不迟,正好还能显显我的本事,出出风头。”他正这么盘算着,心里又琢磨道:“只怕猪八戒偷懒耍滑,不肯出头,师父又偏爱护短,我得想个办法逼一逼他。”
好个孙大圣,只见他故意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揉了揉眼睛,挤出几滴眼泪,迎着唐僧就往前走。猪八戒看见他这个模样,连忙喊道:“沙和尚,快放下担子,把行李拿出来,我们两个分了算了!”沙僧说:“二哥,分行李干什么?”猪八戒说:“分了吧!你回你的流沙河继续当妖怪,我回我的高老庄去找老婆。把这匹白马卖掉,买一口棺材,给师父送终,大家散伙算了,还去什么西天取经!”唐僧在马上听见这话,说道:“你这个夯货!正走着路呢,怎么又胡说八道?”猪八戒说:“你儿子才胡说八道!你没看见孙行者哭着过来了吗?他可是个能上天入地、刀砍火烧、下油锅都不怕的好汉,现在却愁眉苦脸、眼泪汪汪地哭过来,肯定是这座山太险峻,妖怪太凶狠。像我们这样软弱的人,怎么过得去?”唐僧说:“你先别胡说八道,等我问问他,看他到底怎么了。”唐僧于是问道:“悟空,有什么话就当面说清楚,你怎么自己在这里烦恼?哭丧着脸,是想吓唬我吗?”孙悟空说:“师父啊,刚才那个报信的樵夫,其实是值日功曹变的。他说山里的妖精十分凶狠,这里的路很难走。果然是山高路险,实在没法往前走,不如改日再赶路吧。”
唐僧听了这话,吓得惊慌失措,一把抓住孙悟空的虎皮裙,说道:“徒弟啊,我们已经走了一半多的路了,为什么要说这种打退堂鼓的话?”孙悟空说:“我没有不尽心的道理,只是怕妖怪太多,我们人手太少,势单力薄。就算是一块铁,放进炉子里炼,又能打出几根钉子呢?”唐僧说:“徒弟啊,你说得也有道理,一个人确实很难成事。兵书上说,寡不敌众。我这里还有猪八戒和沙僧,他们都是你的师弟,任凭你调遣使用,让他们给你当帮手,大家同心协力,扫清山路,带我过山,这样不就都能修成正果了吗?”孙悟空这一番装模作样,就是为了引出师父这几句话。他擦了擦眼泪,说道:“师父啊,要想翻过这座山,必须让猪八戒答应我两件事,这样才有三分希望过得去;要是他不答应我的话,不能给我帮忙,那半点希望都没有了。”猪八戒说:“师兄要是不肯去,那就散伙算了,别扯上我。”唐僧说:“徒弟,你先问问你师兄,看他要你做什么事。”猪八戒果然转过身,对孙悟空说道:“哥哥,你要我做什么事?”孙悟空说:“第一件是看守师父,第二件是去巡山。”猪八戒说:“看守师父是坐着不动,巡山是跑来跑去。总不能让我一会儿坐着、一会儿跑着,两边怎么顾得过来?”孙悟空说:“不是让你两件事一起做,只要选一件去做就行了。”猪八戒又笑着说:“这样的话,那也好商量。但不知道看守师父具体要做什么,巡山又要做什么,你先跟我说说清楚,我好选个轻松点的去做。”
孙悟空说:“看守师父的话:师父要上厕所,你得在旁边伺候;师父要走路,你得搀扶着他;师父要吃饭,你得去化斋。要是他饿了一点点,你该打;要是他脸色变得蜡黄,你该打;要是他瘦了一点点,你也该打。”猪八戒一听,慌了神,说道:“这个太难了!太难了!伺候搀扶师父,都还不算什么,就算寸步不离地背着他,也还容易;要是让我去乡下化斋,这西天路上的人,不认识我是取经的和尚,只会把我当成从山里跑出来的半大不小的野猪,召集一群人,拿着叉子、钉耙、扫帚,把我围住抓住,带回家宰了,腌成腊肉过年,那我岂不是倒霉透顶了?”孙悟空说:“那你就去巡山吧。”猪八戒说:“巡山又要做什么?”孙悟空说:“你进山去,打听清楚山里有多少妖怪,这座山叫什么名字,那个洞叫什么名字,我们才好想办法过去。”猪八戒说:“这个简单,老猪去巡山!”
说罢,猪八戒撩起衣服下摆,挺着九齿钉耙,雄赳赳地走进深山,气昂昂地奔上大路。孙悟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偷偷地笑。唐僧骂道:“你这个泼猴!兄弟之间一点友爱之心都没有,反而常常心怀嫉妒。你想出这种鬼主意,花言巧语地哄骗他去巡山,现在又在这里笑话他!”孙悟空说:“我不是笑话他,我这笑里有深意。你看着吧,猪八戒这一去,肯定不会认真巡山,也不敢去见妖怪,不知道会躲到哪里去混上半天,然后编一个谎话回来哄骗我们。”唐僧说:“你怎么就这么了解他?”孙悟空说:“我猜他肯定是这样,不信的话,我跟他去看看,听听他说什么。一来可以帮他一把,降伏妖怪;二来也看看他有没有诚心拜佛取经。”唐僧说:“好!好!好!你可别去捉弄他。”孙悟空答应了一声,立刻快步追上山坡,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小小的蟭蟟虫。这变化真是轻巧,你看它:翅膀薄薄的,扇动起来不费半点力气;腰身尖尖的,细得像一根针。它穿过蒲草、掠过野草、飞过花丛,飞得比流星还要快。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叫声却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在所有的昆虫里面,数它最小巧,身形轻盈、动作敏捷,就算你有一千只眼睛,也休想找到它。
这只小虫嘤的一声,飞上前去,追上了猪八戒,停在他耳朵后面的鬃毛底下。猪八戒只顾着走路,哪里知道身上跟着人。他走了七八里路,把钉耙往地上一扔,转过头,对着唐僧远去的方向,指手画脚地骂道:“你这个软弱无能的老和尚,阴险狡诈的弼马温,胆小怕事的沙和尚!你们都在那里享清福,偏偏捉弄我老猪来跑腿!大家都是一起取经的,都想修成正果,为什么偏偏让我来巡什么山!哈哈哈!我明知道山里有妖怪,躲着点走就是了。还没走一半的路,就叫我来寻妖怪,真是晦气!我找个地方睡一觉,睡醒了再回去,含含糊糊地答应一声,就说已经巡过山了,不就完事了!”
猪八戒得意了一阵子,又拿起钉耙,继续往前走。只见山坳里有一片红色的草坡,他一头钻进草里,用钉耙耙出一块平地,像个轮子似的躺了下去,伸了个懒腰,说道:“真快活!就算是那弼马温,也比不上我这么自在!”原来孙悟空就在他的耳根后面,把他的话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孙悟空忍不住飞了起来,打算再捉弄他一番。他又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啄木鸟。你看这只啄木鸟:嘴巴尖尖的,红得发亮;羽毛翠翠的,鲜艳夺目。一双爪子锋利得像钉子,就算肚子饿了,也能在寂静的树林里耐心等待。它最喜欢落在干枯的树干上,偏偏讨厌孤零零的老树。圆溜溜的眼睛,灵活的尾巴,性子机警得很,啄起树来“辟剥辟剥”的声音,清脆动听。
这只啄木鸟不大不小,放在秤上称,也就二三两重。它红铜色的嘴巴、黑铁般的爪子,唰的一声飞了下来。猪八戒正睡得香,被它照着嘴唇狠狠啄了一下。猪八戒吓得猛地爬起来,嘴里乱喊乱叫:“有妖怪!有妖怪!有妖怪用枪戳了我一下!嘴巴好痛啊!”他伸出手一摸,手上沾了血,说道:“倒霉啊!我又没什么喜事,怎么嘴巴出血了?”他看着沾满血的手,嘴里絮絮叨叨地东张西望,却什么都没看见,说道:“明明没有妖怪,怎么会戳我一下呢?”他忽然抬起头往上看,这才发现是一只啄木鸟在半空中飞。猪八戒恨得咬牙切齿,骂道:“这个死东西!弼马温欺负我也就罢了,你也来欺负我!我明白了,它肯定不把我当人看,只把我的嘴巴当成一段又黑又烂的枯木头,里面长了虫子,它是来啄虫子吃的,才啄了我这一下!算了,我把嘴巴揣进怀里睡吧。”
猪八戒又像个轮子似的躺了下去。孙悟空飞过来,又在他的耳根后面啄了一下。猪八戒吓得爬起来,说道:“这个死东西,真是烦死我了!想必这里是它的老巢,在这里下蛋孵小鸟,怕我占了它的地盘,所以才这么捣乱。罢了!罢了!罢了!不睡了!”他拿起钉耙,走出红草坡,继续找路往前走。这可把孙行者给乐坏了,美猴王笑得前仰后合。孙悟空说道:“这个夯货,睁着两只大眼睛,连自己人都认不出来!”
好个孙大圣,摇身一变,又变回了一只蟭蟟虫,停在猪八戒的耳朵后面,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猪八戒走进深山,又走了四五里路,看见山坳里有三块桌面大小、方方正正的青石头。猪八戒放下钉耙,对着石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孙悟空暗暗笑道:“这个呆子!石头又不是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回礼,你对着它行礼,岂不是白费功夫?”原来猪八戒是把这三块石头当成了唐僧、沙僧和孙悟空,对着它们演习怎么回话呢。
他自言自语道:“我这次回去,见了师父,要是他问有没有妖怪,我就说有妖怪。他问这是什么山,我要是说泥巴捏的、土堆的、锡铸的、铜打的、面蒸的、纸糊的、笔画的,他们肯定会说我呆头呆脑;要是说这些话,就更显得我傻了。我就说是石头山。他问是什么洞,也说是石头洞。他问洞门是什么样的,就说是钉着铁皮的铁门。他问洞里有多深,就说进去有三层。要是他还追问,问门上有多少颗钉子,就说老猪当时心里太急,没记清楚。这些话都编好了,就等着哄那个弼马温了!”
猪八戒把谎话编得滴水不漏,这才拖着钉耙,往回走。他哪里知道,孙悟空就在他的耳朵后面,把他的话全听明白了。孙悟空看见他往回走,立刻扇动翅膀,先飞回了原地,变回原来的样子,见到了唐僧。唐僧说:“悟空,你回来了,悟能怎么还没回来?”孙悟空笑着说:“他在那里编谎话呢,马上就回来了。”唐僧说:“他那个人啊,两个耳朵都快遮住眼睛了,是个愚笨的人,他能编什么谎话?肯定又是你捏造什么瞎话冤枉他。”孙悟空说:“师父,你总是这么护短,我这可是有凭有据的话。”于是,孙悟空把猪八戒钻进草里睡觉,被啄木鸟啄醒,对着石头行礼,编造石头山、石头洞、铁皮门、有妖怪的谎话,一五一十地预先告诉了唐僧。
刚说完没多久,猪八戒就走了过来。他生怕忘了编好的谎话,低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孙悟空大喝一声:“呆子!你在念叨什么呢?”猪八戒掀起耳朵,左右看了看,说道:“我到地方了!”猪八戒走上前,跪倒在唐僧面前。唐僧扶起他,说道:“徒弟,辛苦你了。”猪八戒说:“可不是嘛!走路的人、爬山的人,最辛苦了!”唐僧说:“山里有妖怪吗?”猪八戒说:“有妖怪!有妖怪!有一大堆妖怪呢!”唐僧说:“他们是怎么打发你的?”猪八戒说:“他们都叫我猪祖宗、猪外公,还准备了素汤素菜,招待我吃了一顿,说要摆开旗鼓,送我们过山呢!”孙悟空说:“我看你是在草里睡着了,说的都是梦话吧?”猪八戒一听这话,吓得矮了三寸,说道:“我的老天爷啊!我睡觉的事,你怎么会知道?”孙悟空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猪八戒,说道:“你过来,我问问你。”猪八戒又慌了神,战战兢兢地说:“问就问吧,揪我干什么?”
孙悟空说:“那是什么山?”猪八戒说:“是石头山。”孙悟空又问:“是什么洞?”猪八戒说:“是石头洞。”孙悟空接着问:“洞门是什么样的?”猪八戒说:“是钉着铁皮的铁门。”孙悟空又问:“洞里有多深?”猪八戒说:“进去有三层。”孙悟空说:“你不用再说了,后面的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怕师父不信,我替你说出来吧。”猪八戒说:“哼!你又没跟我一起去,你怎么知道这些,还要替我说?”孙悟空笑着说:“门上有多少颗钉子,只说老猪心里太急,没记清楚。是不是这么说的?”猪八戒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孙悟空说:“你对着石头行礼,把石头当成我们三个人,对着它们一问一答,是不是这么回事?你还说,等我编好谎话,就去哄那个弼马温!是不是这么说的?”猪八戒吓得一个劲地磕头,说道:“师兄,我去巡山的时候,你是不是跟着我,偷听我的话了?”孙悟空骂道:“我把你这个吃糠的夯货!这么要紧的地方,叫你去巡山,你竟然跑去睡觉!要不是啄木鸟把你啄醒,你还在那里睡大觉呢!被啄醒之后,又编出这么大的谎话,差点误了大事!你赶紧伸出小腿来,让我打五棍,长长记性!”猪八戒慌了神,说道:“你的金箍棒那么重,轻轻碰一下,皮就会塌掉;稍微挥一下,筋就会受伤,要是打五下,我就死定了!”
孙悟空说:“你怕挨打,为什么还要说谎?”猪八戒说:“哥哥啊,就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孙悟空说:“一次也得打三棍!”猪八戒说:“我的老天爷啊,半棍我都受不了!”猪八戒实在没办法,只好拉住唐僧,说道:“师父,你替我说句好话吧。”唐僧说:“悟空说你编谎话,我本来还不信,现在看来,果然是真的,确实该打。但现在我们过山,正缺人手使唤,悟空,你就先饶了他吧,等过了山再打也不迟。”孙悟空说:“古人说,顺着父母的心意做事,才叫做大孝。师父说不打,那我就暂且饶了你。你再去巡一次山,要是再敢说谎误事,我定打不饶!”猪八戒没办法,只好爬起来,又朝着大路奔去。
你看他,疑心生暗鬼,走一步都觉得是孙悟空变了东西跟着他,所以看见任何东西,都怀疑是孙悟空变的。他走了七八里路,看见一只老虎从山坡上跑过去,他也不害怕,举着钉耙说道:“师兄,我知道你是来听我有没有说谎的,这一次我不编谎话了。”他继续往前走,忽然一阵大风刮来,呼的一声,把一棵枯树刮倒了,滚到他面前。他又捶胸顿足地说道:“哥啊!这是怎么回事!我都说了不编谎话了,你怎么又变成一棵树来打我!”他又往前走,看见一只白脖子的老乌鸦,在他头顶上“喳喳喳”地叫了几声。他又说道:“哥哥,你不害臊!不害臊!我说不编谎话就不编谎话,你还变作老乌鸦来偷听我说话干什么?”其实这一次,孙悟空根本就没有跟着他,他完全是自己吓自己,疑神疑鬼,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是孙悟空跟在他身边。
暂且不说猪八戒在这里疑神疑鬼,再说那座山,名叫平顶山,那个洞,名叫莲花洞。洞里有两个妖怪:一个叫做金角大王,一个叫做银角大王。金角大王正坐在洞里,对银角大王说:“兄弟,我们有多久没去巡山了?”银角大王说:“有半个月了。”金角大王说:“兄弟,你今天跟我去巡巡山吧。”银角大王说:“今天巡山干什么?”金角大王说:“你不知道,最近听说东土大唐派了一个御弟唐僧,往西天拜佛取经,一行有四个人,叫做孙行者、猪八戒、沙和尚,连马一共五口。你看看他们在哪里,把他们抓来给我。”银角大王说:“我们要吃人,哪里抓不到几个?这个和尚爱往哪去就往哪去,由他去吧。”金角大王说:“你有所不知,我当年在天上的时候,就听人说过:唐僧是金蝉长老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一点元阳都没有泄露,谁要是吃了他的肉,就能长生不老。”银角大王说:“要是吃了他的肉就能长生不老,那我们还辛辛苦苦地打坐修炼干什么?还立什么功、炼什么龙虎丹、配什么阴阳药?直接去吃了他就行了。等我去把他抓来。”金角大王说:“兄弟,你性子太急了,先别急着去。你要是走出洞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是和尚就抓来,万一抓的不是唐僧,那岂不是滥杀无辜?我记得唐僧师徒的模样,曾经把他们的相貌画成了一幅图,你拿去吧。只要遇到和尚,就拿这幅图对照一下。”金角大王又把唐僧师徒每个人的名字,一一告诉了银角大王。
银角大王拿着画像,记牢了他们的名字,立刻走出洞府,点起三十个小妖怪,就往山上巡逻去了。
却说猪八戒运气实在不好,正走着,偏偏就撞上了这群妖怪。妖怪们拦住他的去路,说道:“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猪八戒这才抬起头,掀着两只大耳朵,看见是一群妖怪,心里顿时慌了神。他暗自想道:“我要是说自己是取经的和尚,肯定会被他们抓去,不如就说自己是过路的。”小妖怪回去禀报:“大王,他说是过路的。”那三十个小妖怪里,有认得猪八戒的,有不认得的,旁边有听过金角大王指点的,说道:“大王,这个和尚,长得就像图里画的猪八戒!”妖怪们赶紧把画像挂起来。猪八戒看见画像,吓得大叫道:“怪不得我最近没精神,原来是他把我的画像传了过来!”小妖怪用长枪挑着画像,银角大王用手指着画像说道:“这个骑白马的是唐僧,这个毛脸雷公嘴的是孙行者。”猪八戒听见这话,心里暗暗祈祷:“城隍老爷啊,没我就没我吧,我愿意献上猪头三牲,做一场二十四小时的清醮!”他嘴里絮絮叨叨地许愿,心里害怕得不行。
银角大王又说:“这个黑不溜秋、高高瘦瘦的是沙和尚,这个长嘴巴、大耳朵的是猪八戒。”猪八戒听见说他,吓得赶紧把嘴巴揣进怀里藏了起来。银角大王喊道:“和尚,把嘴巴伸出来!”猪八戒说:“我天生就是这样,嘴巴伸不出来。”银角大王命令小妖怪用钩子把他的嘴巴钩出来。猪八戒吓得没办法,只好把嘴巴伸出来,说道:“小家子气的样子,你看!这不是嘴巴吗?你要看就看,用钩子钩干什么?”银角大王认出他就是猪八戒,立刻拔出宝刀,上前就砍。猪八戒举起钉耙挡住,说道:“小崽子,休得无礼!看耙!”银角大王笑着说:“你这个和尚,是半路出家的吧。”猪八戒说:“好儿子!还挺机灵!你怎么知道你老爷我是半路出家的?”
银角大王说:“你会用这把钉耙,肯定是在别人家的菜园子里种地,把人家的钉耙偷来的。”猪八戒说:“我的儿啊,你哪里认得你老爷这把钉耙!我这钉耙,可不是那种用来种地的普通钉耙,它是:用巨大的牙齿铸造而成,就像龙的爪子一样锋利;用渗金工艺装饰,就像老虎的模样一样威风。要是遇上敌人,挥动起来就会刮起阵阵寒风;要是与人交战,使用起来就会迸发出熊熊火焰。它能帮唐僧扫除取经路上的障碍,能在西天路上捉拿妖魔鬼怪。转动起来,烟霞滚滚,遮天蔽日;挥舞起来,乌云密布,遮蔽星辰。就算是泰山那么大的老虎,被它一耙也得吓得魂飞魄散;就算是大海里的老龙王,被它一耙也得惊惶失措。就算你这个妖怪有通天的手段,我一耙下去,也能给你打出九个血窟窿!”
银角大王听了这话,哪里肯示弱,挥动手中的七星剑,使出浑身本领,和猪八戒在山里大战起来。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二十个回合,不分胜负。猪八戒发起狠来,豁出性命和银角大王搏斗。银角大王看见他竖起耳朵、口吐唾沫、挥舞钉耙、大喊大叫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害怕,立刻回头招呼小妖怪们一起上。要是一对一单打独斗,猪八戒其实还能应付,可他看见小妖怪们一拥而上,顿时慌了手脚,招架不住,打了败仗,转身就跑。原来是他只顾着逃命,没细看脚下的路,忽然被藤蔓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挣扎着爬起来,正要继续跑,又被一个小妖怪趴在地上,抱住了脚后跟,“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一群妖怪立刻冲上来,把他按住,抓住他的鬃毛、揪着他的耳朵、扯着他的脚、拉着他的尾巴,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起来,抓回了洞府。唉!真是:一身的魔难难以消除,万般的灾祸不容易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