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师徒修行途中遇上虎力鹿力羊力三仙 心性纯正终能度过这道难关

诗曰:
求经脱障向西游,无数名山不尽休。
兔走乌飞催昼夜,鸟啼花落自春秋。
微尘眼底三千界,锡杖头边四百州。
宿水餐风登紫陌,未期何日是回头。

话说唐三藏多亏西洋龙子降服了妖怪,黑水河神开道引路,师徒四人渡过黑水河,顺着大路一直往西而行。一路上真是迎风冒雪、披星戴月,走了许久,又到了早春时节。只见三阳开泰、万物复苏,满天阳光明媚,像一幅铺开的画卷;遍地花草芬芳,像一张绣好的茵褥。枝头残留着几点梅花雪,田野里麦苗长势喜人,像一片翻滚的云彩。冰冻的山泉渐渐融化,潺潺流淌;枯萎的草木冒出新芽,掩盖了去年野火烧过的痕迹。正是春神太昊驾着震卦之威,木神勾芒执掌着时节,花香阵阵,暖风拂面,天空云淡风轻,阳光格外清新。路边的杨柳抽出嫩枝,舒展着绿芽;及时的春雨滋养万物,一派生机勃勃的春日景象。

师徒四人一路观赏着景色,缓缓策马前行,忽然听见一阵震天动地的吆喝声,就好像有成千上万人在呐喊。唐三藏心里害怕,连忙勒住马不敢往前走,回头着急地问:“悟空,是什么地方这么吵?”猪八戒说:“听着就像山崩地裂!”沙僧说:“也像打雷一样震耳!”唐僧说:“我听着倒像是人喊马嘶的声音。”孙行者笑着说:“你们都猜错了,先别动,待老孙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好个孙悟空,身子一纵,踏着祥云升到半空,睁开火眼金睛往下看,远远望见一座城池。再凑近一些细看,只见城里祥光隐隐,并没有什么凶煞之气。行者心里暗自琢磨:“好地方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响声?那城里既没有旌旗招展,也没有兵器闪光,又不是炮火轰鸣,怎么会像有千军万马在喧哗?”正疑惑间,只见城门外有一片沙滩空地,聚集了许多和尚,正在那里拉车呢。

原来是和尚们齐声喊着号子,一起高呼“大力王菩萨”,这才惊动了唐僧。行者缓缓降下云头细看,哎呀!那些车子装的全是砖瓦、木料、土坯之类的东西;沙滩前面的坡路特别陡,还有一条狭窄的山路,路上有两座关卡,关卡下面的路都是笔直陡峭的悬崖,这车子怎么拉得上去?虽然天气暖和,但那些和尚一个个衣衫破烂,看模样过得十分困苦。行者心里犯嘀咕:“想必是在修建寺院吧。这地方看起来五谷丰登,大概是找不到杂役工匠,所以才让和尚们亲自出力干活。”正猜疑不定,只见城门里摇摇摆摆走出两个年轻道士。你看他们的打扮,真是气派:头上戴着闪闪发光的星冠,身上披着五彩斑斓的锦绣道袍,脚上穿着云头仙履,腰间系着熟丝绦带。面容像满月一样俊秀,身姿像瑶台的仙童一样娇俏。那些和尚看见道士来了,一个个吓得心惊胆战,更加卖力地吆喝着拉车。行者一下子就明白了:“咦!肯定是这些和尚怕这些道士。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拼命地拽车?我曾听人说过,西方路上有个敬重道士、贬斥僧人的地方,这里一定就是了。我本想回去禀报师父,可又怕事情没弄明白,反倒惹他责怪,说我这么机灵的人,连个实情都打探不出来?不如先下去问个清楚,再回去跟师父回话。”

你猜他要去问谁?好个孙大圣,按下云头落到城门口,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云游四方的道士,左臂上挎着一个水火篮,手里敲着渔鼓,嘴里唱着道情词,走到城门口,迎着那两个道士,躬身行礼说:“道长,贫道这厢有礼了。”那两个道士连忙回礼说:“先生从哪里来?”行者说:“贫道云游四海,浪迹天涯;今天来到贵地,想找户行善的人家化些斋饭。敢问二位道长,这城里哪条街上敬重道士?哪个巷子里有贤德之人?也好让贫道去化些斋吃。”道士笑着说:“你这先生,怎么说这么扫兴的话?”行者问:“此话怎讲?”道士说:“你要化斋吃,难道还不扫兴吗?”行者说:“出家人本就以化缘为生,不化斋吃,哪里有钱买东西呢?”

道士笑着说:“你是远方来的,不知道我们这城里的规矩。我这城中,别说文武官员敬重道士、富贵人家喜爱贤才,男女老少见了我们都要请去家里奉斋,这些都不值一提;最要紧的是,当今万岁君王也崇道爱贤。”行者说:“贫道一来年纪轻,二来初到贵地,实在是不知道。麻烦二位道长把这里的地名,还有君王崇道爱贤的事情,细细说一遍,也算是同道之间的情分了。”道士说:“这座城名叫车迟国,金銮殿上的君王和我们师父还有亲戚关系呢。”行者听了呵呵大笑说:“难不成是道士当了皇帝?”道士说:“那倒不是。只因二十年前,这里遭遇大旱,天上一滴雨都不下,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不管是君臣还是百姓,家家户户都沐浴焚香,祭拜上天祈求降雨。正当所有人都走投无路的时候,忽然从天而降三位仙长,拯救了百姓的性命。”行者问道:“是哪三位仙长?”道士说:“就是我们的师父。”行者又问:“尊师尊号是什么?”

道士说:“我大师父,号虎力大仙;二师父,号鹿力大仙;三师父,号羊力大仙。”行者追问:“三位尊师有多大的法力?”道士得意地说:“我那三位师父,呼风唤雨不过是翻掌之间的小事,点水成油、点石成金,就像转身一样容易。正因为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法力,能夺天地的造化,能改星斗的玄妙,所以君王对他们敬重有加,还和我们结为亲戚。”行者说:“这皇帝可真是有福气。常言道,有本事的人能打动公卿大臣。尊师有这样的手段,和皇帝结亲,实在不算吃亏。唉,不知道我贫道有没有缘分,能见尊师一面?”道士笑着说:“你想见我师父,有什么难的!我们两个是他的心腹弟子,我师父又最是崇道爱贤,只要听见‘道’字,都会亲自迎出大门。要是由我们两个引荐你,不过是吹灰之力罢了。”行者连忙深深作揖说:“多谢二位举荐,我们这就进去吧。”道士说:“你先稍等片刻,在这里坐一下,等我们两个把公事办完,再带你进去。”行者说:“出家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能有什么公事?”道士用手指着沙滩上的和尚说:“这些和尚在给我们家干活,怕他们偷懒耍滑,我们去点名查岗,马上就回来。”

行者笑着说:“道长这话就不对了!僧道都是出家人,为什么他们要给我们道士干活,还要受我们点名管束?”道士说:“你有所不知,当年求雨的时候,和尚们在一边拜佛念经,我们师父在一边登坛求雨,两边都领了朝廷的粮饷。谁知那些和尚根本不中用,只会空念经文,一点用都没有。后来我三位师父一到,呼风唤雨,救了万民于水火。这下可恼了朝廷,说和尚们没用,拆了他们的山门,收缴了他们的度牒,不许他们回乡,还把他们赐给我们家当差,就跟小厮一样使唤。我们家后面还有些房屋没盖好,就派这些和尚来拉砖瓦、运木料,盖新房子。怕他们偷懒不肯卖力拉车,所以才派我们两个来查点人数。”行者听了这话,拉住道士的手,假装流泪说:“我说我没缘分,果然没缘分,连尊师的面都见不到了!”道士问:“怎么就见不到面了?”行者说:“贫道云游四方,一来是为了活命,二来也是为了寻访亲人。”道士追问:“你有什么亲人?”行者说:“我有个叔父,从小出家当和尚,前些年遇上饥荒,也到外面化缘乞讨。这几年一直没回家,我念及祖上的恩情,特地顺路来寻访他,想必是被困在这种地方,没法脱身,也未可知。我得先找到他见一面,才能跟你们进城。”道士说:“这倒容易。我们两个先坐下,麻烦你去沙滩上替我们查点一下人数,只要数一数够不够五百个就行,看看里面哪个是你的叔父。要是真有,我们看在同道的情分上,放他走,再带你进城,怎么样?”

行者连忙道谢,深深作揖,辞别了道士,敲着渔鼓,径直走到沙滩上。过了两座关卡,转过那条狭窄的山路,那些和尚看见他,立刻一齐跪下磕头说:“爷爷!我们没敢偷懒,五百个和尚一个不少,都在这里拉车呢!”行者看了,心里暗暗好笑:“这些和尚被道士打怕了,见了我这个假道士就这么害怕,要是见了真道士,恐怕小命都保不住了。”行者连忙摆手说:“都别跪,别怕!我不是监工的,我是来这里寻亲的。”众和尚听说他是来认亲的,立刻把他团团围住,一个个探出头、露着脸,故意咳嗽、弄出声响,巴不得能被认出去,嘴里还念叨着:“不知道哪个是他的亲戚呢。”行者假装辨认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众和尚纳闷地问:“老爷不认亲,怎么反倒笑了?”行者说:“你们知道我笑什么吗?我笑你们这些和尚真是没出息!父母生养你们,多半是因为你们命犯华盖,克父克母,或者命中无子无女,才把你们舍入空门出家。你们怎么不遵守佛法三宝,不敬佛祖菩萨,不去念经拜佛,反倒给道士当苦力,像奴婢一样被人使唤?”众和尚叹着气说:“老爷,您这是来取笑我们啊!您老人家想必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我们这里的厉害。”行者说:“我确实是外乡人,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厉害的地方。”众和尚流着泪说:“我们这一国的君王,偏心不讲道理,只喜欢你们道士这样的人,厌恶我们这些佛门弟子。”行者问:“这是为什么?”

众和尚说:“就因为能呼风唤雨,那三位仙长来到这里,把我们佛门弟子都给毁了,还哄骗君王,让他拆了我们的寺院,收缴了我们的度牒,不许我们回乡,也不许我们去当差服役,把我们赐给那些仙长家当佣人,真是苦不堪言啊!只要有云游的道士来到这里,立刻就被请去拜见君王,领受赏赐;要是和尚来了,不管来自哪里,都会被抓来给仙长家干活。”行者说:“想必那些道士还有什么骗人的法术,迷惑了君王吧?如果只会呼风唤雨,不过是旁门左道的小法术,怎么能打动君王的心呢?”众和尚说:“他们还会炼丹砂、炼水银,打坐修炼、存养元神,能点水成油、点石成金。现在正在修建三清观,日夜对着天地念诵经文忏悔,祈求君王万寿无疆,所以才把君王的心给迷惑住了。”行者说:“原来是这样!你们都逃走不就行了?”众和尚哭着说:“老爷,逃不掉啊!那些仙长奏请君王,把我们的模样画成图形,在全国各地张贴。

这车迟国的地界很广,各州各县、乡村集市,都贴着一张和尚的画像,上面还是皇帝亲手题写的旨意。要是当官的抓住一个和尚,就能连升三级;要是普通百姓抓住一个和尚,就赏白银五十两,所以我们根本逃不掉。别说是和尚了,就算是剪了头发的、秃头的、头发稀疏的,都难逃一劫。四处抓人的捕快又多,打探消息的人又广,不管怎么躲都躲不过。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在这里受苦熬日子。”行者说:“既然这样,你们干脆死了算了。”众和尚说:“老爷,有死的啊!从各地抓来的和尚,加上本地的和尚,一共有两千多人,到这里来受不了苦,熬不过折磨,忍不了寒冷,又水土不服,死了有六七百,自杀的也有七八百,只剩下我们这五百个,想死都死不了。”行者好奇地问:“怎么会死不了?”众和尚说:“上吊的话,绳子会自己断;抹脖子的话,一点都不疼;跳河的话,身体会浮起来沉不下去;吃毒药的话,身体安然无恙,一点事都没有。”行者说:

“你们这是有福气啊,老天爷赐给你们长寿呢!”众和尚苦着脸说:“老爷啊,您少说了一个字,是‘长受罪’啊!我们每天吃三顿饭,都是糙米熬的稀粥;到了晚上,就在沙滩上露宿,顶着露水睡觉。刚一闭眼,就有神人来保护我们。”行者说:“想必是你们太累了,撞见鬼了吧?”众和尚说:“不是鬼,是六丁六甲神将和护教伽蓝菩萨,每天晚上都会来保护我们。只要有想死的,他们就会护住,不让我们死。”行者说:“这些神仙也太不讲理了,本该让你们早死早升西天极乐世界,为什么要来保护你们不让死呢?”众和尚说:“他们在梦里劝我们,让我们不要寻死,暂且在这里受苦熬着,等那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圣僧路过。他手下有个徒弟,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神通广大,心怀忠义,专门替人间打抱不平,救济困难的人,体恤孤儿寡妇。只要等他来了,施展神通,灭了那些道士,就能恢复我们佛门的地位,让人们重新敬重我们了。”

行者听了这话,心里暗暗高兴:“别说老孙没本事,原来神仙早就把我的名号传开了。”他连忙转身,敲着渔鼓,辞别了众和尚,径直回到城门口见那两个道士。道士迎上来问:“先生,哪个是你的亲戚啊?”行者说:“这五百个和尚,个个都和我有亲。”两个道士哈哈大笑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亲戚?”行者说:“一百个是我的左邻,一百个是我的右舍,一百个是我父亲这边的亲戚,一百个是我母亲这边的亲戚,还有一百个是我的知心朋友。你们要是肯把这五百人都放了,我就跟你们进城;不放的话,我就不去了。”道士说:“你怕是有点疯病吧,满口胡说八道!这些和尚是皇帝赐给我们的,就算要放一两个,也要先在师父那里递上病状,再补一张死状,才能了事。怎么能说放就放?这道理根本说不通!

别说放了他们我们家没人使唤,就算朝廷知道了也会怪罪我们。朝廷经常会派官员来查勘,有时候皇帝还会亲自来点名,我们怎么敢放?”行者追问:“真的不放?”道士斩钉截铁地说:“不放!”行者连问三遍,立刻怒火中烧,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着风晃了晃,金箍棒就变得有碗口那么粗。他举起棒子,对着道士的脸一挥,可怜那两个道士,当场被打得头破血流、倒地身亡,脖子都被打断,脑浆流了一地!沙滩上的和尚远远看见他打死了两个道士,立刻丢下车子,跑上前来说:“不好了!不好了!打死皇亲国戚了!”行者问:“哪个是皇亲国戚?”众和尚把他围了起来,着急地说:“他们的师父上殿不用向君王行礼,下殿也不用告辞,皇帝常常称他们为国师兄长先生。你怎么敢来这里闯祸?他的徒弟出来监工,跟你无冤无仇,你怎么把他们打死了?那些仙长要是知道了,不会说是你打死的,只会说是我们在监工的时候,害了他们的性命,我们可怎么办啊!不如跟我们进城,去官府把人命案了结了。”行者笑着说:“各位别嚷嚷!我不是什么云游道士,我是来救你们的。”众和尚说:“你反倒打死了人,害了我们,让我们的麻烦更大了,怎么能说是救我们呢?”行者说:“我是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孙悟空,特地来这里救你们性命的。”众和尚连连摆手说:“不是!不是!那位孙老爷我们认得。”行者说:“你们又没见过他,怎么认得?”众和尚说:“我们晚上做梦的时候,经常梦见一个老者,自称是太白金星,常常教导我们,还把孙行者的模样告诉我们,叮嘱我们不要认错了。”行者问:“他跟你们怎么说的?”众和尚说:“他说那孙大圣:额头凸起,金睛闪亮,脑袋圆圆的,脸上长满绒毛,没有腮帮子。尖嘴獠牙,性情乖张,模样比雷公还要古怪。惯用一根金箍铁棒,曾经大闹天宫,攻破南天门。如今皈依正道,保护唐僧西天取经,专门解救人间的灾祸苦难。”行者听了这话,又气又喜:喜的是老孙的名号已经传开了;气的是那老神仙真是多嘴,把我的模样都告诉了这群凡人!他忽然故意大声说:“各位说得对,我确实不是孙行者,我是孙行者的徒弟,来这里学着闯祸玩的。你们看,那不是孙行者来了吗?”说着用手指着东边。众和尚连忙回头去看,他趁机变回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众和尚这才认出他来,一个个赶紧跪下磕头说:“爷爷!我们都是凡胎肉眼,不知道是爷爷显化真身降临。望爷爷替我们报仇雪恨,铲除邪恶,早早进城降妖除魔,恢复正道啊!”行者说:“你们先跟我来。”众和尚紧紧跟在他的左右。

孙大圣径直走到沙滩上,施展神通,把那些车子一个个拽过两座关卡,拖出那条狭窄的山路,然后一把提起来,摔得粉碎,把车上的砖瓦木料全都推下陡坡,大声吩咐众和尚:“都散了吧!别在我跟前碍事,等我明天去见那皇帝,灭了那些道士!”众和尚犹豫着说:“爷爷啊!我们不敢走远,怕被官府的人抓住押回来,到时候又要花钱赎罪,反倒招来更多灾祸。”行者说:“既然这样,我给你们一个护身的法子。”好个孙大圣,拔下一把毫毛,放在嘴里嚼得粉碎,分给每个和尚一截,教他们说:“把这毫毛捻在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攥紧拳头,只管放心走路。没人抓你们就算了;

要是有人抓你们,就攥紧拳头,喊一声‘齐天大圣’,我就会来保护你们。”众和尚还是不放心,问:“爷爷,要是我们走得太远,看不见您,喊您您听不见,那可怎么办?”

行者说:“你们只管放心,就算相隔万里,也保你们平安无事。”众和尚里有几个胆子大的,攥紧拳头,悄悄喊了一声“齐天大圣!”只见一个雷公模样的大圣立刻出现在面前,手里拿着金箍铁棒,就算有千军万马,也近不了身。这时有上百个和尚一起喊,就有上百个大圣现身护持。众和尚连忙磕头说:“爷爷!果然灵验!”

行者又吩咐:“喊一声‘寂’字,就能把毫毛收回来。”众和尚试了试,喊了一声“寂!”毫毛果然又回到了指甲缝里。众和尚这才满心欢喜地逃命,各自散开走了。行者叮嘱道:“别逃得太远,听我在城里的消息。等城里贴出招抚和尚的告示,就进城来把毫毛还给我。”五百个和尚,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跑,有的站,四散而去,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唐僧在路边等了很久,不见行者回来禀报,就吩咐猪八戒牵着马往西走。走着走着,遇到一群和尚四散奔逃,快到城门口的时候,看见行者还和十几个没走的和尚站在那里。唐僧勒住马问:“悟空,你去打听那声响的缘由,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行者领着那十几个和尚,走到唐僧马前行礼,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唐僧大吃一惊,说:“这样的话,我们可怎么办啊?”那十几个和尚说:“老爷放心!孙大圣爷爷是天神下凡,神通广大,一定能保老爷平安无事。我们是这城里敕建智渊寺的僧人。因为这座寺是先王太祖皇帝下令建造的,里面还供着先王太祖的神像,所以没有被拆毁,城里其他大大小小的寺院,全都被拆光了。我们请老爷赶紧进城,到我们那小寺里安歇。等明天早朝的时候,孙大圣肯定会有办法处置那些道士。”行者说:“你们说得对。也罢,我们趁早进城吧。”唐僧这才下马,走到城门下。这时太阳已经西沉。师徒四人走过吊桥,进了三道城门,街上的人看见智渊寺的和尚牵着马、挑着行李,都纷纷避让。正走着,就到了智渊寺的山门前,只见门上挂着一块金字大匾,上面写着“敕建智渊寺”五个大字。众和尚推开寺门,领着师徒四人穿过金刚殿,把正殿的门打开。唐僧取出袈裟披在身上,对着佛像拜了几拜,才走进殿内。众和尚喊道:“看庙的!”一个老和尚连忙走出来,看见行者就跪下磕头说:“爷爷!您可来了!”行者说:“你认得我是哪个爷爷,就这么磕头?”那老和尚说:“我认得您是齐天大圣孙爷爷!我们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您。太白金星常常托梦给我们,说只要等您来了,我们就能活命了。今天见到您的尊容,和梦里一模一样!爷爷啊,您来得正好!再晚一两天,我们就都变成鬼了!”行者笑着说:“快起来快起来,明天就会有分晓。”众和尚赶紧安排了斋饭,师徒四人吃完后,打扫干净方丈的房间,安稳地睡了一夜。

到了二更天的时候,孙大圣心里有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听见外面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他悄悄爬起来,穿好衣服,纵身跳到半空中观看,原来是正南方灯火通明。他降下云头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座三清观,道士们正在举行祭祀星斗的仪式。只见那观里:大殿雄伟壮丽,就像蓬莱仙境一般;道观清净庄严,仿佛天上的化乐天宫。两边的道士吹奏着笙簧乐器,大殿正中的高台上,道长手捧着玉简诵读经文。一会儿宣读消灾祈福的忏文,一会儿讲解《道德经》的玄妙。道士们几次三番地挥舞法剑、传递符箓,负责宣读祭文的道士跪拜在地,带领众人磕头行礼。念咒洒水、焚烧檄文,蜡烛的火焰飘摇上升,直通天界;按照星辰方位布下法坛,焚烧的香烟浓郁芬芳,飘向云霄。供桌上摆着新鲜的祭品,桌上的斋饭丰盛齐全。大殿门前挂着一副黄绫织锦的对联,上面绣着二十二个大字,写的是:“雨顺风调,愿祝天尊无量法;河清海晏,祈求万岁有余年。”行者看见三个老道士披着法衣,想必就是那虎力、鹿力、羊力大仙。下面还有七八百个道士,有的敲鼓、有的敲钟、有的管香火、有的读祭文,全都恭敬地侍立在两边。行者心里暗暗高兴:“我想下去跟他们混一混,奈何孤掌难鸣,不如先回去叫醒八戒和沙僧,一起过来耍耍。”

行者按下祥云,径直回到方丈室,原来猪八戒和沙僧正睡在一张床上,脚对着脚睡得正香。行者先叫醒沙僧,沙和尚迷迷糊糊地醒来问:“哥哥,你还没睡啊?”行者说:“你快起来,我带你们去吃点好东西。”沙僧揉着眼睛说:“半夜三更的,口干舌燥,有什么好东西吃?”行者说:“这城里真有一座三清观,观里的道士正在做道场,三清殿上摆着好多供品:馒头有斗那么大,烤饼有五六十斤一个,米饭多得数不清,水果也新鲜得很。我带你们去享用一番!”猪八戒在睡梦里听见有好吃的,一下子就醒了,嚷嚷着说:“哥哥!怎么不带上我?”行者说:“兄弟,你想吃东西可以,但不许大呼小叫,惊醒了师父,都跟我来。”他两个赶紧穿上衣服,悄悄走出房门,跟着行者踏着云头,升到半空中。猪八戒看见下面灯火通明,就要跳下去抢东西吃,行者连忙拉住他说:“别急,等他们散了场,我们再下去。”猪八戒着急地说:“他们正念到兴头上,怎么会散场呢?”行者说:

“等我施个法术,他们自然就散了。”好个孙大圣,捻着诀、念了个咒语,朝着巽风的方向吸了一口气,猛地吹出去,立刻刮起一阵狂风,径直卷进三清殿里,把那些花瓶、烛台,还有四壁上悬挂的功德画像,全都刮倒在地,顿时灯火熄灭,一片漆黑。众道士吓得心惊胆战,虎力大仙镇定地说:“徒弟们,先散了吧!这是一阵神风,吹灭了灯烛香花,大家各自回去睡觉,明天一早起来,多念几卷经文补上就行了。”众道士果然各自散去。

孙行者立刻带着猪八戒、沙僧,按下云头,闯进三清殿。猪八戒不管生熟,拿起一个烤饼就往嘴里塞。行者举起金箍棒,就要打他。猪八戒赶紧缩手躲开,嘟囔着说:“还没尝出什么味道呢,就打人!”行者说:“别这么小家子气,先学着行礼坐下,再慢慢享用。”猪八戒撇撇嘴说:“真不害臊!偷人家的东西吃,还要讲究什么礼节!要是人家请我们来,那还了得?”行者抬头看了看上面的神像,问:“这上面坐着的是什么菩萨?”

猪八戒哈哈大笑说:“连三清都不认得,还敢说是菩萨!”行者问:“哪三清?”猪八戒说:“中间坐着的是元始天尊,左边的是灵宝道君,右边的是太上老君。”行者说:“我们都变成他们的模样,才能吃得安稳。”

猪八戒早就馋得不行了,闻着供品香喷喷的味道,立刻爬上高台,把太上老君的神像一把拱倒,嘴里还念叨着:“老官儿!你也坐得够久了,让我老猪坐坐!”于是猪八戒变成了太上老君的模样,行者变成了元始天尊,沙僧变成了灵宝道君,把原来的神像都推到地上。等三人坐下后,猪八戒伸手就去抢大馒头吃。行者连忙拦住他说:“别急着吃!”猪八戒说:“哥哥!都变成这样了,还不吃,等什么呢?”行者说:“兄弟啊,吃东西是小事,泄露天机是大事。这些神像都被我们推到地上了,要是有起得早的道士来撞钟扫地,不小心绊一跤,看到地上的神像,岂不是走漏了消息?你把它们搬到一边藏起来。”猪八戒说:“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摸不着门路,往哪里藏啊?”行者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右手边有一扇小门,那里面臭气熏天,想必是个厕所。你把它们搬到那里去就行了。”猪八戒有的是力气,立刻跳下台,把三个神像扛在肩膀上,搬了出去。

到了那扇门旁边,他用脚踹开门一看,果然是个大厕所,忍不住笑着说:“这个弼马温可真会耍嘴皮子!把个茅坑也起了个道号,叫做什么‘五谷轮回之所’!”猪八戒把神像扛在肩上,先不急着扔进去,嘴里还嘀嘀咕咕地祷告说:“三清啊三清,听我说说:我们从远方来,专门降妖除魔,想享用些供品,却没个安稳地方。借你们的宝座坐坐,稍微歇息片刻。你们坐得太久了,也该暂时到茅坑里待一会儿。你们平日里享尽了人间的香火供奉,做个清净自在的道士;今天也免不了沾点污秽,当个闻臭气的天尊!”祝祷完了,他猛地一使劲,把三个神像扔进茅坑里,溅了半衣襟的脏水,这才转身跑回大殿。行者问:“藏好了吗?”猪八戒说:“藏是藏好了!就是溅了些脏水,弄脏了衣服,有点臭烘烘的,你可别嫌恶心。”行者笑着说:“没事,你先过来吃吧,就是不知道待会儿能不能干干净净地出门。”猪八戒依旧扮作太上老君的模样,三人坐下后,放开肚皮尽情享用。先吃大馒头,再吃拼盘、米饭、点心、烤饼、油炸糕、蒸酥饼,不管是冷是热,只管狼吞虎咽。本来孙行者就不怎么吃人间的烟火食,只吃了几个水果,陪着他们两个。这一顿饭,三人吃得风卷残云、流星赶月,把供桌上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吃完后没东西可吃了,三人还不肯走,坐在那里闲聊消食,玩闹起来。

唉!真是无巧不成书!原来东廊下有个小道士刚睡下,忽然想起一件事,说:“我的手铃忘在大殿上了,要是弄丢了,明天师父肯定会责罚我。”他对同屋睡觉的道士说:“你先睡,我去寻铃。”他急急忙忙地没穿裤子,只披了一件道袍,径直跑到正殿里找铃。他摸来摸去,总算摸到了手铃,正想转身回去,忽然听见大殿里有呼吸的声音。小道士心里害怕,赶紧抬脚往外跑,谁知不小心踩到一个荔枝核,“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哐当”一下,手铃被摔得粉碎。猪八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把小道士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丢了两魂,七魄跑了六魄,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后方丈门外,使劲敲门大喊:“师公!不好了!出大事了!”三个老道士还没睡,立刻开门问:“出什么大事了?”小道士战战兢兢地说:“弟子忘了拿手铃,去大殿里寻找,听见有人哈哈大笑,差点把我吓死!”老道士听了,立刻吩咐:“掌灯!去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一声令下,惊动了两廊的道士,大大小小的道士都爬起来,点上灯笼火把,一起涌到正殿上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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