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西行被火焰山阻挡去路 孙悟空初次前往借调芭蕉宝扇

世间万物的本性原本相通,就像大海能容纳百川,无穷无尽。千思万想终究会变成虚妄,不如让形形色色的事物都和谐相融。等到有朝一日功德圆满、修行期满,圆满明净的佛性就会高高升腾。不要让一丝一毫的差别,引着人东奔西走,要把心猿意马牢牢锁住。将这颗心收回来,安放在修炼的丹炉之中,炼到像太阳一般通红明亮。那时光芒万丈、娇艳夺目,任凭你驾驭神龙,自由出入天地之间。

话说唐三藏遵从观音菩萨的教诲,重新收留了孙悟空,和猪八戒、沙和尚一起斩断了二心,收束了心猿意马,同心协力,赶着路往西天而去。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师徒几人熬过了酷暑盛夏,转眼又到了秋高气爽的时节。只见眼前的景致:薄薄的云层被紧吹的西风吹散,白鹤在远方的山间鸣叫,经霜的树林像锦绣一般绚烂。眼前的光景正透着苍凉,山路悠长,江水也悠长。远行的鸿雁从北方边塞飞来,燕子则飞回了南方的郊野。客行在外的人最怕孤单,身上的僧衣单薄,抵挡不住阵阵寒意。

师徒四人正往前走,渐渐觉得热气逼人。

唐僧勒住马缰绳道:“现在明明是秋天,怎么反倒这么热?”猪八戒道:“师父有所不知,这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是太阳落山的地方,俗称天尽头。每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国王就派人登上城楼,擂鼓吹号角,用喧闹的声音盖过海水沸腾的巨响。太阳本是天上的真火,落到西海里面,就像把烧红的铁块淬进水里,发出轰隆轰隆的滚沸声;要是没有鼓角的声音混着,那声响能震死城里的小孩儿。这里这么热,想必是快到太阳落山的地方了。”

孙悟空听了,忍不住笑道:“呆子别胡说!要说斯哈哩国,那还远着呢。像师父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磨磨蹭蹭的,就算从小孩儿活到老头,老了又返老还童,来回三生三世,也到不了。”猪八戒道:“哥啊,照你这么说,这里不是太阳落山的地方,那为什么这么热?”沙和尚道:“怕是天时不正,本该是秋天,却跟夏天一样炎热吧。”

三人正争论着,看见路边有一座庄院,屋顶是红瓦盖的,院墙是红砖砌的,门是红漆的,连屋里的板床也是红漆的,一片红彤彤的。唐僧下了马道:“悟空,你去那户人家问问情况,看看这么热的原因是什么。”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整了整衣裳,故意装出一副斯文的样子,离开大路,径直走到庄院门前张望。门里忽然走出一个老者,只见他:穿一件说不清是黄是红的葛布长衣,戴一顶说不清是青是黑的竹编凉帽。手里拄着一根不弯不直、长满竹节的拐杖,脚上穿一双不新不旧、鞋帮宽松的软靴。脸色像红铜一般,胡须像白绸子一样。两道长寿眉遮着一双碧绿的眼睛,一张瘪嘴露出几颗金黄的牙齿。

老者猛地抬起头,看见孙悟空,吓了一跳,拄着拐杖喝道:“你是哪里来的怪人?在我家门口干什么?”孙悟空拱手行礼道:“老施主别怕,我不是什么怪人,贫僧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师徒四人路过贵地,见天气这么热,一来不明白是什么缘故,二来也不知道这里叫什么地名,特地来向您请教一二。”

老者这才放下心,笑着说:“长老莫怪,我老汉一时眼花,没认出您的身份。”孙悟空道:“不敢当。”老者又问:“您的师父在那条路上?”孙悟空道:“南边大路上站着的那位就是!”老者连忙道:“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孙悟空大喜,回头一招手,唐僧就带着猪八戒、沙和尚,牵着白马、挑着行李走上前来,都向老者行礼。老者见唐僧相貌堂堂、气质不凡,猪八戒和沙和尚长得奇特,又惊又喜,连忙请他们进屋坐下,吩咐家里的小辈泡茶,一面又忙着准备饭食。

唐僧站起身道谢道:“请问公公,贵地到了秋天,为什么反倒这么炎热?”老者道:“我们这里叫做火焰山,没有春天也没有秋天,一年四季都炎热。”唐僧道:“火焰山在哪个方向?会不会挡住往西去的路?”老者道:“往西去的路,那是万万走不了的。那山离这里有六十里远,正是去西方的必经之路,山上有八百里火焰,周围寸草不生。就算是铜脑袋铁身子,到了山上也得化成汁水。”唐僧听了,吓得脸色发白,再也不敢多问。

这时,门外有个年轻男子,推着一辆红车,停在门边喊道:“卖糕咯!”孙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一个铜钱,上前向那人买糕。那人接过钱,不管好坏,掀开车上盖着的布,拿出一块热气腾腾的糕递给孙悟空。

孙悟空把糕托在手里,只觉得那糕就像火盆里的红炭、煤炉里的烧红的铁钉一样烫。他左手倒到右手,右手又换回到左手,一个劲儿喊:“烫!烫!烫!太难吃了!太难吃了!”那卖糕的男子笑道:“怕热就别来这儿,这里本来就是这么热。”孙悟空道:“你这汉子怎么这么不讲理!常言道,不冷不热,五谷不结。这里这么热,你这糕的面粉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道:“要问这糕粉的来历,就得去求铁扇仙。”孙悟空道:“铁扇仙是什么人?”那人道:“铁扇仙有一把芭蕉扇。求到她的扇子,一扇就能熄火,二扇就能起风,三扇就能下雨,我们就能播种,按时收割,这才能种出五谷养活自己。不然的话,这里连一根草都长不出来。”

孙悟空听了,急忙转身走进屋里,把糕递给唐僧道:“师父放心,别愁得茶饭不思的,先吃了这糕,我再跟你说。”唐僧接过糕,对老者道:“公公也尝尝糕吧。”老者道:“我家的茶饭还没备好,怎么好意思吃您的糕?”孙悟空笑道:“老人家,茶饭就不用麻烦了,我问您:铁扇仙住在哪里?”

老者道:“你问她干什么?”孙悟空道:“刚才那卖糕的人说,这位神仙有一把芭蕉扇,求来之后,一扇熄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你们这里才能播种收割,养活自己。我想去找她借扇子,扇灭火焰山的火,让我们过去,也让这里的百姓能按时耕种,安居乐业。”

老者道:“确实有这么回事。可是你们没有礼物,恐怕那位圣贤不肯借扇子啊。”

唐僧道:“她要什么礼物?”老者道:“我们这里的人家,每十年去拜求一次。要准备四头猪、四只羊,还有花红绸缎、名贵的香料、应季的水果、鸡鸭美酒,然后沐浴更衣,诚心诚意地拜到仙山上去,请她出洞,到这里来施法。”

孙悟空道:“那仙山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有多远?等我去问她借扇子。”老者道:“那山在西南方,名叫翠云山。山里有个仙洞,名叫芭蕉洞。我们这里的信徒去拜仙山,来回要走一个月,算起来有一千四百五六十里路。”孙悟空笑道:“不打紧,我去去就来。”

老者道:“且慢!先吃点茶饭,准备些干粮,最好两个人做伴一起去。那路上没有人家,还有很多狼虫虎豹,不是一天能到的,可不是闹着玩的。”孙悟空笑道:“不用不用,我去了!”说罢,忽然就不见了踪影。老者吓得慌了神,道:“老天爷啊!原来是能腾云驾雾的神人啊!”

暂且不说这户人家从此以后对唐僧更加恭敬周到,再说孙悟空一转眼就到了翠云山,按住云头,正四处寻找芭蕉洞的洞口,忽然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原来是山里有个樵夫在砍柴。孙悟空连忙快步走上前去,又听见那樵夫唱道:“天边的云儿悠悠,认得出旧日的山林,悬崖上荒草萋萋,小路难找踪影。早上看见西山下起了雨,傍晚从南涧回来,渡口的水已经涨得很深。”

孙悟空走上前拱手行礼道:“樵哥,向你打听个事。”那樵夫放下砍柴斧,回礼道:“长老要去哪里?”孙悟空道:“请问樵哥,这里可是翠云山?”樵夫道:“正是。”孙悟空道:“有个铁扇仙的芭蕉洞,在什么地方?”樵夫笑道:“这芭蕉洞倒是有,不过没有什么铁扇仙,只有个铁扇公主,又叫罗刹女。”

孙悟空道:“听人说她有一把芭蕉扇,能熄灭火焰山的火,就是她吗?”樵夫道:“正是正是!这位圣贤有这件宝贝,擅长熄火,保护着这一方百姓,所以大家称她为铁扇仙。我们这里的人不这么叫她,只知道她叫罗刹女,是大力牛魔王的妻子。”

孙悟空听了,顿时大惊失色,心里暗想:“又是冤家路窄!当年降服了红孩儿,原来就是这婆娘养的。前些日子在解阳山破儿洞遇到她的叔叔如意真仙,尚且不肯给我们落胎泉水,一心要报仇,今天又遇上她的父母,这扇子可怎么借得到手啊?”

樵夫见孙悟空眉头紧锁、唉声叹气,便笑道:“长老,你出家人四大皆空,有什么可忧愁疑虑的?从这条小路往东走,不到五六里地,就是芭蕉洞了,你别着急。”孙悟空道:“不瞒樵哥说,我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求经的唐僧的大徒弟。前年在火云洞,我和罗刹女的儿子红孩儿有些过节,只怕她记仇,不肯借扇子,所以才犯愁。”樵夫道:“大丈夫要会察言观色,你只说借扇子的事,别提过去的旧怨,保管能借到。”孙悟空听了,深深作了个揖道:“多谢樵哥指点,我去了。”

于是辞别樵夫,径直来到芭蕉洞口,只见两扇洞门紧闭着,洞外的风光十分秀丽。真是个好地方!你看那:山是以石头为骨架,石头则是泥土的精华。烟霞之中含着隔夜的湿润,苔藓给山石增添了新的青色。山势巍峨高耸,比蓬莱仙岛还要气派,山林幽静,花香扑鼻,就像海上的仙山。几棵高大的松树栖息着野鹤,几株衰老的柳树里,山莺在鸣叫。这里确实是千年的古迹,万年的仙踪。

碧绿的梧桐树上,有五彩凤凰在鸣叫;清澈的活水里,隐藏着青色的蛟龙。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薜荔和女萝垂挂着;通往洞口的石梯上,爬满了藤葛。猿猴在青翠的山崖上欢叫,盼着月亮升起;鸟儿在高高的树上啼鸣,欢喜着晴空万里。两片竹林的树荫,清凉得像下过雨一样;一条小路上花开得繁盛,花瓣都没过了绣花鞋。时常看见白云从远方的山峰飘来,形态变幻不定,任凭风儿吹送。

孙悟空走上前喊道:“牛大哥,开门!开门!”只听“呀”的一声,洞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丫鬟,手里提着花篮,肩上扛着锄头,真是一身朴素打扮,没有半点妆饰,脸上却透着精神,一副有道行的样子。孙悟空上前迎住她,合十行礼道:“女童,请你转告公主一声,我本是西天取经的和尚,在西方路上被火焰山挡住去路,特地来拜借芭蕉扇一用。”

那丫鬟道:“你是哪个寺庙的和尚?叫什么名字?我好替你通报。”孙悟空道:“我是从东土来的,叫做孙悟空和尚。”

丫鬟立刻转身,回到洞里,对罗刹女跪下道:“奶奶,洞门外有个东土来的孙悟空和尚,要见奶奶,求借芭蕉扇,过火焰山用一用。”

罗刹女一听见“孙悟空”三个字,就像往火里撒了一把盐、浇了一勺油,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脸涨得通红,心里涌起阵阵怒火,嘴里骂道:“这泼猴!今天总算找上门来了!”又喊道:“丫鬟,取我的披挂来,拿兵器!”随即换上披挂,拿起两口青锋宝剑,整顿好装束,走出洞来。

孙悟空在洞外躲着,偷偷看她的打扮,只见她:头上裹着团花手帕,身上穿着五彩云纹的锦袍。腰间系着两根虎筋编成的绦带,微微露出镶着花边的绣花裙子。脚上穿着三寸长的凤头鞋,膝盖上的裤子镶着金线。手里提着宝剑,怒气冲冲地高声喝叫,模样比月宫里的嫦娥凶多了。

罗刹女走出洞门,高声叫道:“孙悟空在哪里?”孙悟空走上前,弯腰行礼道:“嫂嫂,老孙在这里给你作揖了。”

罗刹女“哼”了一声道:“谁是你的嫂嫂!谁要你作揖!”孙悟空道:“你家牛魔王,当初曾和老孙结拜为兄弟,我们是七兄弟的交情。如今听说公主是牛大哥的夫人,我怎么能不叫你一声嫂嫂!”罗刹女道:“你这泼猴!既然有兄弟的情分,为什么坑害我的儿子?”

孙悟空假装糊涂道:“你的儿子是谁?”罗刹女道:“我的儿子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的圣婴大王红孩儿,被你害得好苦!我们正到处找你报仇,你今天竟然自己送上门来,我怎么肯饶你!”

孙悟空满脸赔笑道:“嫂嫂你真是不明事理,错怪老孙了。你的儿子当初捉了我师父,要蒸要煮,幸亏观音菩萨把他收去,救出了我师父。他现在就在菩萨身边做善财童子,实实在在修成了菩萨的正果,不生不灭,不脏不净,和天地同寿,跟日月同庚。你不但不谢老孙的救命之恩,反倒怪罪我,这是什么道理!”

罗刹女道:“你这个油嘴滑舌的泼猴!我的儿子虽然没死,可再也不能回到我身边,我什么时候才能见他一面?”孙悟空笑道:“嫂嫂想见儿子,有什么难的?你先把扇子借我,扇灭了火焰山的火,送我师父过了山,我就到南海观音菩萨那里,请她把红孩儿送来见你,到时候再把扇子还你,有什么不可以的!到那时候,你看看他有没有伤到一根汗毛?要是有半点损伤,你怪我也有理;要是比以前更体面了,你还得谢我呢。”

罗刹女道:“泼猴,少废话!把你的头伸过来,让我砍上几剑!要是你受得了疼,我就把扇子借你;要是你忍不得,就让你早点去见阎王!”孙悟空双手叉腰,走上前笑道:“嫂嫂别多说了,老孙把光头伸出来,任凭你砍多少剑都行,只要你砍不动了,就把扇子借我用用。”

罗刹女不容分说,双手抡起宝剑,照着孙悟空的头上“乒乒乓乓”砍了十几下,孙悟空却一点事都没有。罗刹女害怕了,转身就要往回跑,孙悟空道:“嫂嫂,往哪里走!快把扇子借我!”罗刹女道:“我的宝贝扇子,从来不轻易借人。”孙悟空道:“既然不肯借,那就吃你老叔一棒!”

好猴王,一只手扯住罗刹女,另一只手从耳朵里掣出金箍棒,晃了晃,变得有碗口那么粗。罗刹女挣脱手,举剑迎了上来,孙悟空随即抡起金箍棒就打。两人在翠云山前,不顾结拜的亲情,只算往日的仇怨。好一场恶斗:

女流之辈本是修成的妖怪,为了儿子心怀仇恨,要斗泼猴。孙悟空虽然心里生出狠怒,却因为师父的路被挡住,对这女妖多了几分忍让。先是说好话拜借芭蕉扇,不肯逞强,耐着性子用好话求情。罗刹女不明事理,抡起宝剑就砍,孙悟空这才说出结拜的亲情。女人哪里比得上男人勇猛,到底是男子刚强,压制住女流之辈。这边的金箍铁棒十分凶猛,那边的青锋宝剑紧逼不休。劈面打,照头砍,两人恨得咬牙切齿,相持不下。你来我往,各显神通,直斗到西天的太阳落了山。罗刹女眼看打不过,急忙取出真扇子,只一扇,就刮起一阵阴风,吓得鬼神都发愁!

罗刹女和孙悟空斗到傍晚,见他的金箍棒又重,招式又严密,料想自己打不过,立刻取出芭蕉扇,晃了晃,一扇阴风刮过来,把孙悟空扇得无影无踪,再也收不住身形。罗刹女打赢了,得意洋洋地回洞去了。

孙悟空被扇得飘飘荡荡,往左沉也落不了地,往右坠也站不住脚,就像被旋风卷着的落叶,被流水冲着的残花,滚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落在一座山上,双手紧紧抱住一块山峰上的石头。定了定神,仔细一看,才认出这里是小须弥山。

孙悟空长叹一声道:“好厉害的妇人!怎么就把老孙扇到这里来了?我记得当年就在这里求灵吉菩萨降服黄风怪,救了我师父。那黄风岭从这里往正南走有三千多里,现在我从西边被扇到这里,是在东南方向,不知道隔了几万里。等我下去问问灵吉菩萨,怎么才能回到原路。”

正犹豫的时候,又听见钟声响亮,连忙走下山坡,径直来到禅院门前。门前的道人认得孙悟空的模样,立刻跑进里面禀报:“师父,前年来请菩萨降服黄风怪的那个毛脸大圣又来了。”

灵吉菩萨知道是孙悟空来了,连忙走下宝座迎接,两人进了禅房行礼后,灵吉菩萨道:“恭喜恭喜!你取经回来了?”孙悟空答道:“早着呢!早着呢!还没到西天雷音寺呢!”灵吉菩萨道:“既然还没到雷音寺,怎么又回到我这荒山来了?”

孙悟空道:“自从上年承蒙您帮忙降服了黄风怪,我一路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现在到了火焰山,过不去了,问当地的百姓,说有个铁扇仙有芭蕉扇,能扇灭火焰,老孙特地去寻访,原来那铁扇仙是牛魔王的妻子,红孩儿的母亲。她恨我把她儿子送到观音菩萨那里,不肯借扇子,还跟我打了一场。她见我的棒重,打不过我,就用扇子把我一扇,扇得我晕头转向,一直落到这里,才稳住身形。所以我特地来打扰禅院,问问回去的路,从这里到火焰山,不知道有多少里路?”

灵吉菩萨笑道:“那妇人名叫罗刹女,又叫铁扇公主。她的那把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面,自从混沌初开、天地形成的时候就产生的一件灵宝,是太阳的精华化成的叶子,所以能灭除火气。要是用扇子扇人,能把人扇出去八万四千里,阴风才会停下来。从我这座山到火焰山,只有五万多里,这还是因为大圣你有留住云气的本事,所以才没被扇得更远。要是换了凡人,肯定早就不知道被扇到哪里去了。”

孙悟空道:“厉害!厉害!那我师父怎么才能过得了那火焰山?”

灵吉菩萨道:“大圣放心,你这次来,也是唐僧的缘分到了,合该让大圣你建功立业。”孙悟空道:“怎么见得能成功?”灵吉菩萨道:“我当年奉如来佛祖的法旨,佛祖赐了我一粒定风丹,一柄飞龙杖。飞龙杖已经用来降服了黄风怪,这定风丹还没用过,现在就送给大圣你,保管那妇人扇不动你,你就能去要扇子,扇灭火焰,这不就立下大功了吗?”

孙悟空连忙低头行礼,感激不尽。灵吉菩萨随即从衣袖里取出一个锦缎袋子,把那粒定风丹拿出来,帮孙悟空缝在衣领里面,又用针线紧紧缝好,送孙悟空出门道:“就不留你喝茶了,往西北方向走,就是罗刹女的地盘了。”

孙悟空辞别灵吉菩萨,驾起筋斗云,径直返回翠云山,一转眼就到了。他举起金箍棒,敲着洞门喊道:“开门!开门!老孙来借扇子用用!”

洞里的丫鬟吓得连忙跑去禀报:“奶奶,那个借扇子的又来了!”

罗刹女听了,心里又怕又惊道:“这泼猴真有本事!我的宝贝扇子扇人,要扇出去八万四千里才能停下,他怎么刚被扇走就回来了?这次我要一连扇他两三下,让他找不到回去的路!”急忙站起身,穿戴整齐,双手提着宝剑,走出洞门道:“孙行者!你不怕死,又来找死!”

孙悟空笑道:“嫂嫂别这么小气,就借我用用吧。等我保唐僧过了山,就把扇子还你。我是个诚实守信的君子,不是那种借东西不还的小人。”

罗刹女又骂道:“泼猢狲!好没道理!好没分寸!你夺走我儿子的仇,我还没报呢,怎么可能如你的意借扇子!你别跑!吃我老娘一剑!”

孙悟空一点也不害怕,举起金箍棒迎面架住。两人来来往往,斗了五七个回合,罗刹女手软得快握不住剑了,孙悟空却越打越精神。罗刹女见势头不妙,立刻取出芭蕉扇,对着孙悟空扇了一下,孙悟空却稳稳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笑嘻嘻地说:“这次可不一样了!任凭你怎么扇,老孙要是动一动,就不算好汉!”罗刹女又连扇了两下,孙悟空果然还是纹丝不动。

罗刹女慌了神,急忙收起宝贝扇子,转身跑回洞里,把洞门紧紧关上了。

孙悟空见她关了门,就使出神通,拆开衣领,把定风丹含在嘴里,摇身一变,变成一只小得不能再小的蠓虫儿,从门缝里钻进了洞里。

只见罗刹女喊道:“渴了!渴了!快拿茶来!”旁边伺候的丫鬟,立刻端来一壶香茶,满满地斟了一碗,茶沫子翻腾着。孙悟空见了,心里欢喜,嘤的一声,飞到茶沫底下藏着。

罗刹女渴极了,接过茶碗,两三口就喝了个精光。孙悟空已经进了她的肚子里,立刻变回原形,厉声高叫道:“嫂嫂,借扇子给我用用!”

罗刹女吓得脸色大变,喊道:“小的们,前门关了没有?”丫鬟们都说:“关了。”

她又说:“既然关了门,孙行者怎么在我家里叫唤?”丫鬟道:“是在你身上叫呢。”罗刹女道:“孙行者,你在耍什么花招?”

孙悟空道:“老孙一辈子不会耍花招,都是真本事、硬功夫,现在正在嫂嫂的肚子里玩呢,你的心肝脾肺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知道你也渴了饿了,我先送你个‘坐碗儿’解解渴!”说着就把脚往下一蹬。

罗刹女的小腹里,顿时疼得钻心,坐在地上直叫苦。孙悟空道:“嫂嫂别推辞,我再送你个‘点心’充充饥!”又把头往上一顶。

罗刹女疼得撕心裂肺,在地上打滚,疼得她面黄唇白,连声叫道:“孙叔叔饶命!”

孙悟空这才收了手脚道:“你现在才认得叔叔吗?看在牛大哥的面子上,暂且饶你性命,快把扇子拿来给我用。”

罗刹女道:“叔叔,有扇!有扇!你出来拿了去!”孙悟空道:“先把扇子拿来给我看看,我再出来。”

罗刹女立刻叫丫鬟拿了一柄芭蕉扇,捧在旁边。孙悟空在她喉咙里探出头,看见了扇子道:“嫂嫂,我既然饶了你性命,就不在你腰上捅个窟窿出来,还是从你嘴里出去吧。你把嘴张开三次。”

罗刹女果然乖乖张开嘴。孙悟空还变成蠓虫儿,先飞了出来,叮在芭蕉扇上。罗刹女不知道,连张了三次嘴,叫道:“叔叔出来吧。”

孙悟空变回原形,拿起扇子,叫道:“我不就在这里吗?多谢借扇!多谢借扇!”迈开大步,往前就走,丫鬟们连忙开了洞门,放他出洞。

孙悟空拨转云头,径直往东边飞去,一转眼就按下云头,落在那座红砖庄院的墙下。猪八戒见了,高兴地叫道:“师父,师兄回来了!回来了!”

唐僧立刻和庄院的老者、沙和尚一起出门迎接,众人一同走进屋里。孙悟空把芭蕉扇靠在墙边道:“老官儿,看看是不是这把扇子?”老者道:“正是!正是!”

唐僧欢喜道:“贤徒立了大功,求到这件宝贝,真是辛苦你了。”孙悟空道:“辛苦倒不算什么。那铁扇仙,你们知道是谁吗?她原来是牛魔王的妻子,红孩儿的母亲,名叫罗刹女,又叫铁扇公主。我找到洞外借扇子,她就跟我翻旧账,砍了我好几剑。我用金箍棒吓她,她就用扇子把我扇走了,一直扇到小须弥山。幸亏遇见灵吉菩萨,送了我一粒定风丹,又指点我回来的路,我才又回到翠云山。再见罗刹女,她又用扇子扇我,却扇不动我,就跑回洞里关了门。老孙就变成一只蠓虫儿,飞进洞里。她正好要喝茶,我就钻进茶里,被她喝进肚子里,在她肚子里折腾了一番。她疼得受不了,连声求饶,情愿把扇子借给我,我才饶了她,拿了扇子回来。等过了火焰山,再把扇子还她。”

唐僧听了,感激不尽,师徒几人一同辞别老者,继续赶路。

一路往西走,大约走了四十里路,渐渐又觉得酷热逼人。沙和尚只喊:“脚底烫得慌!”猪八戒也叫道:“爪子都快烫熟了!”白龙马跑得比平时快多了,只因地面太热,实在没法慢慢走,行进十分艰难。

孙悟空道:“师父先下马,兄弟们别走了,等我扇灭了火,等下过雨,地面凉快些,再过山去。”

孙悟空果然举起芭蕉扇,径直走到火焰山边,使出全力一扇,谁知山上的火光“烘烘”地腾起更高;再一扇,火势更旺了百倍;又一扇,那火焰足足有千丈高,渐渐烧到了孙悟空的身上。孙悟空急忙往回跑,屁股上的两股毫毛已经被烧得精光,跑到唐僧面前叫道:“快回去!快回去!火来了!火来了!”

唐僧赶紧爬上马,和猪八戒、沙和尚一起,往东退了二十多里,才停下脚步道:“悟空,这是怎么了呀!”孙悟空丢下雨伞般的芭蕉扇道:“不对劲!不对劲!被那婆娘骗了!”

唐僧一听,愁得眉头紧锁,心里更加烦闷,忍不住流下两行眼泪,只道:“这可怎么办才好!”猪八戒道:“哥啊,你急急忙忙叫我们回来,是怎么回事?”孙悟空道:“我把扇子扇了一下,火光更旺;第二扇,火气更盛;第三扇,火头窜起千丈高。要是跑得不快,我这一身毫毛都要被烧光了!”

猪八戒笑道:“你常说雷打不伤,火烧不坏,今天怎么又怕火了?”孙悟空道:“你这呆子,什么都不懂!以前是我心里防备着,所以不伤;今天只顾着扇灭火光,没念避火诀,也没使护身法,所以才被烧了两股毫毛。”

沙和尚道:“像这样火势旺盛,往西的路走不通,可怎么办才好?”猪八戒道:“那就挑没有火的地方走呗。”唐僧道:“哪个方向没有火?”猪八戒道:“东方、南方、北方都没有火。”唐僧又问:“哪个方向有真经?”猪八戒道:“西方有真经。”唐僧道:“我只想往有真经的地方去啊!”沙和尚道:“有真经的地方有火,没有火的地方没有真经,真是进退两难!”

师徒几人正胡乱发愁,忽然听见有人叫道:“大圣不必烦恼,先过来吃些斋饭,再商量对策吧。”四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老者,身披随风飘动的大氅,头顶月牙形的帽子,手里拄着龙头拐杖,脚上穿着铁筒靴子,身后跟着一个尖嘴猴腮的小鬼,小鬼头上顶着一个铜盆,盆里装着些蒸饼、糕糜、黄米饭,在西边的路边躬身行礼道:“我本是火焰山的土地神,知道大圣保护圣僧,被火焰山挡住去路,特地献上一顿斋饭。”

孙悟空道:“吃斋饭是小事,这火焰山的火什么时候才能灭,好让我师父过去?”土地神道:“要灭这火,还得求罗刹女借真的芭蕉扇才行。”孙悟空走到路边捡起扇子道:“这不是扇子吗?怎么越扇火越旺?”

土地神看了看扇子,笑道:“这把扇子是假的,你被她骗了。”孙悟空道:“怎么样才能得到真扇子?”

那土地神又弓着背,弯着腰,微微笑道:

若还要借真蕉扇,须是寻求大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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