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一首《临江仙》词,专门说的是唐僧师徒四人:
十二时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五年十万八千周,休教神水涸,莫纵火光愁。水火调停无损处,五行联络如钩。阴阳和合上云楼,乘鸾登紫府,跨鹤赴瀛洲。
话说唐僧师徒借得纯阴宝扇,扇灭了火焰山的烈火,过了八百里火焰山,一路逍遥自在往西而去。这时正是秋末冬初的时节,沿途只见:
野菊残瓣飘落,红梅嫩芽新生。村村户户都在收纳庄稼,家家户户都飘着饭菜的香气。平原上树叶落尽,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曲折的山涧里寒霜浓重,幽深的山谷格外清净。节气到了应钟,昆虫都蛰伏起来不再活动,天地间阴阳二气调和,月光澄澈如水。水德之气旺盛,连秋日的晴天都显得格外惹人怜爱。大地之气沉降,天空之气上升,彩虹隐没不见,池塘沼泽渐渐结起薄冰。悬崖上悬挂的藤蔓已经枯萎,松树翠竹在寒气中更显青翠挺拔。
师徒四人走了许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
唐僧勒住马,对徒弟说:“悟空,你看那边楼阁高大雄伟,是什么地方?”
孙悟空抬头望去,原来是一座都城,果然气势非凡:
像巨龙盘绕,似猛虎雄踞,不愧是金城汤池。
四面的宫城楼阁如同华盖般相连,迂回的宫墙之上紫气缭绕,地势平坦。玉石砌成的桥栏上雕刻着精巧的瑞兽,黄金打造的台座上供奉着贤明的圣贤。
这里真是神州大地上的繁华都会,如同天宫仙境一般的京城。万里疆土稳固,千年帝业兴隆。周边的蛮夷小国都俯首称臣,感念君王的恩德;四海五岳的神灵都来朝拜,圣会人丁兴旺。皇宫的御道干净整洁,皇帝的车驾所经之路清静安宁。酒馆里传来热闹的歌声,青楼中洋溢着喜庆的气息。未央宫墙外的长春树生机勃勃,仿佛在等待朝阳升起时,有神凤飞来啼鸣。
孙悟空说:“师父,这座城池,是一国帝王的都城。”猪八戒笑着说:“天下的府有府城,县有县城,怎么见得这就是帝王的都城呢?”孙悟空说:“你有所不知,帝王的居所和府县的城池本就不同。你看它四面有十几座城门,方圆足有一百多里,楼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其间。如果不是京城国都,怎么会有这般壮丽的景象?”沙僧说:“哥哥好眼力,虽然认出这是帝王的都城,可它叫什么名字呢?”孙悟空说:“这里又没有匾额标注名号,怎么能知道?必须进城去问问,才能知晓。”
唐僧催动马匹,片刻就到了城门下。师徒下马过桥,走进城中,只见大街小巷商铺林立,货物充足,财源广进;又见街上的人衣着华丽,一派繁华富庶的景象。正走着,忽然看见十几个和尚,一个个戴着枷锁,沿街乞讨,衣衫破烂不堪。唐僧叹息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啊。”他叫住孙悟空:“悟空,你上前去问问他们,为什么落到这般地步?”
孙悟空依言上前,喊道:“那几个和尚,你们是哪个寺庙的?为什么戴着枷锁受苦?”
众僧连忙跪倒在地,说道:“爷爷,我们是金光寺含冤受屈的和尚。”孙悟空问:“金光寺在什么地方?”众僧说:“转过前面那个拐角就是。”孙悟空把他们带到唐僧面前,问道:“你们有什么冤屈,说来听听。”众僧说:“爷爷,不知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们看着有些眼熟。这里人多眼杂,不敢细说,恳请各位到我们寺庙里,再向你们诉说苦楚。”唐僧说:“也好,我们就到你们寺里去,仔细问问缘由。”
一行人来到金光寺山门前,只见门上横写着七个金字:“敕建护国金光寺”。师徒四人走进山门,只见寺庙一片荒凉:
古老的大殿里,香烛早已冰冷;空旷的走廊上,落叶随风乱扫。高耸入云的千尺宝塔旁,只有几株松树孤零零地挺立。满地的落花,却没有一个香客前来观赏;屋檐下的蛛网,随意地缠绕着。鼓架上空空如也,钟楼上的铜钟白白悬挂着;壁画上的色彩已经黯淡,佛像也变得模糊不清。讲经说法的座位空无一人,禅堂里寂静无声,只有鸟儿不时飞来栖息。
这般凄凉的景象,实在让人叹息;无边的寂寞,更让人觉得愁苦。佛殿前面虽然设有香炉,却早已灰尘堆积,香花枯萎,万事皆空。
唐僧见此情景,心中酸楚,忍不住流下眼泪。众僧顶着枷锁,推开正殿的大门,请唐僧上殿拜佛。唐僧走进大殿,诚心诚意地焚香跪拜,然后转到寺庙后面,看见方丈的屋檐柱子上还锁着六七个小和尚,心里更加不忍。
众人来到方丈室,众僧纷纷磕头行礼,问道:“各位老爷相貌不凡,莫非是东土大唐来的圣僧吗?”孙悟空笑着说:“你们这些和尚难道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我们正是从东土大唐来的。你们是怎么认出来的?”众僧说:“爷爷,我们哪里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只是我们蒙受了天大的冤屈,无处申诉,天天只能叫天喊地。
想来是惊动了天神,昨天夜里,我们每个人都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东土大唐来的圣僧,能救我们的性命,为我们洗刷冤屈。今天果然见到各位老爷这般非凡的相貌,所以才认出来。”
唐僧听了大喜,问道:“你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冤屈?”众僧跪着禀告:“爷爷,这座城名叫祭赛国,是西方的一个大国。从前有四个邻国前来朝贡:南边的月陀国,北边的高昌国,东边的西梁国,西边的本钵国,年年都进贡美玉明珠、美女骏马。我们国家不用出动一兵一卒,不用去征讨他们,他们就心甘情愿地尊奉我国为上邦大国。”唐僧说:“既然能被尊为上邦大国,想来是你们国王贤明有道,文武百官也都贤良能干吧。”
众僧叹了口气说:“爷爷,我们这里文官不贤,武将不良,国君也并非有道明君。我们这座金光寺,历来宝塔上祥云笼罩,瑞气升腾,夜里会放射出耀眼的霞光,万里之外都能看见;白天会喷涌出五彩的云气,周边四个国家都来瞻仰。所以各国都把我国当作天府神京,纷纷前来朝贡。
可就在三年前的七月初一,半夜子时,天上降下了一场血雨。天亮之后,家家户户都担惊受怕,人人心中悲痛。文武百官把这件事奏报给国王,不知道是上天因为什么事怪罪下来。国王当时请来道士设坛祈祷,又请和尚诵经念佛,想要答谢上天,平息天怒。谁知道这场血雨过后,我们寺里的黄金宝塔就被玷污了,这两年外国再也不来朝贡了。
我们国王想要出兵征讨,众大臣却劝谏说:‘一定是金光寺的和尚偷走了宝塔上的宝贝,所以宝塔才没有了祥云瑞气,外国才不来朝贡。’那个昏君也不查明真相,那些贪官污吏就把我们这些和尚抓了起来,百般拷打,严刑逼供。当时我们寺里有三辈和尚,前两辈都被折磨致死,如今又把我们这些人抓起来问罪,戴上枷锁。
老爷在上,我们怎么敢有贼心,盗取宝塔里的宝贝啊!万望爷爷怜悯我们,念在大家都是出家人,大发慈悲,施展法力,救我们一命!”
唐僧听了,点头叹息道:“这件事实在是扑朔迷离。一来是朝廷治理不当,二来是你们命中有此劫难。既然天降血雨玷污了宝塔,当时你们为什么不写奏章禀报国王,以至于遭受这样的苦难呢?”众僧说:“爷爷,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怎么能知晓天意?况且前辈们都没能辨明这件事的原委,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唐僧问道:“悟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孙悟空说:“大概是申时前后。”唐僧说:“我本想入朝面见国王,换取通关文牒,可这些和尚的冤屈没有查明,就难以向国王奏明情况。我当初离开长安的时候,在法门寺立下誓愿:往西去的路上,逢庙烧香,遇寺拜佛,见塔扫塔。今天来到这里,遇到这些含冤受屈的和尚,他们都是因为宝塔的事而遭殃。你去给我找一把新扫帚,等我沐浴之后,就去扫塔,看看这宝塔被玷污的情况到底如何,为什么不再放光,查明了真相,才好面见国王奏明情况,解救他们脱离苦难。”
这些戴枷锁的和尚听了,连忙跑到厨房拿了一把菜刀,递给猪八戒说:“爷爷,你用这把刀把柱子上锁着的小和尚的铁锁打开,放他们去准备斋饭和洗澡的热水,伺候各位老爷吃斋沐浴。我们这就上街去化缘,讨一把新扫帚来给老爷扫塔。”猪八戒笑着说:“开锁有什么难的!不用刀砍斧劈,让我那位毛脸爷爷来,他可是开锁的老手了。”孙悟空果然上前,使了个解锁的法术,用手轻轻一抹,几把锁就都掉了下来。
那些小和尚都跑到厨房,赶紧刷洗锅碗炉灶,准备茶饭。唐僧师徒吃了斋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时,那些戴枷锁的和尚拿着两把新扫帚走了进来,唐僧见了十分高兴。
正在说话间,一个小和尚点了灯,来请唐僧去洗澡。这时满天星斗闪烁,月光皎洁明亮,城楼上传来整齐的更鼓声,正是:
四面寒风阵阵吹起,千家万户灯火通明。大街小巷的人家都关上了门窗,集市上的店铺也都闭门歇业。钓鱼的小船停泊在幽深的树林边,耕田的犁耙也都收了起来。砍柴的樵夫放下了斧头,读书的学子还在朗朗吟诵。
唐僧沐浴完毕,换上窄袖的僧衣,束好腰带,脚上换了一双软底僧鞋,手里拿着一把新扫帚,对众僧说:“你们都去安歇吧,等我去扫完塔就回来。”孙悟空说:“宝塔既然被血雨玷污,又这么久没有放光,恐怕里面滋生了妖魔鬼怪。再说夜里夜深风寒,你又没有个伴儿,自己去恐怕会有闪失,我和你一起上去吧。”唐僧说:“太好了!太好了!”
师徒二人各拿一把扫帚,先来到大殿上,点起琉璃灯,焚香拜佛,祷告说:“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的旨意,前往灵山拜见我佛如来求取真经,今天来到祭赛国金光寺,遇到本寺僧人说宝塔被玷污,国王怀疑僧人盗取宝塔宝贝,致使僧人含冤受罪,真相难以查明。弟子诚心诚意前来扫塔,望我佛显灵,早日明示宝塔被玷污的原因,不要让凡夫俗子蒙受不白之冤。”
祷告完毕,唐僧和孙悟空打开塔门,从最下层开始,一层层往上扫。这座宝塔真是雄伟壮观:
高高地耸立在天空中,仿佛要刺破云霄。它有个名字,叫做五色琉璃塔,又号称千金舍利峰。
塔梯盘旋而上,就像穿过一个个洞窟;塔门打开的时候,又像鸟儿飞出笼子。塔顶的宝瓶倒映着天边的明月,塔檐下的金铃在海风的吹拂下叮当作响。
只见那塔檐上雕刻着精巧的斗拱,塔顶高耸入云,仿佛留住了天上的云彩。斗拱上雕刻着穿花的凤凰,工艺精妙绝伦;宝塔上装饰着绕雾的游龙,造型栩栩如生。站在塔上极目远眺,千里之外的景色尽收眼底;登上塔顶,仿佛置身于九霄云外。
每层塔的门口都挂着琉璃灯,可惜灯上积满灰尘,没有半点灯火;每一级台阶旁都立着白玉栏杆,栏杆上布满污垢,还有飞虫在上面爬行。塔心的佛座上,早已没有了香烟缭绕;窗户外面的神像前,蛛网密布。香炉里积满了老鼠屎,油灯盏里也没有几滴灯油。
只因为宝塔中间的宝贝被人偷走,害得和尚们白白丢了性命。唐僧下定决心要把宝塔扫干净,定要让它恢复往日的光彩。
唐僧拿着扫帚扫完一层,又爬上一层。这样一直扫到第七层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唐僧渐渐觉得疲惫不堪,孙悟空说:“累了的话,你先坐下歇歇,等老孙替你扫。”唐僧问道:“这座塔一共有多少层?”孙悟空说:“恐怕有十三层呢。”唐僧忍着劳累说:“一定要把塔全部扫完,才算实现了我的誓愿。”
他又勉强扫了三层,实在腰酸腿疼,就在第十层的台阶上坐下,说:“悟空,剩下的三层就拜托你替我扫干净吧。”孙悟空抖擞精神,一口气登上第十一层,转眼间又上到了第十二层。
正扫着的时候,忽然听到塔顶上传来说话的声音。孙悟空心里嘀咕:“奇怪!奇怪!现在已经是三更天了,怎么会有人在塔顶说话?肯定是妖怪!我且去看看。”
好个孙悟空,他轻轻夹着扫帚,撩起衣服,钻出塔门,踏着云头往上望去。只见第十三层的塔心里坐着两个妖怪,面前摆着一盘下酒菜,一只碗,一把酒壶,正在那里猜拳喝酒。孙悟空立刻使了个神通,丢下扫帚,抽出金箍棒,拦住塔门大喝一声:“好妖怪!原来偷塔上宝贝的就是你们!”
两个妖怪吓得慌了神,急忙站起身,拿起酒壶饭碗胡乱砸了过来。孙悟空用金箍棒一横,拦住他们说:“我要是一棒打死你们,就没人招供了。”说着就举着金箍棒逼了上去。那两个妖怪被吓得贴在墙壁上,一动也不敢动,嘴里不停地喊:“饶命!饶命!不关我们的事!真正偷宝贝的人还在别处呢!”
孙悟空使了个擒拿的法术,一只手就把他们抓了过来,直接带到第十层塔中,向唐僧报告:“师父,抓到偷宝贝的贼了!”唐僧正昏昏欲睡,忽然听到这话,又惊又喜,问道:“是从哪里抓来的?”
孙悟空把两个妖怪揪到唐僧面前跪下,说:“他们在塔顶上猜拳喝酒取乐,我听到喧闹声,驾起云跳到塔顶拦住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只是怕一棒打死他们,就没人招供了,所以才轻轻把他们抓了来。师父可以审问他们,看看他们是什么妖怪,偷来的宝贝藏在什么地方。”
那两个妖怪战战兢兢,连声喊“饶命”,然后老老实实招供说:“我们两个是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派来巡塔的。他叫奔波儿灞,我叫灞波儿奔。他是鲇鱼怪,我是黑鱼精。因为我们万圣老龙生了一个女儿,名叫万圣公主。那公主长得花容月貌,有倾国倾城的姿色,招了一个驸马,叫做九头驸马,神通广大。
前年的时候,九头驸马和万圣龙王一起来到这里,施展神通法力,降下一场血雨,玷污了这座宝塔,偷走了塔中的舍利子佛宝。公主还偷偷跑到大罗天上的灵霄殿,偷走了王母娘娘的九叶灵芝草,养在碧波潭底下,让舍利子佛宝日夜放射金光霞彩。
最近听说有个叫孙悟空的人往西天取经,说他神通广大,一路上专门找妖怪的麻烦。所以我们龙王经常派我们来这里巡逻放哨,如果孙悟空来了,也好提前准备应对。”
孙悟空听了,冷冷一笑说:“这些孽畜竟然如此无礼!怪不得前几天牛魔王在那里赴宴!原来他结交了这么一群妖魔,专门干伤天害理的坏事!”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猪八戒和两三个小和尚提着两个灯笼,从塔下走了上来,问道:“师父,扫完塔怎么不去睡觉,在这里说什么呢?”孙悟空说:“师弟,你来得正好。塔上的宝贝,是万圣老龙偷走的。现在派这两个小妖来巡塔,打探我们的消息,刚才被我抓了起来。”猪八戒问:“他们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妖怪?”孙悟空说:“他们刚才已经招供了,一个叫奔波儿灞,一个叫灞波儿奔;一个是鲇鱼怪,一个是黑鱼精。”
猪八戒一听,立刻掣出钉耙就要打,说:“既然是妖怪,招了供还留着干什么?打死算了!”孙悟空说:“你有所不知,先留着他们的性命,好去见国王说明情况,也好让他们带路去捉拿贼寇,追回宝贝。”猪八戒这才收起钉耙,和孙悟空一人抓一个,把两个小妖押下塔去。那两个小妖嘴里不停地喊“饶命”,猪八戒说:“正好拿你们这鲇鱼黑鱼熬些鲜汤,给那些含冤受屈的和尚们补补身子!”
两三个小和尚欢天喜地,提着灯笼引着唐僧走下塔去。一个小和尚先跑回寺庙报信:“好了!好了!我们可以重见天日了!偷宝贝的妖怪,已经被爷爷们抓来了!”孙悟空吩咐道:“拿铁链来,把这两个小妖的琵琶骨穿起来,锁在这里。你们好好看守,我们先去睡觉,明天再做处置。”那些和尚连忙紧紧守着小妖,让唐僧师徒安心去歇息。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唐僧说:“我和悟空入朝面见国王,去换取通关文牒。”唐僧立刻换上锦襕袈裟,戴上毗卢帽,整理好仪容,迈步朝皇宫走去。孙悟空也束了束虎皮裙,整了整棉布僧衣,拿上通关文牒,和唐僧一起出发。猪八戒问道:“怎么不把这两个妖怪带上?”孙悟空说:“等我们向国王奏明情况,自然会有官府的人拿着文书来提审他们。”
师徒二人走到皇宫外,只见宫殿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看不尽那朱雀门、黄龙殿的威严,数不清那清都宫、绛阙楼的华丽。唐僧来到东华门前,向守门的官员行礼说:“有劳大人代为禀报,贫僧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僧人,想要面见国王,换取通关文牒。”
那位黄门官果然进去通报,到宫殿的台阶下启奏道:“外面有两个相貌奇特的和尚,自称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派往西方拜佛求经的僧人,想要面见我王,换取通关文牒。”国王听了,传旨宣他们进殿。唐僧立刻带着孙悟空走进皇宫。文武百官见到孙悟空,都吓得心惊胆战,有的说是猴子和尚,有的说是雷公嘴和尚,个个都吓得不敢多看一眼。
唐僧在台阶下恭恭敬敬地行跪拜大礼,孙悟空却叉着手,斜着身子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唐僧启奏道:“贫僧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派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谒佛祖求取真经的僧人,路过贵国,不敢擅自通行,随身带有通关文牒,恳请大王查验盖章,以便继续西行。”
国王听了大喜,传旨请唐朝圣僧上金銮殿,赐给绣墩让他们坐下。唐僧独自一人走上大殿,先把通关文牒捧上去,然后谢恩坐下。国王把通关文牒看了一遍,心里十分高兴,说道:“像你们大唐国王,身患疾病,还能选派高僧,不远万里去拜谒我佛求取真经;可我这里的和尚,一心只想着做贼,败坏国家,连累君王!”
唐僧双手合十说:“敢问大王,怎么说他们败坏国家、连累君王呢?”国王说:“我的国家,是西域的上邦大国,历来有四方邻国前来朝贡,都是因为国内有一座金光寺,寺里有一座黄金宝塔,塔上放射出的光彩直冲云霄。可最近被本寺的贼和尚偷偷盗取了塔中的宝贝,这三年来宝塔再也没有放出光彩,外国这两年也就不来朝贡了,我心里实在痛恨这些和尚!”
唐僧双手合十笑着说:“万岁,这话可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贫僧昨晚来到贵国都城,一进城门就看见十几个戴枷锁的和尚。问他们犯了什么罪,他们说是金光寺含冤受屈的僧人。贫僧到寺里仔细查问,才知道这件事根本和本寺的僧人无关。贫僧昨晚连夜扫塔,已经抓获了偷宝的妖贼。”
国王听了大喜,问道:“妖贼现在在哪里?”唐僧说:“现在被我的徒弟锁在金光寺里。”国王立刻降下金牌:“命令锦衣卫立刻去金光寺把妖贼提来,我要亲自审问。”唐僧又启奏道:“万岁,虽然有锦衣卫去,还得让我的徒弟一起去才行。”国王问道:“你的高徒在哪里?”唐僧用手指着说:“站在玉阶旁边的那位就是。”国王看了孙悟空,大吃一惊说:“圣僧仪表堂堂,你的高徒怎么长得这般模样?”
孙大圣听见了,高声喊道:“陛下,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要是只喜欢相貌英俊的人,怎么能捉拿得住妖贼呢?”国王听了,转惊为喜说:“圣僧说得有道理,朕在这里不挑选人才,只要能捉拿贼寇、追回宝贝、归还宝塔就行。”随即命令当驾官准备车盖,让锦衣卫好好伺候圣僧去提拿妖贼。
当驾官立刻准备了一乘大轿,一把黄罗伞,锦衣卫点齐校尉,用八抬大轿抬着孙悟空,一路鸣锣开道,径直前往金光寺。
这件事惊动了满城的百姓,家家户户都有人出来看热闹,想看看圣僧和被抓的妖贼。
猪八戒、沙僧听到鸣锣开道的声音,还以为是国王派来的官员,急忙出门迎接,却看见孙悟空坐在轿子里。猪八戒笑着说:“哥哥,你这是当官了啊!”孙悟空走下轿子,扶着猪八戒说:“我怎么就当官了?”猪八戒说:“你打着黄罗伞,坐着八抬大轿,这不是猴王的排场是什么?所以说你得了本身了。”孙悟空说:“别开玩笑了。”
说完,就解开两个小妖的绳索,押着他们去见国王。沙僧说:“哥哥,也带我去沾沾光啊。”孙悟空说:“你留在这里看守行李马匹。”那些戴枷锁的和尚说:“爷爷们都去接受国王的赏赐吧,我们在这里看守行李。”孙悟空说:“既然如此,等我向国王奏明情况,就来放你们。”
猪八戒揪着一个妖贼,沙僧揪着一个妖贼,孙大圣依旧坐上轿子,摆开仪仗,押着两个妖怪前往皇宫。片刻之间就到了白玉台阶下,孙悟空对国王说:“妖贼已经押来了。”国王连忙走下龙床,和唐僧以及文武百官一起仔细打量这两个妖怪。只见一个妖怪长着凸出的腮帮子,乌黑的鳞甲,尖嘴利牙;另一个妖怪皮肤光滑,肚子圆滚滚的,嘴巴巨大,胡须很长。他们虽然长着人的模样,却还是能看出妖怪的原形。
国王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贼怪?是什么妖精?哪一年侵犯我的国土?哪一年偷走我的宝贝?你们一共有多少同伙?都叫什么名字?都从实招来!”两个妖怪连忙朝上跪下,脖子上还留着血淋淋的伤痕,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痛,招供说:“三年前的七月初一,有个万圣龙王,带着许多亲戚,住在我国东南方向,离这里大约有一百多里路,那里有个碧波潭,潭边有座乱石山。
万圣龙王有个女儿,长得十分美丽,招了一个驸马,叫做九头驸马,神通广大。他知道您的宝塔里有奇珍异宝,就和万圣龙王合伙做贼,先降下一场血雨,然后偷走了宝塔里的舍利子。现在舍利子放在龙宫里,就算是黑夜也亮如白昼。
万圣公主又施展本领,偷偷潜入天庭,盗取了王母娘娘的九叶灵芝草,在潭底下养护舍利子。我们两个不是贼首,只是万圣龙王派来的小兵。今天夜里被擒,所说的句句属实。”
国王说:“既然招了供,怎么不报上你们自己的名字?”两个妖怪说:“我叫奔波儿灞,他叫灞波儿奔,奔波儿灞是鲇鱼怪,灞波儿奔是黑鱼精。”国王命令锦衣卫把他们关进大牢,然后传旨:“赦免金光寺所有和尚的枷锁,快让光禄寺安排宴席,就在麒麟殿上宴请圣僧,答谢他们捉拿妖贼的功劳,再和圣僧商议捉拿贼首、追回宝贝的计策。”
光禄寺立刻准备了荤素两种宴席,国王请唐僧师徒四人到麒麟殿入座,问道:“圣僧尊号是什么?”唐僧双手合十说:“贫僧俗家姓陈,法名玄奘。承蒙大唐君王赐姓唐,贱号三藏。”国王又问:“圣僧的高徒们都叫什么名号?”唐僧说:“我的徒弟们都没有名号,大徒弟叫孙悟空,二徒弟叫猪悟能,三徒弟叫沙悟净,这些都是南海观世音菩萨起的名字。他们拜我为师之后,我又把悟空叫做行者,悟能叫做八戒,悟净叫做和尚。”
国王听完,请唐僧坐在上席,孙行者坐在左边的侧席,猪八戒和沙和尚坐在右边的侧席,桌上摆的都是素果、素菜、素茶、素饭。前面另外设了一席荤宴,国王自己坐下,下面还摆了上百桌荤宴,让文武百官入座。众大臣谢过国王的恩典,又向唐僧师徒赔罪,然后各自坐下。
国王举杯敬酒,唐僧推辞不喝酒,孙悟空、猪八戒、沙僧三人各自喝了一杯敬酒。大殿下面传来悠扬的管弦之声,原来是教坊司的乐师们在演奏乐曲。再看猪八戒,放开了食量,真是狼吞虎咽,把一桌的酒菜吃得一干二净。没过多久,又添上了汤饭,他还是吃得一点不剩;敬酒的人走过来,他也是杯杯都喝干。这场宴席,一直欢欢喜喜地吃到中午才散场。
唐僧谢过国王的盛宴,国王又挽留他们说:“这一桌酒席,只是略表一下感谢圣僧捉拿妖贼的心意。”又命令光禄寺:“马上把宴席换到建章宫里,再请圣僧商议捉拿贼首、追回宝贝、归还宝塔的计策。”唐僧说:“既然要捉拿贼寇、追回宝贝,就不必再设宴了,贫僧这就向大王告辞,前去捉拿妖怪。”国王不肯放行,一定要请他们到建章宫,又吃了一桌宴席。
国王举起酒杯问道:“哪位圣僧愿意率领众人出征,降服妖魔,捉拿贼寇?”唐僧说:“让我的大徒弟孙悟空去吧。”孙悟空拱手领命。国王说:“孙长老既然要去,需要多少人马?什么时候出城?”猪八戒忍不住高声喊道:“哪里需要什么人马!又哪里用得着选什么时辰!趁现在我们酒足饭饱,我和师兄一起去,手到擒来!”唐僧十分高兴,说道:“八戒这段时间真是勤快啊!”孙悟空说:“既然如此,就让沙僧师弟保护师父,我和八戒一起去。”
国王说:“二位长老既然不用人马,那需要用兵器吗?”猪八戒笑着说:“你们国家的兵器,我们用不惯。我和师兄都有随身的兵器。”国王听了,立刻取来大酒杯,为二位长老送行。孙大圣说:“酒就不喝了,只请陛下命令锦衣卫把那两个小妖押来,我们带着他们去当向导。”国王传下旨意,立刻把两个小妖押了上来。
孙悟空和猪八戒一人挟着一个小妖,驾起祥云,施展法术,径直朝东南方向飞去。唉!祭赛国的君臣看到他们腾云驾雾的样子,才知道这师徒四人原来是神通广大的圣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