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回 荆棘岭猪八戒开路奋勇劈荆 木仙庵唐三藏与树精吟诗作对

话说祭赛国国王感谢唐三藏师徒帮他夺回宝贝、擒获妖贼的大恩,送来的金银玉器,师徒四人分毫都不肯接受。国王只好命当驾官按照师徒四人平常穿的衣服样式,各做两套衣裳,两双鞋袜,两条绦环,另外准备了干粮炒面,为他们更换了通关文牒。随后大排銮驾,带着满朝文武官员、全城百姓和伏龙寺的僧人,吹吹打打地送师徒四人出城。

送出大约二十里地时,师徒四人先向国王告辞。众人又送了二十里,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伏龙寺的僧人送了五六十里还不肯回,有的想跟着他们一起去西天,有的想留下来侍奉他们修行。孙悟空见这些僧人都不肯回去,就施了个法术,拔下三四十根毫毛,吹口仙气,喝声“变!”毫毛立刻变成一群色彩斑斓的猛虎,拦住了前路,张牙舞爪,咆哮不停。众僧这才害怕起来,不敢再往前送。大圣这才带着师父催马前行。

等走远了之后,孙悟空才收回毫毛,师徒四人继续向西赶路。时光飞逝,转眼冬去春来,天气不冷不热,正是适合赶路的好时候。这天,他们忽然看见一座长长的山岭,岭顶上有一条路。唐僧勒住马缰绳仔细看,只见岭上荆棘丛生,薜荔和女萝藤蔓缠绕,虽然能看出有路的痕迹,但路的两旁全是尖刺的荆棘。

唐僧叫道:“徒弟们,这条路可怎么走啊?”
孙悟空说:“怎么不能走?”

唐僧又说:“徒弟啊,路迹在下面,荆棘长在上面,除非是蛇虫趴在地上爬过去,才能过得去。要是你们走,腰都没法伸直,我又怎么骑马过去呢?”
猪八戒说:“这有什么难的!等我老猪使出钯柴手的本事,用钉耙把荆棘分开,别说骑马,就算是抬轿子,也保准能让你过去。”
唐僧说:“你虽然有力气,但这条路不知道有多长,哪里能费这么多精神!”
孙悟空说:“不用商量了,等我飞上去看看情况。”

孙悟空纵身一跃,跳到半空中,放眼望去,荆棘一望无际。真是一派荒凉景象:荆棘铺天盖地,连接着天边,雾气迷蒙,还带着丝丝细雨。道路两旁的嫩草杂乱丛生,漫山遍野的草木像撑开的绿伞。新生的枝叶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藤蔓互相攀扯着,开得正茂盛。远远望去,看不到尽头;走近了看,就像一片茫茫的绿云。草木蓬松柔软,长得郁郁葱葱。风吹过,传来沙沙的声响;阳光照下来,闪着明亮的光芒。这片荆棘丛里,有松树、柏树,还有竹子;有梅花、柳树,更多的是桑树。薜荔和女萝缠绕着古树,藤蔓和葛条攀附着垂柳。藤蔓盘绕起来像架子,连接在一起像睡床。有的地方花开得像锦缎一样绚烂,不知名的花草还散发着阵阵清香。人生在世,谁不曾遇到过坎坷挫折,可哪里见过西方路上这样漫长的荆棘岭!

孙悟空看了好一会儿,才降下云头说:“师父,这荆棘岭太长了!”
唐僧问:“到底有多长?”
孙悟空说:“一眼望不到边,看样子足有千里之遥。”
唐僧大惊失色,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沙僧笑着说:“师父别发愁,我们可以学人家烧荒的办法,放一把大火,把荆棘烧光了再过去。”
猪八戒说:“别胡说!
烧荒得在十冬腊月,那时候草木干枯,才容易引火。现在正是草木长得茂盛的时候,怎么烧得起来!”
孙悟空说:“就算能烧,也怕会烧到别处,惹出麻烦。”
唐僧说:“那这样的话,我们怎么才能过得去呢?”

猪八戒笑着说:“要想过得去,还得听我的。”好个呆子,捻了个诀,念了句咒语,把腰一躬,喝声“长!”身子一下子长到二十丈高,又把钉耙晃了晃,喝声“变!”钉耙的柄立刻变得有三十丈长。他迈开大步,双手抡起钉耙,把道路两旁的荆棘向左右扒开,喊道:“师父,跟我来!”

唐僧见了,十分高兴,立刻催马跟在后面。沙僧挑着行李跟在唐僧身后,孙悟空也挥动金箍棒帮忙拨开荆棘。师徒四人整整忙活了一天,走了一百多里路。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看见一片空旷的地方,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荆棘岭;下面还有两行十四个小字: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

猪八戒见了,笑着说:“等我老猪给它添上两句:自今八戒能开破,直透西方路尽平!”
唐僧高兴地下了马,说:“徒弟啊,辛苦你了!我们就在这里住一晚,等明天天亮了再走。”
猪八戒说:“师父别停下,趁着现在天色晴朗,我们兴致正高,连夜扒开道路,一直往前走!”唐僧只好依着他。

猪八戒在前面奋力开路,师徒四人手不停歇,马不停蹄,又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天色又黑了下来。前方的草木依旧蓬蓬勃勃,还能听到风吹竹子的沙沙声和松树的飒飒声。正好又有一片空地,中间有一座古老的寺庙。庙门外,松柏青翠欲滴,桃树和梅树开得正艳,争奇斗艳。

唐僧下了马,和三个徒弟一起走上前观看,只见这座古庙背靠寒流,坐落在岩石前,夕阳的余晖和荒野的炊烟笼罩着荒废的山丘。白鹤栖息的林间,岁月静静流逝;长满青草的台阶下,春秋无声更替。风吹动竹子,竹叶摇晃,清脆的声响好像有人在说话;鸟儿鸣叫,余音袅袅,仿佛在诉说着忧愁。这里荒无人烟,连鸡犬的声音都听不到,野花和野草缠绕着墙头。

孙悟空看了看,说:“这个地方看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宜久留。”
沙僧说:“师兄太多虑了,像这样杳无人烟的地方,又没有什么怪兽妖禽,怕什么呢?”

话还没说完,忽然刮来一阵阴风,从庙门后面走出一个老者。他头戴角巾,身穿素色衣服,手里拄着拐杖,脚上穿着草鞋,身后跟着一个青面獠牙、赤身露体的鬼使,鬼使头顶着一盘面饼,走上前跪下说:“大圣,小神是荆棘岭的土地神,知道大圣路过此地,没什么好东西招待,特意准备了一盘蒸饼,献给师父和各位,每人吃一餐垫垫肚子。这片荆棘岭八百里都没有人家,姑且吃点东西充充饥吧。”

猪八戒见了,满心欢喜,连忙伸手就要去拿饼。孙悟空却早就仔细打量过他们,大喝一声:“住手!这厮不是好人!休得无礼!你是什么土地神,竟敢来骗老孙!吃我一棍!”

那老者见孙悟空打来,身子一转,化作一阵阴风,呼的一声,把唐僧卷了起来,飘飘荡荡地飞走了,不知道被卷到了哪里。孙悟空一时之间找不到踪迹,急得团团转,猪八戒和沙僧也都大惊失色,连白龙马也吓得嘶鸣起来。师徒三人连同白龙马,站在原地东张西望,却看不到半点踪影,只能在附近前前后后地寻找,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那老者和鬼使,把唐僧轻轻抬到一座烟雾缭绕的石屋前,放下他,又伸手搀扶着他说:“圣僧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荆棘岭的十八公。因为今晚风清月明,特意请您来和朋友们聚聚,谈诗论道,消遣消遣情怀。”

唐僧这才定下心神,睁开眼睛仔细打量四周,果然是一处清雅的仙境:烟雾朦胧,仿佛人间仙境;环境清幽,正是修道人家的住处。这里正适合修身养性,也适合种竹栽花。时常能看见仙鹤从翠绿的山岩间飞来,还能听到清澈的池塘里青蛙在鸣叫。这里的景致,比天台山上的炼丹炉还要好,还能期待像华山那样的明霞祥瑞。什么隐居山林、耕云钓月的悠闲,都比不上这里的隐逸之趣。坐得久了,心中的情怀像大海一样宽广,不知不觉间,月亮已经爬上了窗纱。

唐僧正看得入神,天色渐渐明朗,月亮也升了起来,只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都说道:“十八公把圣僧请来了!”

唐僧抬头一看,只见三个老者走了过来:第一个须发花白,神采奕奕;第二个头发乌黑,容貌清秀;第三个神态谦和,带着几分文雅。他们的面貌和衣服各不相同,都走上前来向唐僧行礼。唐僧连忙回礼说:“弟子有什么德行,敢劳各位仙翁厚爱?”

十八公笑着说:“早就听说圣僧有道行,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今天有幸见到您。如果您不吝赐教,就请坐下聊聊,也让我们见识见识真正的禅机佛理。”

唐僧躬身行礼说:“敢问仙翁们的尊号是什么?”
十八公说:“须发花白的这位叫孤直公,头发乌黑的这位叫凌空子,神态谦和的这位叫拂云叟,老夫名叫劲节。”

唐僧又问:“四位仙翁高寿多少?”

孤直公答道:“我今年已经一千岁了,枝繁叶茂,四季常青。香气浓郁的枝干像龙蛇一样盘曲,细碎的影子层层叠叠,像披着霜雪。从小就坚贞刚毅,能经得起岁月的磨砺,如今更是正直不屈,喜欢修身养性。仙鹤和凤凰都愿意栖息在我的枝头,我这般超凡脱俗,远远地远离了俗世的尘埃。”

凌空子笑着说:“我也是活了千年,笑傲风霜,高大的枝干和灵秀的枝叶,有着坚韧不拔的力量。夜深人静的时候,枝叶晃动的声音像雨滴落下;秋高气爽的日子,树荫浓密得像云彩铺开。深深扎根在土里,已经悟得了长生的秘诀;顺应天命,更适合修炼不老的仙方。能留住仙鹤,还能化作神龙,我可不是凡俗之辈,一身苍翠挺拔,离仙境只有一步之遥。”

拂云叟笑着说:“我在严寒中度过了千年岁月,晚年的光景清净自在,更显清幽。不与世俗的喧嚣为伍,始终保持着淡泊的心境;饱经风霜雨雪的洗礼,自然有着潇洒不凡的气度。曾经和竹林七贤结伴谈论道法,也和竹溪六逸一起吟诗作对。吟出的诗句像敲击玉石和金子一样清脆悦耳,我的性情天然淳朴,早已和神仙同游。”

劲节十八公笑着说:“我也活了一千多年,一身苍翠挺拔,坚贞秀丽,始终保持着本心。感谢雨露的滋养,让我得以生长;借助天地的造化之力,让我茁壮成长。千山万壑之间,只有我长得最茂盛;四季流转,只有我最疏朗洒脱。撑开翠绿的枝叶,留住前来做客的神仙,和他们一起下棋弹琴,探讨道家典籍。”

唐僧连连道谢说:“四位仙翁都享高寿,尤其是劲节翁,更是有一千多岁了。年事已高还能得道成仙,风采清奇,莫非是汉朝的商山四皓吗?”

四位老者说:“承蒙您过奖了!过奖了!我们不是商山四皓,而是隐居在深山里的四位隐士。敢问圣僧,您今年多少岁了?”

唐僧双手合十,躬身答道:“我四十年前出生,还没出生的时候就遭遇了灾祸。刚出生就被抛进水里,随着波浪漂流,幸亏遇到金山寺的方丈,才得以活命。我从小就静心养性,诵读佛经,从不敢懈怠;诚心诚意地拜佛修行,从不敢偷懒拖延。如今承蒙大唐皇帝的差遣,前往西天取经,没想到在路上遇到各位仙翁的厚爱。”

四位老者都称赞道:“圣僧一出生就与佛结缘,果然是从小修行,真是一位真正有道行的高僧。我们有幸见到您的尊容,斗胆向您请教,希望您能给我们讲讲禅法,也算是了却了我们一生的心愿。”

唐僧听了,毫不畏惧,对众人说道:“禅,就是静心;法,就是普度众生。在静心中普度众生,没有悟性是做不到的。所谓悟性,就是洗去心中的杂念,摒除世俗的欲望,脱离凡尘俗世。人的身体来之不易,能出生在中原大地更是难得,能遇到真正的佛法更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能同时拥有这三样,就是最大的幸运了。最高深的佛法和道理,玄妙虚无,难以捉摸,只要能扫除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和对应的六种意识,就能领悟。菩提的境界,就是不生不灭,没有多余,也没有欠缺,包罗万象,无论是圣人还是凡人,都能摒弃杂念。参透了元始天尊的修行法门,领悟了释迦牟尼的佛法手段。发掘出潜藏的智慧,打破涅槃的境界。必须在觉悟之上再进一步觉悟,在领悟之上再深入领悟,守护好心中的那一点灵光。让智慧的光芒照亮世间万物,让佛法的力量遍布天地之间。佛法的境界幽深微妙,更要坚守本心,修行的关口,又有谁能指点迷津呢?我原本就修习大觉禅法,只有有缘分、有志向的人,才能领悟其中的真谛。”

四位老者侧耳倾听,听完之后,心中充满了喜悦,一个个都磕头行礼,皈依佛法,躬身道谢说:“圣僧真是领悟禅机的根本啊!”

拂云叟说:“禅虽然讲究静心,法虽然讲究普度,但必须心性安定、诚心修行,就算修成了大觉真仙,也终究要归于无生无灭的境界。我们所修的道,和您的又大不相同。”

唐僧说:“道本就非同寻常,本体和作用是融为一体的,怎么会不同呢?”

拂云叟笑着说:“我们生来就坚贞不屈,本体和作用和你们人类不一样。我们感受天地的灵气而生,承蒙雨露的滋养而长出枝叶。笑傲风霜雨雪,消磨岁月时光。一片叶子都不会凋零,万千枝条都坚守着节操。像您这样,不去探求虚空玄妙的道理,却执着于佛家的言语。道,本来就源于中原大地,您反而要去西方寻求印证。白白浪费了草鞋,不知道您到底在寻找什么?就像给石狮子挖心肝,被野狐狸的口水灌透了骨髓。忘记了根本去参禅,妄想求得佛果,就像我们荆棘岭上的葛藤一样,说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话。像您这样的人,要怎么引导?这样的修行方式,又怎么传授佛法?必须要认清自己的本心,在静心中找到真正的修行之路。就像用没有底的竹篮打水,让没有根的铁树开花。在灵宝峰上站稳脚跟,将来才能在龙华会上相聚。”

唐僧听了,连忙磕头道谢。十八公伸手扶起他,孤直公也把他拉起来。凌空子哈哈大笑说:“拂云兄说的话,分明是泄露了天机。圣僧请起,不必全信他的话。我们趁着今晚月色明亮,本来就不是为了谈论修行,不如一起吟诗作对,逍遥自在,舒展一下胸怀。”

拂云叟笑着指着石屋说:“要是想吟诗作对,不如先到小庵里喝杯茶,怎么样?”

唐僧果然欠了欠身,走到石屋前观看,只见门上写着三个大字:木仙庵。于是跟着四位老者一起走了进去,又互相谦让着分了座位。忽然看见那个赤身鬼使,捧着一盘茯苓膏,还端来五杯香茶。四位老者请唐僧先吃,唐僧心里有些怀疑,不敢立刻动手。四位老者却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唐僧这才拿起两块茯苓膏吃了,又各自喝了一杯香茶,鬼使这才把盘子和茶杯收了下去。

唐僧留心观察四周,只见这里玲珑剔透,光彩照人,就像在月光下一样:清泉从石头旁边缓缓流出,花香从花丛中阵阵飘来。满座都透着清幽雅致的气息,没有半点尘埃。唐僧见了这样的仙境,

心里十分得意,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忍不住念了一句诗:“禅心似月迥无尘。”

劲节老听了,笑着立刻接了一句:“诗兴如天青更新。”
孤直公接着说:“好句漫裁抟锦绣。”
凌空子也跟着道:“佳文不点唾奇珍。”
拂云叟吟道:“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

唐僧说:“弟子一时随口说了几句,真是班门弄斧。刚才听各位仙翁吟的诗,清新飘逸,真是名副其实的诗翁啊。”
劲节老说:“圣僧不必谦虚,出家人做事要善始善终。既然已经起了头,怎么能没有结尾呢?希望您把这首诗写完。”
唐僧说:“弟子不才,还是麻烦十八公来结尾吧。”
劲节老说:“你这人心肠真好!是你起的头,怎么不肯收尾呢?连几句诗都舍不得,这可不合道理。”

唐僧没办法,只好接着续了两句:“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

十八公称赞道:“好一句‘吟怀潇洒满腔春’!”
孤直公说:“劲节兄,你最懂诗的韵味,所以才这么细细品味,何不再作一首?”
十八公也爽快地答应了,说:“我就用顶针的手法起头:春不荣华冬不枯,云来雾往只如无。”
凌空子也用顶针的手法接了两句:无风摇拽婆娑影,有客欣怜福寿图。
拂云叟同样用顶针的手法吟道:图似西山坚节老,清如南国没心夫。
孤直公也接着顶针道:夫因侧叶称梁栋,台为横柯作宪乌。

唐僧听了,赞叹不已,说:“真是阳春白雪般的好诗,浩气直冲云霄!弟子不才,也想再吟两句。”
孤直公说:“圣僧是有道之士,修为高深,不必再联句了,就请您赐教一首完整的诗吧,也好让我们勉强跟着附和。”

唐僧没办法,只好笑着吟了一首律诗:“杖锡西来拜法王,愿求妙典远传扬。金芝三秀诗坛瑞,宝树千花莲蕊香。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立行藏。修成玉象庄严体,极乐门前是道场。”

四位老者听完,都极力称赞。十八公说:“老夫没什么本事,斗胆冒昧,也勉强和一首。”随即吟道:“劲节孤高笑木王,灵椿不似我名扬。山空百丈龙蛇影。泉泌千年琥珀香。解与乾坤生气概,喜因风雨化行藏。衰残自愧无仙骨,惟有苓膏结寿场。”

孤直公说:“这首诗起句豪迈雄壮,中间的联句也很有力量,就是结尾太谦虚了,真是难得!难得!老夫也来和一首。”吟道:“霜姿常喜宿禽王,四绝堂前大器扬。露重珠缨蒙翠盖,风轻石齿碎寒香。长廊夜静吟声细,古殿秋阴淡影藏。元日迎春曾献寿,老来寄傲在山场。”

凌空子笑着说:“好诗!好诗!真是意境高远,老夫哪里还能和得出这样的好诗?但也不能白白错过这个机会,只好随便说几句了。”吟道:“梁栋之材近帝王,太清宫外有声扬。晴轩恍若来青气,暗壁寻常度翠香。壮节凛然千古秀,深根结矣九泉藏。凌云势盖婆娑影,不在群芳艳丽场。”

拂云叟说:“三位的诗,高雅清淡,真是把胸中的才华都展现出来了。我没什么力气,肚子里也没什么才学,多亏了三位的教诲,才茅塞顿开。没办法,我也胡乱写几句,希望各位不要笑话。”随即吟道:“淇澳园中乐圣王,渭川千亩任分扬。翠筠不染湘娥泪,班箨堪传汉史香。霜叶自来颜不改,烟梢从此色何藏?子猷去世知音少,亘古留名翰墨场。”

唐僧说:“各位仙翁的诗,真是字字珠玑,连子游、子夏这样的大儒都难以称赞。承蒙各位的厚爱,我感激不尽。只是现在夜已经很深了,我的三个徒弟还不知道在哪里等我。弟子不能再久留了,斗胆向各位告辞,回去寻找他们,这是天大的恩情,还望各位仙翁指点我回去的路。”

四位老者笑着说:“圣僧不必担心,我们能在这里相遇,也是千年难得的缘分。况且今晚天气晴朗,虽然夜深了,但月光像白天一样明亮,再坐一会儿吧,等天亮了,我们自然会送您过岭,您的徒弟肯定能找到您的。”

正说着话,忽然看见石屋外面,有两个穿着青色衣服的女童,挑着一对红色的纱灯笼,后面跟着一个仙女。那仙女手里拿着一枝杏花,笑吟吟地走进门来相见。

这位仙女长得是什么模样呢?她生得:身姿青翠,像用翡翠装扮而成;脸庞红润,比胭脂还要鲜艳。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闪烁着光彩;眉毛像飞蛾的触须一样秀丽,整齐匀称。下身穿着一条五色梅花纹的浅红裙子,上身穿着一件像烟火般轻盈的比甲短衣。脚上穿着一双弯凤嘴的弓鞋,绫罗袜子上绣着精美的花纹。身姿妖娆娇媚,就像天台山的仙女,美貌不亚于当年的妲己。

四位老者欠了欠身,问道:“杏仙怎么来了?”
那女子向众人行了个万福,说:“听说有贵客在这里吟诗作对,特意前来拜访,冒昧地请求见上一面。”

十八公指着唐僧说:“贵客就在这里,何必还要请求相见呢!”
唐僧躬身行礼,不敢说话。
那女子吩咐道:“快献茶来。”

又有两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女童,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里放着六个精致的瓷茶杯,杯子里还放着几样奇异的水果,横放着茶匙,旁边还提着一把白铁嵌黄铜的茶壶,壶里的香茶散发出扑鼻的香气。女童斟好茶,那女子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捧着茶杯先递给唐僧,然后再递给四位老者,最后才拿起一杯,自己陪着大家喝。

凌空子说:“杏仙怎么不坐下?”
那女子这才找了个座位坐下。喝完茶,她欠了欠身问道:“各位仙翁今晚雅兴大发,吟出的好诗,能不能让我欣赏一二?”
拂云叟说:“我们吟的都是些粗俗的句子,只有圣僧的诗,才是真正的盛唐佳作,非常值得欣赏。”
那女子说:“如果各位不嫌弃我才疏学浅,恳请让我拜读一下。”

四位老者就把唐僧先前所作的禅法论和两首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那女子满面春风地对众人说:“我没什么才华,本不该献丑。但听了这些好诗,实在是忍不住技痒,勉强跟着和一首律诗,怎么样?”说完就朗声吟道:“上盖留名汉武王,周时孔子立坛场。董仙爱我成林积,孙楚曾怜寒食香。雨润红姿娇且嫩,烟蒸翠色显还藏。自知过熟微酸意,落处年年伴麦场。”

四位老者听了这首诗,纷纷称赞道贺,都说:“清新脱俗,意境悠远,诗句里还饱含着春意。好一句‘雨润红姿娇且嫩’!好一句‘雨润红姿娇且嫩’!”

那女子笑着轻声答道:“让各位见笑了!见笑了!刚才听了圣僧的诗,真是字字珠玑,才华横溢。如果圣僧不吝赐教,能不能也为我作一首诗呢?”

唐僧不敢回答。那女子渐渐流露出爱慕之情,慢慢挪到唐僧身边,低声细语地呼唤道:“贵客别傻坐着了,趁着这样美好的夜晚,我们一起消遣消遣,不然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人生苦短,能有多少这样的良辰美景?”

十八公说:“杏仙对您一片仰慕之情,圣僧怎么能不答应呢?如果您不答应,就是不识抬举了。”
孤直公说:“圣僧是有道有名的高僧,肯定不会做苟且之事。我们这样做,实在是罪过。玷污了别人的名声,败坏了别人的德行,可不是有远见的人该做的事。如果杏仙真的有意,不如就让拂云叟和十八公做媒人,我和凌空子做保人,成全这门亲事,岂不是一桩美事!”

唐僧听了这话,顿时变了脸色,猛地跳起来高声叫道:“你们都是一伙妖怪!竟然用这种手段引诱我!刚才你们用些修身养性的话和我谈玄论道也就罢了,现在竟然用美人计来骗害贫僧!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四位老者见唐僧发怒,一个个都吓得心惊胆战,再也不敢说话了。那个赤身鬼使却暴跳如雷,说:“你这和尚真是不识抬举!我家姐姐哪里不好了?她相貌俊俏,身姿娇美,别说针线活做得好,单是这写诗的才华,也配得上你了。你怎么还推辞呢!别错过了好机会!孤直公说得对,如果你们不愿意苟合,就让我来给你们主婚!”

唐僧吓得大惊失色,任凭他们怎么胡言乱语,就是不肯答应。鬼使又说:“你这和尚,我们好言好语地劝你,你却不听。要是我们发起脾气来,就把你囚禁在这里,让你当不成和尚,也娶不成老婆,岂不是白白活了一辈子!”

唐僧的心像金石一样坚定,执意不肯答应。他心里暗暗想道:“我的徒弟们不知道在哪里找我呢!”想到这里,忍不住流下眼泪。

那女子却依旧赔着笑脸,挨到唐僧身边,从翠袖里掏出一条蜜合色的绫罗汗巾,要帮他擦眼泪,说:“贵客别烦恼了,我陪你一起享受这美好时光,我们一起去消遣消遣吧。”

唐僧猛地大喝一声,跳起来就要走,却被他们扯扯拽拽地拦住,一直吵闹到天亮。

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叫声:“师父!师父!您在哪里说话呢?”

原来孙悟空和猪八戒、沙僧牵着马,挑着行李,一夜都没停歇,披荆斩棘,东找西寻,好不容易才穿过八百里荆棘岭,到了西边。他们听到唐僧的吆喝声,立刻大声回应。

唐僧趁机挣脱出来,跑到门口大叫道:“悟空,我在这里!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那四位老者、鬼使、杏仙和女童,见了孙悟空他们,都一晃身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一会儿,猪八戒和沙僧也赶到了,问道:“师父,您怎么会在这里?”

唐僧拉住孙悟空说:“徒弟啊,辛苦你们了!昨天晚上我看见一个老者,说他是土地神,要送斋饭给我们吃,多亏你识破了他的诡计,大喝一声要打他,他就把我抓到这里来了。他扶着我走进门,又看见三个老者,说是来和我相会的,都称我为圣僧,一个个谈吐高雅,特别喜欢吟诗。我就和他们一起吟诗作对,一直到半夜。后来又看见一个美貌女子提着灯笼,也来这里和我相会,还吟了一首诗,称我为佳客。她见我相貌端正,就想嫁给我,我这才醒悟过来,执意不肯答应。结果他们就有人做媒,有人保亲,还有人主婚,我发誓不答应,正想挣扎着逃走,和他们吵闹的时候,没想到你们就来了。一来是因为天亮了,二来他们也怕你,刚才还扯扯拽拽地拦着我,一转眼就不见了。”

孙悟空说:“你既然和他们谈诗论道,就没问过他们的名字吗?”
唐僧说:“我问过他们的名号,那个老者叫十八公,号劲节;第二个叫孤直公;第三个叫凌空子;第四个叫拂云叟;那个女子,别人都叫她杏仙。”
猪八戒说:“这些妖怪在哪里?刚才往哪个方向跑了?”
唐僧说:“他们跑的方向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谈诗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师徒三人陪着师父一起去找,只见一座石崖上,刻着“木仙庵”三个字。

唐僧说:“这里就是刚才的地方。”
孙悟空仔细看了看,原来这里有一株大桧树,一株老柏树,一株老松树,一株老竹子,竹子后面还有一株丹枫树。再看石崖那边,还有一株老杏树,两株腊梅树,两株丹桂树。

孙悟空笑着说:“你们看见妖怪了吗?”
猪八戒说:“没有啊。”
孙悟空说:“你们不知道,就是这几棵树在这里成精作怪!”
猪八戒说:“哥哥怎么知道这些树成了精?”
孙悟空说:“十八公就是松树精,孤直公是柏树精,凌空子是桧树精,拂云叟是竹子精,赤身鬼是枫树精,杏仙就是杏树精,那两个女童就是丹桂和腊梅树精!”

猪八戒听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举起钉耙,张开长嘴,对着这些树木又拱又筑。两三下就把两株腊梅、两株丹桂、老杏树和枫杨树都打倒在地,果然树根下面都流出了鲜血。

唐僧连忙上前拉住猪八戒说:“悟能,别伤害它们!它们虽然成了精,但并没有伤害我,我们还是找路继续赶路吧。”
孙悟空说:“师父不必怜惜它们,要是留着它们,将来成了大妖怪,会害很多人的!”

那呆子索性举起钉耙,一阵乱筑,把松树、柏树、桧树、竹子也全都打倒了。这才请师父上马,师徒四人顺着大路,继续向西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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