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 多目怪因旧恨施展灾毒 孙悟空遭磨难幸而破金光

话说孙大圣搀扶着唐僧,和猪八戒、沙僧一起奔上大路,继续往西赶路。没过多久,忽然看见前方一处楼阁层层叠叠,宫殿高大雄伟。唐僧勒住马缰绳说:“徒弟,你们看那是什么地方?”

孙悟空抬头望去,只见那里:青山环绕着楼阁,溪水缠绕着亭台。门前的杂树长得茂密繁盛,宅院外的野花开得鲜艳夺目。柳树丛中栖息着白鹭,洁白得像云雾里的美玉,毫无瑕疵;桃树枝头有黄莺啼叫,羽毛金黄得像火中镶嵌的金子,光彩照人。一对对野鹿毫无顾忌地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漫步,一双双山鸟在高高的红树梢上高声鸣叫。这地方简直像刘晨、阮肇遇见仙女的天台山洞府,不亚于神仙居住的阆苑仙境。

孙悟空禀报说:“师父,那地方既不是王侯的府邸,也不是富豪的宅院,倒像是一座庵堂道观,到了那里才能知道底细。”

唐僧听了,加了一鞭,催马前行。师徒四人来到门前一看,只见大门上嵌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黄花观”三个大字。唐僧翻身下马,猪八戒说:“黄花观是道士的住处,我们进去拜访一下也好。虽说我们是和尚、他们是道士,穿戴打扮不一样,但都是修行之人。”

沙僧说:“说得对。一来进去看看景致,二来也顺便让马匹歇歇脚、松松筋骨。要是方便的话,就请他们安排些斋饭给师父吃。”

唐僧依了他们的话,师徒四人一起走进观门。只见二门上贴着一副对联:“黄芽白雪神仙府,瑶草琪花羽士家。”

孙悟空笑着说:“这观里的人,肯定是些烧茅炼丹、摆弄炉火、提着药罐子的道士。”

唐僧赶紧捏了他一把,说:“说话小心点!小心点!我们和他素不相识,又没有亲戚关系,不过是暂时进去坐坐,管他是什么人呢?”

话还没说完,四人已经走进二门,只见正殿的大门紧闭着,东廊下坐着一个道士,正在那里搓药丸。你看他的打扮:头戴一顶红艳艳的镶金道冠,身穿一件黑油油的黑色道袍,脚踩一双绿莹莹的云头仙履,腰系一条黄澄澄的吕公绦带。脸色像铁瓜一样黝黑,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鼻梁高挺,像西域的回回人;嘴唇外翻,像塞外的达达族。看似一副潜心修道的模样,胸中却藏着风雷般的戾气,真是个能伏虎降龙的厉害道士。

唐僧见了,大声喊道:“老神仙,贫僧给你行礼了。”

那道士猛地抬起头,一看见唐僧师徒,不由得心头一惊,连忙丢下手里的药丸,扶正头上的道簪,整了整身上的道袍,走下台阶迎接,说:“老师父,有失远迎!快请里面坐。”

唐僧满心欢喜地走上正殿,推开门一看,里面供着三清的圣像,供桌上有香炉、有香火。他立刻拿起香,插进香炉,对着圣像拜了三拜,这才和道士互相行礼,然后带着徒弟们来到客厅坐下。

道士急忙吩咐道童泡茶。有两个小童立刻走进后殿,找茶盘、洗茶杯、擦茶匙、准备茶点,忙忙乱乱地跑来跑去,一不小心惊动了那几个冤家。

原来盘丝洞的七个女妖,和这个道士是同门学艺的师兄妹。她们自从穿了旧衣服,唤出干儿子之后,就径直来到了黄花观,正在后殿里裁剪衣服。忽然看见道童忙着泡茶,就问道:“童儿,来了什么客人,让你这么手忙脚乱的?”

道童说:“刚才有四个和尚进来了,师父让我来泡茶。”

女妖们又问:“里面有没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和尚?”

道童说:“有。”

女妖们再问:“有没有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

道童说:“有。”

女妖们说:“你赶紧把茶送过去,然后对你师父使个眼色,让他进来一趟,我们有要紧的事跟他说。”

道童果然端着五杯茶走了出去。道士整了整衣裳,双手端起一杯茶,先递给唐僧,然后再依次递给猪八戒、沙僧、孙悟空。

喝完茶,小童收拾茶杯的时候,故意对道士使了个眼色。道士立刻欠了欠身说:“各位请坐。”又吩咐道:“童儿,把茶盘放下,在这里陪着客人,我去去就来。”

这时,唐僧和徒弟们,还有那个道童,一起走出正殿,到院子里观赏景致,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那道士走进方丈室,只见七个女子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喊道:“师兄!师兄!你听小妹们说一句话!”

道士伸手把她们扶起来,说:“你们早上来的时候,就说有话要跟我说,可我今天正好在炼丹药,这药忌见女子,所以才没搭理你们。现在外面还有客人,有什么话就慢慢说吧。”

众女妖说:“禀告师兄,这件事,正因为有客人来了,我们才敢跟你说。要是客人走了,我们再说就没用了。”

道士笑着说:“贤妹们这话就说差了,怎么偏偏要等有客人的时候才说?莫不是疯了?且不说我是个清净修行的道士,就算是普通的俗人,家里有妻子老小、家务事要处理,也得等客人走了之后再安排。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故意让我难堪!我先出去陪客人了。”

众女妖又一齐拉住他,说:“师兄息怒!我们问你,前面来的那些客人,是从哪里来的?”

道士沉着脸,不肯回答。女妖们说:“刚才小童进来拿茶,我们听见他说,是四个和尚。”

道士故作生气地说:“和尚又怎么样?”

女妖们说:“那四个和尚里,有一个白面胖和尚,还有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师兄有没有问过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道士说:“里面确实有这两个人,你们怎么知道的?莫非在哪里见过他们?”

女妖们说:“师兄有所不知,这里面大有缘故。那和尚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今天早上,他们到我们盘丝洞化斋,我们姐妹听说唐僧的名声,就把他抓了起来。”

道士问:“你们抓他干什么?”

女妖们说:“我们早就听人说,唐僧是十世修行的好人,肉身是无价之宝。谁要是吃他一块肉,就能长生不老,所以我们才把他抓了。后来被那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拦在濯垢泉里,他先是抢走了我们的衣服,又卖弄本事,硬要和我们一起洗澡,我们拦都拦不住。他还跳进水里,变成一条鲇鱼,在我们的腿裆里钻来钻去,想行奸污之事,实在是太下流无耻了!他后来跳出水,现出原形,见我们不肯顺从,就举起一柄九齿钉耙,想要伤我们的性命。要不是我们有点本事,差点就死在他的耙下。我们这才心惊胆战地逃了出来,又让你的那些傻外甥去和他们打斗,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我们特地来投奔师兄,希望师兄念在昔日同窗的情分上,帮我们报这个仇!”

那道士听了这番话,顿时恼羞成怒,脸色大变,说:“没想到这些和尚竟然如此无礼!如此下流!你们都放心,等我来收拾他们!”

众女妖道谢说:“师兄要是动手,我们姐妹都来帮你打他们。”

道士说:“不用打!不用打!常言道‘一打三分低’,你们都跟我来。”

众女妖连忙跟在他左右。道士走进房间,拿了一架梯子,转到床后,爬上房梁,取下一个小皮箱。那箱子有八寸高、一尺长、四寸宽,上面用一把小铜锁锁着。道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鹅黄色的绫罗汗巾,汗巾的流苏上系着一把小钥匙。他打开锁,取出一包毒药。这毒药的配方极为毒辣:

用的是山中百鸟的粪便,扫积起来足有上千斤。
放进铜锅里熬煮,火候掌握得均匀得当。
千斤鸟粪只熬出一勺药汁,一勺药汁再提炼出三分毒药。
这三分毒药还要再翻炒,反复锤炼、反复熏烤。
制成的这种毒药,比珠宝还要珍贵。
不管是谁,只要尝上一口,立刻就会一命呜呼,去见阎王!

道士对七个女子说:“妹妹们,我这宝贝,要是给凡人吃,只要一厘,下肚就死;要是给神仙吃,也只要三厘,就能断绝性命。这些和尚,恐怕也有些道行,得用三厘才行。快拿秤来。”

其中一个女子急忙拿来一把小秤,说:“称出一分二厘,分成四份。”

接着,她们又拿了十二个红枣,把枣子掐开一个小口,每个枣里塞进一厘毒药,分别放进四个茶杯里;又用两个黑枣做成一杯茶,用一个托盘托着。道士对众女妖说:“等我去问问他们。要是不是从唐朝来的,就算了;要是唐朝来的取经和尚,我就叫人换茶,你们就让道童把这有毒的茶端出去。只要他们喝了,保证个个丧命,这样就能为你们报仇雪恨,解了心头之恼。”

七个女妖听了,感激不已。

那道士换了一件道袍,装出一副谦恭有礼的样子走了出去,请唐僧等人再次到客厅坐下,说:“老师父莫怪,刚才我到后面吩咐徒弟,让他们挑些青菜萝卜,准备一顿素斋招待各位,所以有失陪了。”

唐僧说:“贫僧空手登门拜访,怎么敢劳烦你准备斋饭?”

道士笑着说:“你我都是出家人,俗话说‘见山门就有三升俸粮’,何必说什么空手不空手的?敢问老师父,是从哪座名山来的?到这里有什么贵干?”

唐僧说:“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派往西天极乐世界大雷音寺求取真经的和尚。刚才路过仙观,特地诚心诚意前来拜访。”

道士听了这话,立刻满面堆笑,说:“原来老师父是忠心耿耿、德行高尚的佛门弟子,小道有眼不识泰山,没有远迎,恕罪!恕罪!”又吩咐道:“童儿,快去换茶,另外赶紧准备斋饭。”

那小童转身走进后殿,众女妖连忙招呼他说:“这里有现成的好茶,你直接端出去吧。”

小童果然端着五杯茶走了出来。道士连忙双手端起一杯放着红枣的茶,先递给唐僧。他见猪八戒身材高大,就误以为是大徒弟;把沙僧当成二徒弟;见孙悟空身材瘦小,就当成三徒弟,所以第四杯茶才递给孙悟空。

孙悟空眼尖,接过茶杯的时候,早就看见托盘里有一杯茶放的是两个黑枣。他说:“先生,我和你换一杯茶喝吧。”

道士笑着说:“不瞒长老说,山野之中,贫道家境贫寒,一时之间准备不齐茶点。刚才我亲自到后面找果子,只有这十二个红枣,分成四杯茶来孝敬各位。小道不好空着手相陪,所以用两个成色差一点的枣子泡了一杯茶,自己喝,这也是贫道的一点恭敬之心啊。”

孙悟空笑着说:“先生说哪里话!古人云‘在家不是贫,路上贫杀人’。你是住在家里的,怎么能说贫呢!像我们这些走南闯北的行脚僧,才是真的贫穷哩。我和你换换,我和你换换。”

唐僧听了说:“悟空,这位仙长实在是出于一片好客之心,你就喝了吧,换什么换?”

孙悟空没办法,只好用左手接过茶杯,右手盖住杯口,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再说那猪八戒,一来是肚子饿,二来是嘴巴渴,他本就是个贪吃的主,看见杯子里有三个红枣,拿起来一饮而尽,连枣带茶都咽进了肚子里。唐僧和沙僧也喝了茶。

一转眼的工夫,只见猪八戒脸色发青,沙僧满眼流泪,唐僧嘴里吐着白沫,三个人都坐不住,纷纷晕倒在地。

孙悟空心里清楚,这茶里肯定有毒,他立刻举起茶杯,朝着道士的脸上狠狠砸了过去。道士连忙用袍袖一挡,只听“当”的一声,茶杯被摔得粉碎。

道士怒气冲冲地说:“你这和尚,真是太粗鲁了!为什么把我的杯子打碎了?”

孙悟空骂道:“你这畜生!你看看我那三个徒弟,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用毒茶害我的师父和师弟?”

道士说:“你这个乡野村夫,自己闯下了大祸,难道还不知道吗?”

孙悟空说:“我们才刚进你的门,刚坐下说了几句话,报了报家乡来历,又没有说什么冒犯的话,哪里闯下什么祸了?”

道士说:“你可曾在盘丝洞化过斋?你可曾在濯垢泉洗过澡?”

孙悟空说:“濯垢泉那里有七个女妖。你既然说出这话,肯定和她们勾结在一起,你必定也是个妖精!不要走!吃我一棒!”

好个大圣,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晃了一晃,变成碗口粗细,朝着道士的脸上打了过去。那道士急忙转身躲开,拿起一口宝剑来迎战。

两人一边对骂一边打斗,早就惊动了后殿里的女妖。七个女妖一齐跑了出来,喊道:“师兄且歇一歇,让小妹们来拿住他!”

孙悟空见了,更加愤怒,双手抡起金箍棒,使出浑身本领,冲进女妖群里乱打。只见那七个女妖敞开衣襟,露出雪白的肚皮,从肚脐眼里使出神通:咕嘟咕嘟地冒出一股股丝绳,转眼间织成一张大网,把孙悟空罩在了底下。

孙悟空知道情况不妙,立刻翻身念起咒语,打了个筋斗,“噗”的一声撞破大网,逃了出来。他强压着怒火,闷闷不乐地站在空中往下看,只见那些丝绳闪闪发光,纵横交错,像织布的经纬线一样。眨眼之间,就把黄花观的楼台殿阁遮得严严实实,无影无踪。

孙悟空说:“厉害!厉害!幸好刚才没被她们抓住!难怪猪八戒摔了那么多跟头!这可怎么办才好!我的师父和师弟还中了毒药。这群妖怪同心协力,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我还是再去问问土地神吧。”

好个大圣,按下云头,捻起诀,念了一声“唵”字真言,又把土地神拘了过来。土地神战战兢兢地跪在路边磕头,说:“大圣,你不是去救师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孙悟空说:“早上救了师父,往前走了没多远,遇到一座黄花观。我和师父等人进去参观,那观主出来迎接。我们刚说了几句话,他就用毒茶毒倒了我的师父和师弟。幸好我没喝茶,拿起杯子砸他,他就说出了盘丝洞化斋、濯垢泉洗澡的事情,我这才知道他是个妖怪。我刚要动手打他,那七个女妖就跑了出来,吐出丝绳想捆我,老孙幸亏有见识,才逃了出来。我想你是这里的土地神,肯定知道他们的来历。他们到底是什么妖精,老实说来,免得我动手打你!”

土地神磕头说:“那些妖精来到这里,住了还不到十年。小神自从三年前清查本地妖怪的时候,才看清她们的真面目,原来是七个蜘蛛精。她们吐出来的那些丝绳,都是蜘蛛丝。”

孙悟空听了,满心欢喜,说:“照你这么说,这伙妖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吧,等我用法术来降服她们。”

土地神磕了个头,就回去了。

孙悟空回到黄花观外,从尾巴上拔下七十根毫毛,吹了一口仙气,喊道:“变!”立刻变成七十个小孙悟空;又把金箍棒吹了一口仙气,喊道:“变!”立刻变成七十根双角叉儿棒。每个小孙悟空发一根,他自己手里拿一根,站在观外,用叉儿棒去搅那些蜘蛛丝。大家一齐用力,喊着号子,把那些丝绳全都搅断了,每人都搅了有十多斤。

丝绳一断,里面立刻拖出七个大蜘蛛,一个个都有笆斗那么大的身躯,缩着手脚,耷拉着脑袋,连声喊:“饶命!饶命!”

这时,七十个小孙悟空按住七个大蜘蛛,哪里肯放。孙悟空说:“先别打她们,先让她们把我的师父和师弟交出来。”

那些蜘蛛精急忙大声喊道:“师兄!快把唐僧交出来,救我们的命啊!”

那道士从观里跑出来,说:“妹妹们,我还要吃唐僧肉呢,救不了你们了!”

孙悟空听了,勃然大怒,说:“你既然不肯交出我的师父,那就先看看你妹妹们的下场吧!”

好个大圣,把叉儿棒晃了一晃,变回一根金箍棒,双手举起来,把七个蜘蛛精全都打得稀巴烂,就像七个装满肉的布袋,鲜血和脓水溅得到处都是。然后他又摇了摇尾巴,收回毫毛,独自一人抡起金箍棒,冲进观里去打那个道士。

那道士见孙悟空打死了自己的师妹,心里十分心疼,立刻发狠举剑迎战。这一场打斗,双方都怀着满腔怒火,一个个都使出了看家本领,真是一场恶战:

妖精抡起锋利的宝剑,大圣举起如意金箍棒。
都是为了唐朝的三藏法师,先让七个女妖一命呜呼。
如今各显神通展本领,施威用法争斗不休。
大圣神光威武雄壮,妖仙胆气凶悍十足。
浑身的本领像锦绣般精妙,双手的招式像辘轳般轮转。
刀剑和棍棒碰撞,乒乓作响;天空中阴云密布,惨淡无光。
嘴里骂骂咧咧,心里暗藏机谋,一来一往的打斗,就像一幅生动的画卷。
杀得狂风呼啸、沙石乱飞,连豺狼猛虎都吓得发抖;
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连天上的星辰都看不见了。

那道士和孙悟空斗了五六十个回合,渐渐觉得手软无力,一时间手脚不听使唤,连忙解开衣带,只听“刺啦”一声,脱掉了身上的黑道袍。

孙悟空笑着说:“我的儿!打不过就脱衣服,难道脱了衣服就能打赢吗!”

原来这道士脱掉道袍之后,把双手一齐举起来,只见他的两肋之下,竟然长着一千只眼睛!每只眼睛里都喷射出金光,十分厉害:

阴森森的黄色雾气,红艳艳的耀眼金光。
阴森森的黄雾,从两边肋下喷涌而出,像翻江倒海的乌云;
红艳艳的金光,从千只眼睛里直射出来,像熊熊燃烧的烈火。
左边右边都像被金色的水桶罩住,东边西边都像被铜铸的巨钟盖住。
这是妖仙施展的毒辣法力,是道士显现的通天神通。
金光晃眼,遮蔽了日月星辰;雾气弥漫,让人焦躁烦闷。
把那齐天大圣孙悟空,困在了金光黄雾之中。

孙悟空顿时慌了手脚,只能在金光里乱转,往前走一步都不行,往后退也动不了,就像在一个铁桶里打转一样。他心里又烦躁又憋闷,实在忍不住了,猛地往上一跳,结果撞在金光上,“噗”的一声摔了个倒栽葱。他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疼得厉害,连忙伸手摸了摸头顶,连头盖骨都被撞软了。他心里焦急地想:“晦气!晦气!我这颗脑袋,今天怎么这么不中用!平时刀砍斧剁都伤不了分毫,怎么今天被这金光撞得皮肉都软了?以后肯定会化脓,就算好了,也会落下个破伤风的病根!”

他烦躁了好一会儿,又暗自盘算:“前进不得,后退不得,往左不行,往右也不行,往上撞又撞不得,怎么办才好?只能往地下钻了,管他呢!”

好个大圣,念起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穿山甲,又叫鲮鲤鳞。这穿山甲的模样真是威风:

四只爪子坚硬如铁,钻起山石来,就像把石头揉成粉末;
浑身的鳞甲锋利似刀,穿破山岭岩石,就像切葱一样轻松。
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就像两颗明亮的星星在闪烁;
一张嘴巴尖锐锋利,比钢钻、金锥还要厉害。
药材里有活血消肿的穿山甲,俗话里就叫它鲮鲤鳞。

你看他低下头,朝着地下猛地一钻,一口气钻了二十多里地,才钻出头来。原来那金光只能笼罩十多里的范围。

孙悟空钻出地面,变回原形,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筋骨发麻,疼得厉害,忍不住流下眼泪,失声喊道:“师父啊!想当年我跟着师父离开花果山,一起往西赶路,历尽千辛万苦。就算遇到狂风巨浪、大海洪涛,我都毫无畏惧,没想到今天却在这小小的阴沟里翻了船!”

美猴王正在伤心难过,忽然听见山背后有人在哭。他连忙擦干眼泪,抬起头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妇人,身穿一身白色的孝服,左手托着一碗凉水饭,右手拿着几张烧纸,一步一声地哭着走了过来。

孙悟空点头叹息说:“真是流泪眼遇见流泪眼,断肠人碰到断肠人啊!这个妇人,不知道在哭什么,等我问问她。”

那妇人没多久就走到了大路上,正好和孙悟空迎面相遇。孙悟空躬身行礼,问道:“女菩萨,你在哭什么人啊?”

妇人含着眼泪说:“我的丈夫,因为和黄花观的观主买竹竿,发生了口角争执,被他用毒茶害死了。我现在拿这些纸钱来烧化,报答我们夫妻一场的情分。”

孙悟空听了这话,不由得也流下眼泪。那妇人见他这样,生气地说:“你这人真是太不懂事了!我在为我的丈夫伤心落泪,你怎么也愁眉苦脸、眼泪汪汪的,故意来戏弄我吗?”

孙悟空连忙躬身道歉说:“女菩萨息怒!我本是东土大唐皇帝御弟唐三藏的大徒弟,名叫孙悟空。我跟着师父往西天取经,路过黄花观,在那里歇马。那观里的道士,不知道是什么妖精变的,他和七个蜘蛛精结拜成兄妹。蜘蛛精在盘丝洞要害我师父,是我和师弟猪八戒、沙僧出手相救,才把师父救出来。那些蜘蛛精逃到这里,在道士面前搬弄是非,说我们有欺负她们的意思。道士就用毒茶毒倒了我的师父和两个师弟,连马在内,一共四口,都被困在观里。只有我没喝他的茶,把茶杯摔碎了,他就和我打了起来。正在吵闹的时候,那七个蜘蛛精跑了出来,吐出丝绳把我捆住,我用法术才逃了出来。我问过土地神,才知道她们的真面目,于是又用法术搅断丝绳,把那些蜘蛛精拖出来,一棒子打死了。这个道士就为他的师妹报仇,举起宝剑和我打斗。我们斗了六十个回合,他打不过我,就脱掉衣服,从两肋下放出千只眼睛,射出万道金光,把我罩住了。我实在进退两难,才变成一只穿山甲,从地下钻了出来。我正在这里伤心,忽然听见你的哭声,所以才来问你。我见你为丈夫烧纸钱报答恩情,而我的师父遭此大难,我却连一点东西都没法祭奠他,所以才自怨自艾,心生悲伤,哪里敢戏弄你呢!”

那妇人听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水饭和纸钱,向孙悟空道歉说:“恕我无礼,恕我无礼!我不知道你也是受难之人。听你这么说,你还不认得那个道士。他原本是个百眼魔君,又叫多目怪。你虽然有变化的神通,能逃脱他的金光,还能和他打斗这么久,肯定有很大的神通,但是你还是没法靠近他。我教你一个办法,你去请一位圣贤,他能破掉那道士的金光,降服这个妖怪。”

孙悟空听了,连忙拱手行礼说:“女菩萨既然知道他的来历,就麻烦你指点指点。到底是哪位圣贤,我马上去请他,救我师父的性命,顺便也报了你丈夫的大仇。”

妇人说:“我就算告诉你,你去请他来降服了道士,也只能报仇而已,恐怕救不了你的师父了。”

孙悟空说:“为什么救不了?”

妇人说:“那道士的毒药非常厉害,人一旦中毒,三天之内,骨髓就会全部烂掉。你这一来一回,恐怕会耽误时间,所以救不了你师父了。”

孙悟空说:“我会驾筋斗云,不管多远的路,千里之遥,半天就能打个来回。”

妇人说:“你既然会赶路,就听我说:从这里到那里,有千里的路程。那边有一座山,名叫紫云山,山里有个千花洞。洞里住着一位圣贤,名叫毗蓝婆菩萨。她能降服这个妖怪。”

孙悟空说:“那座山在什么方向?该从哪条路走?”

妇人用手指着说:“往正南方向走就是了。”

孙悟空回头一看,那妇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连忙拱手行礼说:“是哪位菩萨显灵?我刚才一时糊涂,没能认出你,恳请你留下姓名,也好让我报答你的大恩!”

只听见半空中有人喊道:“大圣,是我。”

孙悟空急忙抬头一看,原来是黎山老姆。他连忙飞到空中道谢说:“老姆从哪里来,特地来指点我?”

黎山老姆说:“我刚从龙华会上回来,看见你师父有难,就假扮成一个孝妇,借丈夫去世的名义,来指点你。你赶紧去请毗蓝婆菩萨吧,但是千万不要说是我指点你的,那位圣贤的脾气有点古怪,不喜欢别人多管闲事。”

孙悟空谢过黎山老姆,辞别之后,把筋斗云一纵,转眼间就到了紫云山。他按下云头,果然看见那千花洞。洞外的景色十分秀丽:

青松翠柏遮蔽着仙境胜地,奇花异草环绕着神仙居所。
碧绿的杨柳长满山间小道,芬芳的野花铺满山涧水渠。
幽香的兰花围绕着石屋生长,青翠的芳草映衬着山岩绝壁。
清澈的溪水连接着碧绿的小溪,缭绕的云雾笼罩着古老的树木。
山野里的禽鸟在叽叽喳喳地鸣叫,幽静的小鹿在慢悠悠地散步。
挺拔的翠竹每一根都清秀挺拔,鲜艳的红梅每一片叶子都舒展自如。
寒冷的乌鸦栖息在古老的树枝上,春天的黄莺在高大的臭椿树上歌唱。
夏天的麦田一望无际,秋天的庄稼遍地金黄。
一年四季都没有落叶飘零,春夏秋冬八节都有鲜花盛开。
山中常常升起祥瑞的云雾,连接着云霄天河;
洞里常常飘出吉祥的彩云,与天空连成一片。

孙悟空满心欢喜地走进山洞,一步一景,看不尽这世外桃源般的景致。他一直往里走,走了很远,都没看见一个人影,四周静悄悄的,连鸡犬的叫声都没有。他心里暗自想:“这位圣贤,想必是不在家吧。”

他又往里走了几里路,才看见一个女道姑坐在榻上。你看她的模样:

头戴一顶五彩绣花的道冠,身穿一件金线织成的道袍。
脚踏一双云纹凤头的仙履,腰系一条丝绦编成的双穗腰带。
面容像秋天经霜后的菊花,虽然有些苍老,却别有风韵;
声音像春天社日时的燕子,清脆婉转,十分动听。
肚子里早就精通了佛教的三乘佛法,心里常常修行着苦集灭道四谛真经。
参悟出了“空空”的真正佛理,修炼成了“了了”的自在逍遥境界。
她正是千花洞里的活菩萨,毗蓝婆菩萨的名声远扬四方。

孙悟空忍不住快步走上前,喊道:“毗蓝婆菩萨,贫僧给你行礼了。”

那菩萨立刻走下榻来,合十还礼说:“大圣,有失远迎!你从哪里来的?”

孙悟空说:“你怎么一见面就认出我是大圣?”

毗蓝婆菩萨说:“你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普天之下都传遍了你的模样,谁不知道,哪个不认得?”

孙悟空说:“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像我现在已经皈依佛门,改邪归正了,你就不知道了!”

毗蓝婆菩萨说:“你什么时候皈依佛门的?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孙悟空说:“我最近才脱离苦海,皈依佛门,保护师父唐僧往西天取经。师父在黄花观遇到一个道士,被他用毒茶毒倒了。我和那道士打斗,他就放出金光把我罩住,我用法术才逃了出来。我听说菩萨能破掉他的金光,特地前来拜见,请你出山相助。”

菩萨说:“是谁告诉你我能破金光的?我自从参加了盂兰盆会,到现在已经三百多年了,从来没有出过门。我隐姓埋名,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住处,你是怎么知道的?”

孙悟空说:“我是个地里鬼,不管多偏僻的地方,我自己都能找到。”

毗蓝婆菩萨说:“也罢也罢!我本来不想出门,但是承蒙大圣亲自登门相请,我也不能坏了你们西天取经的善缘。我和你一起走一趟吧。”

孙悟空连忙道谢,说:“我太不懂事了,擅自催促你。只是不知道你带了什么兵器,能破那道士的金光?”

菩萨说:“我有一根绣花针,能破掉那妖怪的金光。”

孙悟空忍不住说:“老姆你可耽误我了!早知道是绣花针,就不用麻烦你了,问我老孙要一担都有。”

毗蓝婆菩萨说:“你那绣花针,无非是钢铁打制的金针,根本用不上。我这宝贝,不是钢,不是铁,也不是金,是我儿子在眼睛里炼成的。”

孙悟空说:“你的儿子是谁?”

毗蓝婆菩萨说:“我的儿子就是昴日星官。”

孙悟空听了,不由得大吃一惊。

没过多久,就看见前方金光闪闪。孙悟空立刻回头对毗蓝婆菩萨说:“那金光闪闪的地方,就是黄花观了。”

毗蓝婆菩萨从衣领里取出一根绣花针,只有眉毛那么粗细,五六分长短。她捏在手里,朝着空中轻轻一抛。只听“叮”的一声,就把那道士的金光破掉了。

孙悟空高兴地说:“菩萨,真是太妙了!太妙了!快把绣花针找回来!快找回来!”

毗蓝婆菩萨把绣花针托在手掌心里,说:“这不是吗?”

孙悟空和毗蓝婆菩萨一起按下云头,走进黄花观。只见那道士紧闭着双眼,一步都走不动了。

孙悟空骂道:“你这泼怪,还在这里装瞎子!”他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就要打下去。

毗蓝婆菩萨连忙拉住他,说:“大圣先别打,先去看看你的师父吧。”

孙悟空径直走到后殿的客厅里,只见唐僧、猪八戒、沙僧三个人都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孙悟空忍不住流下眼泪,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毗蓝婆菩萨说:“大圣不要悲伤,我今天既然出门一趟,索性就积点阴德。我这里有解毒丹,送你三颗。”

孙悟空连忙转身跪下,磕头拜求。菩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破纸包,里面有三粒红色的药丸,递给孙悟空,让他放进唐僧三人的嘴里。

孙悟空扳开他们的牙关,每人塞进一粒药丸。没过多久,药丸的药性发作,三个人一齐呕吐起来,把肚子里的毒都吐了出来,终于保住了性命。

猪八戒先爬起来,说:“憋死我了!”

唐僧和沙僧也醒了过来,说:“好晕啊!”

孙悟空说:“你们刚才喝的茶里中了毒,多亏这位毗蓝婆菩萨出手相救,你们快过来道谢。”

唐僧连忙撑起身,整理好衣服,向毗蓝婆菩萨道谢。

猪八戒说:“师兄,那个道士在哪里?等我去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害我们!”

孙悟空把蜘蛛精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猪八戒听了,怒气冲冲地说:“这家伙既然和蜘蛛精是兄妹,肯定也是个妖精!”

孙悟空指着外面说:“他就在大殿外面站着,装瞎子呢。”

猪八戒拿起钉耙,就要出去打,又被毗蓝婆菩萨拦住了,说:“天蓬元帅息怒!大圣也知道我洞里没人,我就把他收回去,看守洞府大门吧。”

孙悟空说:“承蒙菩萨大恩大德,我们岂敢不依!只是想请你让他现出原形,让我们看一看,也好开开眼界。”

毗蓝婆菩萨说:“这有何难。”她立刻走上前,用手一指。那道士“噗通”一声倒在地上,现出了原形,原来是一条七尺多长的大蜈蚣精。

毗蓝婆菩萨用小指头把蜈蚣精挑起来,驾起祥云,径直返回千花洞去了。

猪八戒仰着头说:“这位老太太可真厉害!怎么一下子就降服了这么厉害的妖怪?”

孙悟空笑着说:“我刚才问她有什么兵器能破金光,她说有一根绣花针,是她儿子在眼睛里炼成的。等我问她儿子是谁,她说就是昴日星官。我一想,昴日星官是一只大公鸡,这位老太太肯定是一只母鸡。鸡天生就能降服蜈蚣,所以才能把他收服啊。”

唐僧听了,连忙对着毗蓝婆菩萨离去的方向,不停地磕头行礼。然后吩咐道:“徒弟们,收拾行李,我们上路吧。”

沙僧立刻在观里找了些米粮,做了一顿斋饭,师徒四人都饱餐了一顿。然后牵马的牵马,挑担的挑担,请师父出门上路。

孙悟空在道士的厨房里放了一把火,把整座黄花观烧成了一片灰烬,这才带着师父师弟,迈开大步,继续往西赶路。

正是:唐僧得命感毗蓝,了性消除多目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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