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欲的根源其实都一样,有情有欲本是人之常情。佛门弟子修行的人千千万,能断除欲望、忘却私情,便是修成了禅心。必须用心专一、意志坚定,做到一尘不染,才能让心性像明月一样洁净明亮。修行求道的路上,千万不能走错方向,等到功德圆满,就能修成大彻大悟的神仙。
话说唐三藏师徒四人挣脱了情欲的牵绊,跳出了色欲的牢笼,放马西行。走了没多久,时节就到了夏末秋初,凉爽的秋风吹来,让人通体舒畅。只见眼前的景致:急雨过后,残留的暑气一扫而空;梧桐树上落下一片叶子,让人惊觉秋天已然来临。萤火虫在长满莎草的小路上飞舞,直到夜色渐深;蟋蟀在皎洁的月光下鸣叫,声音清脆悦耳。金黄的葵花沾满露珠,开得灿烂夺目;红色的蓼花铺满沙滩水畔,一眼望不到边。蒲草和柳树最先凋零,枝叶渐渐枯黄;寒蝉顺应时节的变化,发出凄清的鸣声。
唐僧正走在途中,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座高山,山峰高耸入云,简直能碰到星星、挡住太阳。长老心里不由得害怕起来,叫住孙悟空说:“悟空,你看前面这座山,这么高峻陡峭,不知道有没有路可以通行?”
孙悟空笑着说:“师父说的哪里话!自古以来就有‘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的道理,怎么会没有路走呢?只管放心往前走就是了。”
唐僧听了这话,顿时喜笑颜开,扬起马鞭,催动马匹,径直往高坡上走去。
走了还不到几里路,就看见山坡上站着一位老者。他头发蓬松,白花花的头发随风飘动;胡须稀疏,亮闪闪的银丝微微摇晃。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老者远远地就朝他们高声喊道:“往西去的长老们,暂且停下你们的马,勒紧缰绳!这座山上有一伙妖魔,把人世间的人都快吃光了,千万不能再往前走了!”
唐僧一听这话,吓得脸色惨白。一来是山路崎岖,马蹄踩不稳;二来是马鞍子坐得不安稳,“扑通”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挣扎着爬不起来,躺在草丛里哼哼唧唧。
孙悟空连忙上前扶起他,说:“师父别怕!别怕!有我呢!”
长老说:“你听那高坡上的老者说,这山上有一伙妖魔,把人世间的人都吃光了。谁敢去问问他,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孙悟空说:“师父你先坐着歇会儿,等我去问问他。”
唐僧说:“你相貌丑陋,说话又粗鲁,恐怕会冒犯了他,问不出实情。”
孙悟空笑着说:“我变个俊俏点的模样去问他就是了。”
唐僧说:“你变来我看看。”
好个大圣,捻起诀,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这小和尚眉清目秀,脸圆头正,一举一动都透着斯文的气质,开口说话也没有半点粗俗的言辞。他抖了抖身上的锦缎僧衣,迈步走到唐僧面前,说:“师父,我变得怎么样?”
唐僧见了,满心欢喜地说:“变得好!变得好!”
猪八戒说:“怎么不好!只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老猪就算滚上两三年,也变不成这么俊俏的模样!”
好个大圣,辞别了师父师弟,径直走到老者面前,躬身行礼说:“老公公,贫僧给你行礼了。”
那老者见他生得俊秀文雅,年纪轻轻,身形轻盈,便不紧不慢地回了个礼,伸手摸着他的头,笑嘻嘻地问道:“小和尚,你是从哪里来的?”
孙悟空说:“我们是从东土大唐来的,特地要去西天拜佛求经。刚才走到这里,听见公公说山上有妖怪。我师父胆子小,害怕得很,特地让我来问问你:到底是什么妖精,竟然敢这么猖狂地拦路害人!麻烦公公详细跟我说一说,我好把他赶走,让他挪地方。”
那老者笑着说:“你这小和尚年纪轻轻,不知道天高地厚,说话也太不知分寸了。那妖魔神通广大得很,你怎么敢说要把他赶走呢!”
孙悟空笑着说:“听你这话,好像是在护着他。你肯定和他沾亲带故,要么就是邻居、好朋友。不然的话,为什么要帮他壮声势、抬身价,不肯痛痛快快地说出他的来历呢?”
老者点了点头,笑着说:“你这小和尚倒是挺会耍嘴皮子!想必是跟着你师父云游四方,到处学了些法术,或许还会驱赶妖魔鬼怪,给人家镇宅辟邪。只是你还没碰到过真正厉害的妖怪罢了!”
孙悟空说:“他到底有多厉害?”
老者说:“那妖精写一封信送到灵山雷音寺,五百个罗汉都要出来迎接他;写一张帖子送到天宫,天上的十一大曜星君个个都敬重他。四海的龙王曾经和他结为朋友,八洞的神仙常常和他一起聚会,十殿阎罗把他当成兄弟相称,各地的城隍、土地爷都把他当作贵客相待。”
大圣听了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拉住老者说:“别说了!别说了!那妖精就算和我老孙的晚辈、手下做兄弟朋友,也算不上什么多厉害的角色。要是知道是我小和尚来了,他连夜就得收拾行李搬走!”
老者说:“你这小和尚真是胡说八道!太不像话了!哪个神仙能当你的晚辈手下?”
孙悟空笑着说:“实不相瞒,我小和尚的老家在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姓孙,名悟空。当年我也做过妖精,干过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有一次因为和众妖魔聚会,多喝了几杯酒,睡着了。梦里看见两个勾魂鬼差拿着阎王的批文,要把我抓到阴曹地府。我一时怒火中烧,抡起金箍棒打伤了鬼判,吓得阎王躲起来,差点把森罗宝殿都掀翻了。吓得那管文书的判官赶紧拿纸,十殿阎王都签字画押,求我饶了他们的打,情愿做我的晚辈手下。”
那老者听了这话,说:“阿弥陀佛!你这小和尚说这么大的大话,恐怕以后再也长不大了。”
孙悟空说:“老官儿,像我这么大也就够了。”
老者说:“你今年几岁了?”
孙悟空说:“你猜猜看。”
老者说:“有七八岁了吧。”
孙悟空笑着说:“我有一万个七八岁那么大!我把我原来的模样拿出来给你看看,你可别害怕。”
老者说:“怎么还有别的模样?”
孙悟空说:“我小和尚有七十二种模样呢。”
那老者偏偏不识趣,还一个劲地追问。孙悟空就把脸一抹,立刻现出了本来面目:龇牙咧嘴,腮帮子通红,腰间系着一条虎皮裙,手里拿着一根金箍棒,立在石崖下面,就像一个活生生的雷公。
那老者一见,吓得脸色惨白,腿脚发软,站都站不稳,“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爬起来,又打了个趔趄。
大圣上前一步说:“老官儿,别大惊小怪的。我们虽然长得凶,但心地善良。别怕!别怕!刚才多亏你好心,提醒我们山上有妖魔。到底有多少妖怪,麻烦你再跟我说一说,我也好答谢你。”
那老者吓得战战兢兢,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又假装耳朵聋,一句话也不肯回应。
孙悟空见他不肯说话,就转身回到山坡上。
长老说:“悟空,你回来了?问到什么情况了?”
孙悟空笑着说:“没事!没事!西天路上是有那么一两个妖精,只是这里的人胆子小,把他们说得太吓人了。放心吧!有我呢!”
长老说:“你有没有问他,这里是什么山,什么洞,有多少妖怪,哪条路能通往雷音寺?”
猪八戒说:“师父,别怪我多嘴。要说比变化、耍手段、捉弄人,我们三五个加起来也比不上师兄;但要说老实本分,就算把师兄排成一个队,也比不上我老猪。”
唐僧说:“是啊!是啊!你还是老实些。”
猪八戒说:“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冒冒失失地问了两句,就不明不白地跑回来了。等老猪去问他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唐僧说:“悟能,你可要小心点。”
好个呆子,把钉耙别在腰里,整了整黑色的僧衣,扭扭捏捏地走上山坡,对老者喊道:“公公,给你行礼了。”
那老者见孙悟空走了,才拄着拐杖勉强站起来,正战战兢兢地想要离开,忽然看见猪八戒,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说:“老天爷啊!我今天晚上做的是什么噩梦,竟然遇到这么多凶神恶煞!刚才第一个和尚虽然长得丑,但还有三分人样;这个和尚,怎么长着一副舂米杵似的长嘴,蒲扇一样的大耳朵,铁板一样的脸,毛茸茸的脖子,半分人的样子都没有!”
猪八戒笑着说:“你这老公公真不识货,就爱随便批评人。你是怎么看我的?丑是丑了点,但耐看!再看一会儿,就变俊了。”
那老者见他能说出人话,才勉强开口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猪八戒说:“我是唐僧的第二个徒弟,法名叫悟能,又叫八戒。刚才先来问你的,是我的师兄,名叫悟空行者。师父怪他冒犯了你,没问出实情,所以特地派我来拜见你,问问情况。这里到底是什么山、什么洞,洞里到底是什么妖精,哪条是往西去的大路,麻烦公公指点指点。”
老者说:“你这人老实不老实?”
猪八戒说:“我这辈子从来不敢说半句假话。”
老者说:“你可别像刚才那个和尚一样,油嘴滑舌地胡搅蛮缠。”
猪八戒说:“我不像他。”
老者拄着拐杖,对猪八戒说:“这座山叫做八百里狮驼岭,山中间有个狮驼洞,洞里有三个魔头。”
猪八戒啐了一口说:“你这老头儿也太多事了!不就是三个妖魔吗,还劳神费力地跑来报信!”
老者说:“你不怕他们吗?”
猪八戒说:“不瞒你说,这三个妖魔,我师兄一棍子就能打死一个,我一钉耙就能筑死一个,我还有个师弟,他一降妖杖也能打死一个。三个都打死了,我师父就能过去了,有什么难的!”
那老者笑着说:“你这和尚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三个魔头,神通广大得很呢!他手下的小妖,南岭上有五千,北岭上有五千,东路口有一万,西路口有一万;巡逻放哨的有四五千,看守洞门的也有一万;烧火做饭的不计其数,砍柴挑水的也数不清。总共算起来,有四万七八千个。这些都是有名有姓、带着腰牌的,专门在这座山上吃人。”
那呆子一听这话,吓得战战兢兢,转身就往回跑。跑到唐僧身边,也不回话,放下钉耙,蹲在地上就拉肚子。
孙悟空见了,喝道:“你不回话,蹲在那里干什么?”
猪八戒说:“吓死我了!吓得我都拉裤子了!现在什么也别说了,我们趁早各自逃命吧!”
孙悟空说:“你这个呆子!我去问消息的时候,一点都不害怕;你去问了一趟,怎么就吓成这副模样!”
长老说:“到底是什么情况?”
猪八戒说:“那老头儿说:这座山叫做八百里狮驼岭,山中间有个狮驼洞,洞里有三个老妖,还有四万八千个小妖,专门在山上吃人。我们只要稍微沾到一点山边,就会被他们当成口中食,根本别想过去!”
唐僧听了,吓得浑身发抖,毛骨悚然,说:“悟空,这可怎么办啊?”
孙悟空笑着说:“师父放心,没事的。想来这里是有几个妖精,只是这里的人胆子小,把他们的数量和本事夸大了,所以自己吓自己。有我呢!”
猪八戒说:“哥哥说的是什么话!我可跟你不一样,我问的都是实情,绝对没有半句假话。满山满谷都是妖魔,我们怎么往前走?”
孙悟空笑着说:“呆子,别大惊小怪的!要说满山满谷的妖魔,只消老孙一根金箍棒,半夜就能把他们全部打死!”
猪八戒说:“不害臊!不害臊!别说大话了!那些妖精点名都要点七八天,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打死完?”
孙悟空说:“你以为我要怎么打?”
猪八戒说:“就算你把他们抓起来、捆起来,用定身法定住,也没有这么快的速度。”
孙悟空笑着说:“不用什么抓拿捆缚。我把这根金箍棒两头一扯,叫它变长,就能有四十丈长;晃一晃,叫它变粗,就能有八丈粗。往山南一滚,就能打死五千个;往山北一滚,又打死五千个;从东往西一滚,恐怕那四五万个妖精,都要被碾成肉泥烂酱!”
猪八戒说:“哥哥,要是这么滚过去打,说不定二更天就能打完了。”
沙僧在旁边笑着说:“师父,有大师兄这么大的神通,还怕什么妖怪!请上马赶路吧。”
唐僧见他们说得这么有本事,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了马,继续往前走。
正走着,忽然发现刚才报信的老者不见了。沙僧说:“他肯定就是妖怪,故意装成老人来报信,吓唬我们的。”
孙悟空说:“别急,等我去看看。”
好个大圣,纵身跳上高峰,四处张望,却看不到老者的踪影。急忙转过身,只见半空中有彩霞闪烁,立刻驾起筋斗云追了上去。走近一看,原来是太白金星。
孙悟空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住他,一口一个小名地喊道:“李长庚!李长庚!你也太懒了!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装成一个山野老头来骗我!”
太白金星连忙行礼道歉说:“大圣,我来报信来晚了,恳请你不要怪罪!不要怪罪!那魔头确实神通广大,势力滔天。你只能靠变化之术,用些聪明计谋,才有可能过得去;要是稍微怠慢一点,那可就真的过不去了。”
孙悟空道谢说:“多谢!多谢!果然这里很难走。麻烦老星君回天庭跟玉帝说一声,借些天兵天将,来帮老孙一把。”
太白金星说:“有!有!有!你只要带个口信回去,就算是十万天兵,玉帝也会派来的。”
大圣辞别了太白金星,按下云头,见到唐僧说:“刚才那个老者,原来是太白金星变的,特地来给我们报信的。”
长老双手合十说:“徒弟,快追上他,问问他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我们绕路走吧。”
孙悟空说:“绕不了。这座山连绵八百里,四周不知道还有多少路,怎么绕?”
唐僧听了这话,忍不住流下眼泪说:“徒弟,这么艰难,我们怎么去西天拜佛求经啊!”
孙悟空说:“别哭!别哭!一哭就变成脓包了!他这次来报信,肯定有几分夸大的假话,只是想让我们多加小心罢了。这就是所谓的‘告诫我们的话,难免有些夸张’。你先下马来坐着歇歇。”
猪八戒说:“又有什么好商量的?”
孙悟空说:“没什么好商量的。你留在这里,用心保护师父;沙僧好好看守行李和马匹。等老孙先上岭去打探打探,看看前面后面一共有多少妖怪。抓一个过来,问清楚底细,让他写个保证书,开个花名册,把老老少少的妖怪都一一登记清楚,吩咐他们关起洞门,不许拦路。然后再请师父安安静静地过去,这才显出老孙的本事!”
沙僧只是反复叮嘱:“小心!小心!”
孙悟空笑着说:“不用嘱咐。我这一去,就算是东洋大海,我也能荡出一条路来;就算是铁铸的银山,我也能撞开一扇门!”
好个大圣,呼哨一声,纵身跳上筋斗云,跳上高峰。他攀着藤蔓,抓着葛条,在平地上四处观望,只见山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孙悟空忽然失声说道:“糟了!糟了!不该放那个金星老儿走的。他原来是吓唬我,这里哪里有什么妖精!要是有妖精出来活动玩耍,肯定会拿刀弄枪,操练武艺,怎么会一个都没有?”
正自己琢磨着,忽然听见山背后传来“叮叮当当”“辟辟剥剥”的梆子声和铃声。急忙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妖,扛着一杆写着“令”字的旗子,腰间挂着铃铛,手里敲着梆子,从北向南走过来。仔细一看,这小妖竟然有一丈二尺高的个子。
孙悟空暗自发笑:“他肯定是个传令兵,想来是送公文、传消息的。等我去听听他说些什么。”
好个大圣,捻起诀,念了个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苍蝇,轻轻巧巧地飞到小妖的帽子上,侧着耳朵听他说话。
只见那小妖走上大路,敲着梆子,摇着铃铛,嘴里念叨着:“我们这些巡山的,个个都要小心提防孙行者!他会变成苍蝇!”
孙悟空听了这话,心里暗暗吃惊:“这小子看见我了?要是没看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会变成苍蝇!”
原来那小妖根本没看见他,只是那魔头不知道为什么,吩咐他念叨这句话,其实就是一句谣言,让他这么到处乱说。
孙悟空不知道内情,反而怀疑小妖看见自己了,就想掏出金箍棒打他,却又停住了手,心里暗想:“记得八戒问金星的时候,金星说有三个老妖,四万七八千个小妖。像这样的小妖,就算再多几万,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不知道那三个老妖有多大的本事。等我先问问他,再动手也不迟。”
好个大圣!你猜他会怎么去问?他从小妖的帽子上跳下来,钉在树头上,让那小妖先走几步。然后急忙转过身,施展变化之术,也变成了一个小妖。打扮得和那个小妖一模一样:敲着梆子,摇着铃铛,扛着旗子,穿着一样的衣服,只是个子比那个小妖高了三五寸。嘴里也学着那个小妖的样子念叨着,追上小妖喊道:“走路的,等我一等!”
那小妖回头看了看,说:“你是哪里来的?”
孙悟空笑着说:“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小妖说:“我们洞里没有你这样的人啊。”
孙悟空说:“怎么没有我?你仔细认认看。”
小妖说:“面生得很,不认识!不认识!”
孙悟空说:“难怪你不认识,我是烧火的,你平时很少见到我。”
小妖摇着头说:“没有!没有!我们洞里烧火的那些兄弟,没有一个长你这么尖的嘴。”
孙悟空心里暗想:“糟了!这个嘴变得有点尖了。”立刻低下头,用手捂着嘴揉了揉,说:“我的嘴不尖啊。”
果然,嘴一下子就不尖了。
那小妖说:“你刚才明明是个尖嘴,怎么揉一揉就不尖了?真是奇怪!太不好认了!肯定不是我们一伙的!少见!少见!太可疑了!我们大王的家法可严了:烧火的只管烧火,巡山的只管巡山。难道会让你一边烧火,一边又来巡山?”
孙悟空嘴巴乖巧,立刻顺着话头说:“你有所不知。大王见我火烧得好,就提拔我来巡山了。”
小妖说:“好吧!我们这些巡山的,一班有四十个人,十班一共有四百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年纪相貌,都有自己的名号。大王怕我们乱了班次,不好点名,就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个腰牌作为凭证。你有腰牌吗?”
孙悟空只是照着小妖的样子变了装束,却没看见他的腰牌,所以自己身上没有。
好个大圣,干脆不说自己没有,反而满口答应说:“我怎么没有腰牌?只是刚领的新牌。把你的拿出来给我看看。”
那小妖哪里知道他的计谋,立刻撩起衣服,拿出贴身带着的一个金漆腰牌。腰牌用绒线绳系着,小妖扯过来给孙悟空看。
孙悟空看见腰牌背面是一块“威镇诸魔”的金牌,正面刻着三个字:小钻风。他心里暗暗想道:“不用问了!凡是巡山的,名号后面肯定都带个‘风’字。”
就说:“你先把衣服放下来,往前走两步,等我拿腰牌给你看。”
立刻转过身,把手插进袖子里,拔下尾巴尖上的一根毫毛,捻了捻,喊了一声“变!”立刻变成了一个金漆腰牌,也系上一根绿绒绳,上面刻着三个字:总钻风。拿出来递给小妖看。
小妖大吃一惊,说:“我们都叫小钻风,偏偏你怎么叫总钻风!”
孙悟空办事干净利落,说话也恰到好处,就说:“你有所不知。大王见我火烧得好,提拔我做了巡风总管,还给了我一个新腰牌,叫做总巡风,让我管着你们这一班四十个兄弟。”
那小妖听了这话,连忙行礼说:“长官!长官!你是新提拔上来的,难怪面生得很。刚才言语冒犯,你可别见怪!”
孙悟空还了礼,笑着说:“怪倒是不怪你,只是有一件事:见面礼总得拿出来吧。每个人拿出五两银子来。”
小妖说:“长官别急。等我到南岭头会合了我们这一班的兄弟,一起给你送过来。”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我和你一起去。”
那小妖真的在前面走,大圣在后面跟着。
走了没几里路,忽然看见一座笔架一样的山峰。为什么叫笔峰呢?因为那山头上孤零零地竖起一根山峰,大约有四五丈高,就像一支毛笔插在笔架上一样,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孙悟空走到山峰旁边,把尾巴卷了卷,纵身跳上去,坐在山峰顶上,喊道:“钻风!都过来!”
那些小钻风在下面躬身行礼说:“长官,我们听候吩咐。”
孙悟空说:“你们知道大王派我出来的原因吗?”
小妖们说:“不知道。”
孙悟空说:“大王想吃唐僧肉,只怕孙行者神通广大。听说他会变化之术,恐怕他会变成小钻风,来这里打探路径、打听消息。所以大王提拔我做总钻风,让我来查一查你们这一班人里,有没有假冒的。”
小钻风们连声回答说:“长官,我们都是真的。”
孙悟空说:“你们既然是真的,那大王有什么本事,你们可知道?”
小钻风说:“我们知道。”
孙悟空说:“你们既然知道,就赶紧说给我听听。要是说得和我知道的一样,就是真的;要是说错了一点点,就是假冒的。我肯定把你们拿去见大王,重重治罪。”
那小钻风见他坐在高处,装腔作势,大呼小叫的,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我们大王神通广大,本事高强,一口曾经吞下了十万天兵天将。”
孙悟空听了这话,故意冷笑一声说:“你们是假冒的!”
小钻风们慌了,说:“长官老爷,我们都是真的,怎么说我们是假冒的?”
孙悟空说:“你们既然是真的,为什么胡说八道!大王的身子能有多大,一口就能吞下十万天兵天将?”
小钻风说:“长官你有所不知。我们大王会变化之术:要变大,能撑破天宫;要变小,就像一粒菜籽。那年王母娘娘设蟠桃大会,邀请各路神仙,却没有发请柬请我们大王。我们大王心里不服,想要争夺天庭的宝座。玉皇大帝派了十万天兵天将下来捉拿大王,我们大王就变出法身,张开大嘴,就像城门那么大,用力一吞,吓得那些天兵天将不敢交战,赶紧关上了南天门。所以说,一口曾吞十万兵。”
孙悟空听了这话,心里暗笑:“要说吹牛的本事,老孙当年也干过。”
又接着问:“二大王有什么本事?”
小钻风说:“二大王身高三丈,长着卧蚕眉,丹凤眼,声音像美女一样动听,牙齿像扁担一样又长又扁,鼻子像蛟龙一样又粗又长。要是和人争斗,只消用鼻子一卷,就算是铜头铁臂的人,也会魂飞魄散!”
孙悟空说:“用鼻子卷人的妖精,倒也容易捉拿。”
又接着问:“三大王有多少本事?”
小钻风说:“我们三大王不是凡间的妖怪,名号叫做云程万里鹏。他行动起来,能乘着狂风飞越大海,振翅高飞就能从北飞到南。他随身带着一件宝贝,叫做阴阳二气瓶。要是把人装在瓶子里,只要一个时辰,就会被化成一滩浆水。”
孙悟空听了这话,心里暗暗吃惊:“妖魔倒还不怕,只是要小心防备他那个瓶子。”
又接着问:“三个大王的本事,你说得倒是没错,和我知道的一样。但不知是哪个大王想要吃唐僧肉?”
小钻风说:“长官,你还不知道吗?我们大大王和二大王,一直住在狮驼岭狮驼洞。三大王不住在这里,他原来的住处离这里往西有四百里路。那里有一座城,叫做狮驼国。他五百年前,把那座城的国王、文武百官全都吃了,满城的男女老少也被他吃得一干二净。就这样霸占了人家的江山,现在那座城里全都是妖怪。不知道哪一年,他打听到东土大唐派了一个僧人去西天取经,说那唐僧是十世修行的好人,谁要是吃他一块肉,就能长生不老。只因为害怕唐僧的大徒弟孙行者十分厉害,自己一个人对付不了,就特地来到这里,和我们两个大王结拜成兄弟,同心协力,一起合伙捉拿那个唐僧。”
孙悟空听了这话,心里勃然大怒,说:“这泼魔真是太无礼了!我保护唐僧去西天修成正果,他竟然敢算计着要吃我的师父!”
他怒吼一声,咬得钢牙咯吱作响,抽出金箍棒,纵身跳下山峰,一棍子打在小妖的头上。可怜那小妖,一下子就被碾成了一个肉团!
孙悟空自己看了,又有些不忍心,说:“唉!他倒是一片好心,把底细都跟我说了,我怎么就这么一下子打死了他?也罢也罢,左右都是要除妖的!”
好个大圣,只因为师父被妖魔挡住了去路,没办法才干出这件事。他把小妖的腰牌解下来,系在自己腰上,把“令”字旗扛在背上,腰间挂上铃铛,手里敲着梆子。迎风捻起诀,嘴里念着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小钻风的模样。转身往回走,沿着原来的路,去找狮驼洞,打探那三个老妖魔的虚实。
这正是:千般变化的美猴王,有万种神通的真本事。
孙悟空闯进深山,沿着原路往前走。忽然听见一阵人喊马嘶的声音,抬头一看,原来是狮驼洞洞口,排列着成千上万个小妖。他们手里拿着枪刀剑戟,门口插着各种旗帜。
大圣心里暗暗高兴:“李长庚说的话,果然不假!果然不假!”
原来这些小妖的排列是有规矩的:二百五十个小妖组成一个大队。他看见有四十面五彩长旗在风中飘扬,就知道一共有一万兵马。
他又自己琢磨着:“老孙现在变成了小钻风,这一进去,要是老魔问我巡山的情况,我肯定能随机应变地回答。但万一要是说漏了嘴,被他们认出我来,怎么脱身呢?就算想往外跑,那些看守洞门的小妖拦住去路,怎么出得了门?要想捉拿洞里的妖王,必须先除掉洞门外的这些小妖!”
你猜他要怎么除掉这些小妖?好个大圣心里想道:“那老魔还没见过我,就知道我老孙的名头。我不如就倚仗着我的名头,借着我的威风,说些大话,吓唬吓唬他们。要是西天取经的众僧有缘有分,能取得真经,我这一去,只消说几句英雄气概的话,就能吓退洞门外这些小妖;要是众僧无缘无分,取不得真经,就算我说得天花乱坠,也除不掉这西方洞外的妖精。”
他心里这么盘算着,嘴里这么念叨着,打定了主意。然后敲着梆子,摇着铃铛,径直闯到狮驼洞口。
早被前营的小妖拦住,说:“小钻风回来了?”
孙悟空不吭声,低着头就往里走。走到二层营寨,又被小妖拉住,说:“小钻风回来了?”
孙悟空说:“回来了。”
众小妖说:“你今天早上巡山,有没有撞见什么孙行者?”
孙悟空说:“撞见了!他正在山涧边磨扛子呢。”
众小妖吓得心惊胆战,说:“他长什么样子?磨什么扛子?”
孙悟空说:“他蹲在山涧边,还像个开路神那么大;要是站起来,恐怕有十几丈高!手里拿着一根铁棒,就像碗口那么粗的一根大扛子。他在石崖上舀了一把水,磨了磨扛子,嘴里还念叨着:‘扛子啊!这么久没拿你出来显显神通,这次出去,就算有十万妖精,也都替我打死!等我杀了那三个魔头,再来祭奠你!’他要把扛子磨得雪亮,先打死你们洞门前这一万个小妖!”
那些小妖听了这话,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心惊胆战。
孙悟空又说:“各位兄弟,那唐僧的肉也没多少斤两,分也分不到我们头上。我们何苦替他背这个黑锅呢!不如我们各自散了吧。”
众小妖都说:“说得对!说得对!我们各自顾命去吧!”
要是换成普通的军民百姓,受到圣人教化,就算死也不敢逃走。可这些都是些狼虫虎豹、飞禽走兽变的妖怪,只听“呼”的一声,全都一哄而散。
这简直不像孙大圣说了几句大话,反倒像当年楚霸王的楚歌声,吹散了项羽的八千子弟兵!
孙悟空心里暗暗高兴:“太好了!老妖肯定被吓死了!他们听见这话就跑,哪里还敢和我当面交锋?我这一进去,还得这么说才行。要是说漏了嘴,刚才这些小妖里,只要有一两个跑回洞里报信,那不就走漏风声了?”
你看他,打定主意要进这古老的洞府,鼓起勇气钻进这幽深的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