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孙大圣走进狮驼洞洞口,往两边一看,只见洞里的景象惨不忍睹:骷髅堆得像山岭,骸骨摆得像树林。人的头发被踩成了毡片,人的皮肉腐烂成了泥尘。人的筋腱缠在树上,干枯焦黄,还闪着银光。这里真称得上是尸山血海,腥臭的气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东边的小妖,把活捉来的人剐肉剔骨;西边的魔头,把人肉活生生地煮了、烹了。要不是美猴王有如此大的英雄胆量,换作第二个凡夫俗子,根本不敢踏进这洞门半步。
没走多久,孙大圣进入二层门里再看,呀!这里面的景象却和外面截然不同:清雅奇秀,秀丽宽敞平坦;左右两边长满了仙草瑶花,前后到处是高大的松树和翠绿的竹子。又往前走了七八里路,才到了三层门。孙大圣侧着身子,偷偷地往里张望,只见上面高高坐着三个老妖,模样十分凶恶狰狞。
坐在中间的那个老妖,长相是这样的:长着凿子般锋利的牙齿、锯齿般尖锐的獠牙,脑袋又圆又大,脸庞方方正正。吼叫声像打雷一样响亮,眼睛里的光芒像闪电一样刺眼。鼻子朝天翘起,红色的眉毛像火焰一样飘动。只要他一走动,百兽就吓得心慌意乱;只要他一坐下,群魔就吓得胆战心惊。这一个是兽中之王,青毛狮子怪。
坐在左手边的那个老妖,长相是这样的:长着凤凰般的眼睛、金子般的眼珠,黄色的牙齿,粗壮的大腿。长长的鼻子上长着银白色的毛,看他的脑袋,几乎和尾巴分不清。额头圆润,眉头紧皱,身材高大魁梧。说话的声音纤细轻柔,像娇柔妩媚的美女;脸长得却像牛头马面的恶鬼。这一个是修炼多年、深藏锋芒的黄牙老象。
坐在右手边的那个老妖,长相是这样的:长着金翅大鹏鸟的脑袋,星星般明亮的眼睛、豹子般锐利的眼睛。振翅能从北飞到南,性格刚强勇猛。变化身形就能翱翔九天,就连凤凰见了都要羞愧,神龙见了都要发愁。扇动翅膀乘风而起,所有飞鸟都吓得藏头躲尾;伸出锋利的爪子,所有禽鸟都吓得魂飞魄散。这一个是能飞越九万里云天的大鹏金翅雕。
那两个老妖的旁边,站着百十名大小头目,一个个全副武装,铠甲穿戴得整整齐齐,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孙大圣看了这般景象,心里反倒欢喜,一点也不害怕,迈着大步径直走进门去。他把梆子和铃铛卸下来,朝着上面大声喊道:“大王!”
三个老魔笑呵呵地问道:“小钻风,你回来了?”
孙大圣应声回答:“回来了。”
老魔又问:“你去巡山,打探到孙行者的下落了吗?”
孙大圣说:“大王在上,我实在不敢说。”
老魔说:“怎么不敢说?”
孙大圣说:“我奉大王的命令,敲着梆子、摇着铃铛,正走在路上,猛一抬头,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磨扛子。他的样子就像个开路神,要是站起来,足足有十几丈高。他蹲在山涧边的石崖上,舀了一把水,磨了磨扛子,嘴里还念着咒语,说他那扛子到现在还没显过神通,等他把扛子磨得雪亮,就来打大王。我这才知道他就是孙行者,特地回来禀报大王。”
那老魔听了这话,吓得浑身冒汗,抖抖索索地说:“兄弟,我说过别招惹唐僧。他的徒弟神通广大,果然预先做好了准备,磨着棍子要来打我们,这可怎么办才好?”
老魔赶紧吩咐:“小的们,把洞外所有的小妖都叫进来,关上洞门,让他过去就算了。”
那些头目里有知道情况的,连忙禀报:“大王,洞门外的小妖已经全都散了。”
老魔说:“怎么全都散了?想必是听到风声不好,都跑了!快关门!快关门!”
众小妖立刻乒乒乓乓地把前后门都牢牢关紧了。
孙大圣心里暗暗吃惊:“这一关上门,他要是再问我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我答不上来,岂不是要露馅,被他抓住?不如再吓唬他一下,让他把门打开,这样我好跑路。”
孙大圣又上前一步说:“大王,他还说了更吓人的话。”
老魔说:“他又说了什么?”
孙大圣说:“他说要把大大王剥皮,二大王剐骨,三大王抽筋。你们要是关起门不出去,他会变化,随便变个苍蝇,从门缝里飞进来,把我们全都抓走,这可怎么办?”
老魔说:“兄弟们小心!我这洞府里,常年都没有苍蝇。只要有苍蝇飞进来,肯定就是孙行者变的!”
孙大圣暗自发笑:“那我就变个苍蝇吓唬吓唬他,让他开门。”
孙大圣闪到旁边,伸手从脑后拔下一根毫毛,吹了一口仙气,喊道:“变!”那根毫毛立刻变成了一只金色的苍蝇,飞过去朝着老魔的脸猛地撞了一下。
那老魔吓得大叫:“兄弟!不好了!那家伙进门来了!”
大小群妖都吓得慌了神,一个个拿起钉耙、扫帚,全都冲上前去乱扑苍蝇。
孙大圣忍不住“嘻嘻”地笑出了声。坏就坏在他不该笑,这一笑,竟然露出了原本的嘴脸。第三个老魔眼尖,立刻跳上前去,一把抓住他说:“哥哥,差点被他骗了!”
老魔说:“贤弟,谁骗谁了?”
三魔说:“刚才这个回话的小妖,根本不是小钻风,他就是孙行者!他肯定是撞见了小钻风,不知道把小钻风怎么打死了,然后变成小钻风的样子来骗我们!”
孙大圣慌了神,说:“他认出我了!”他赶紧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对老魔说:“我怎么会是孙行者?我是小钻风啊,大王认错人了。”
老魔笑着说:“兄弟,他就是小钻风。他每天三次在我面前点名报到,我认得他。”
老魔又问:“你有腰牌吗?”
孙大圣说:“有。”他撩起衣服,立刻拿出腰牌。
老魔看了腰牌,更加确定地说:“兄弟,别冤枉他了。”
三魔说:“哥哥,你没看见!他刚才闪到一边,笑了一声,我看见他露出了雷公嘴。等我抓住他的时候,他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三魔大声喊道:“小的们,拿绳子来!”
众头目立刻取来绳索。三魔把孙大圣扳倒在地,用绳子把他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然后撩起他的衣服一看,果然是个弼马温。
原来孙大圣有七十二般变化,要是变作飞禽、走兽、花木、器皿、昆虫之类的东西,连身子都能一起变过去;但要是变作人物,就只能变头和脸,身子是变不过来的。只见他浑身长着黄毛,两个腮帮子通红,还有一条尾巴。
老妖看了,说:“这是孙行者的身子,小钻风的脸皮,肯定是他没错!”
老妖吩咐:“小的们,先摆上酒来,给你们三大王敬一杯庆功酒。既然抓住了孙行者,那唐僧肯定就是我们的口中食了!”
三魔说:“先别急着喝酒。孙行者很狡猾,他会各种逃跑的法子,只怕他跑了。让小的们把瓶子抬出来,把孙行者装在瓶子里,我们再喝酒也不迟。”
老魔哈哈大笑说:“说得对!说得对!”
老魔立刻点了三十六个小妖,让他们进内库打开库房大门,把瓶子抬出来。
你说这瓶子有多大?只有二尺四寸高。为什么要三十六个人才能抬得动?因为这瓶子是阴阳二气凝结的宝贝,里面藏着七宝八卦、二十四节气的玄机,必须要三十六个人,对应天罡星的数目,才能抬得动。
没过多久,小妖们就把宝瓶抬了出来,放在三层门外,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揭开瓶盖,把孙大圣的绳索解开,剥掉他的衣服。孙大圣被瓶子里的仙气一卷,“飕”的一声就被吸了进去。小妖们赶紧盖上瓶盖,贴上封条,然后就去喝酒庆祝了。他们还得意洋洋地说:“猴子这回进了我的宝瓶,再也别想往西去了!他要是还能去拜佛求经,除非重新投胎转世,从头再来!”
那些大小群妖,一个个都笑呵呵地去贺功,这里暂且不提。
却说孙大圣被吸进瓶子里,身子被宝贝的法力缩小了。他索性施展变化之术,蹲在瓶子中间。一开始,瓶子里还挺阴凉,孙大圣忍不住失声笑道:“这妖精真是徒有虚名,其实没什么真本事。听人说这瓶子装了人,一个时辰就能把人化成脓血。要是像现在这么凉快,就算住个七八年也没事!”
唉!孙大圣原来不知道这宝贝的底细:这瓶子要是装了人,只要人不说话,就能凉快一年;但只要听见人的声音,就会有火冒出来烧人。
孙大圣的话还没说完,只见瓶子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幸好孙大圣有本事,他坐在瓶子中间,捻起避火诀,一点也不害怕。
熬了半个时辰,瓶子四周又钻出四十条毒蛇,扑上来要咬他。孙大圣张开手,一把抓住毒蛇,用力一捏,就把毒蛇捏成了八十段。
又过了一会儿,瓶子里又钻出三条火龙,把孙大圣上上下下缠绕住,烧得他实在难以忍受。孙大圣不由得心慌意乱,说:“别的事还好办,这三条火龙太难对付了。再待一会儿不出去,恐怕要被烧得火气攻心,那可就糟了!”
他心里想:“我把身子变长,把瓶子撑破不就行了。”
好个大圣,捻起诀,念了声咒语,喊道:“长!”身子立刻长到了一丈多高。可那瓶子也跟着他的身子一起长高;他把身子往下一缩,瓶子也跟着一起缩小。
孙大圣心里一惊,说:“难!难!难!怎么我长它也长,我小它也小?这可怎么办!”
话还没说完,他的脚踝突然一阵剧痛。他急忙伸手一摸,原来脚踝已经被火烧软了。孙大圣心里焦急,说:“这下糟了!脚踝被烧软了!要是变成个残疾人可怎么办!”
他忍不住掉下眼泪来。这正是:遭逢妖魔受尽苦难,心里还挂念着唐三藏;身处险境命悬一线,还在担忧着取经的圣僧。
孙大圣念叨着:“师父啊!当年我皈依正道,承蒙观音菩萨劝善度化,才脱离了天灾之苦。我和你一起历尽千辛万苦,走遍千山万水,收服了猪八戒,得到了沙和尚,本来指望和你一起到西天,共成正果。没想到今天遭了这毒魔的毒手,老孙误入这瓶子里,恐怕要丢了性命,把你撇在半山腰,没法继续前进了!想来是我当年名声太大,所以才有今天这场劫难!”
孙大圣正在伤心难过,忽然想起菩萨当年在蛇盘山曾经赐给他三根救命毫毛,不知道还在不在。他赶紧伸手在身上摸了一遍,只见脑后有三根毫毛,依然十分坚硬。孙大圣顿时喜出望外,说:“身上的毛都那么柔软,只有这三根这么坚硬,肯定是救我性命的宝贝!”
他立刻咬紧牙关,忍着疼痛,把三根毫毛拔了下来,吹了一口仙气,喊道:“变!”
一根毫毛立刻变成了金刚钻,一根变成了竹片,一根变成了棉绳。孙大圣把竹片弯成一张弓,用棉绳牵着金刚钻,对准瓶子底部“飕飕”地钻了起来。很快就钻出了一个小孔,透进一丝光亮。孙大圣高兴地说:“真是运气好!运气好!这下终于可以出去了!”
他立刻变化出身形,从孔里钻了出来。瓶子里也立刻恢复了阴凉。为什么会变凉?因为瓶子被钻了个孔,里面的阴阳二气泄露了出去,所以就凉了。
好个大圣,把三根毫毛收了回来,把身子缩小,变成了一只小小的蟭蟟虫,细得像头发丝,长得像眉毛,从孔里钻了出来。他却不急着逃走,径直飞到老魔的头上,叮住不动。
那老魔正在喝酒,突然放下酒杯说:“三弟,孙行者这回该化成脓血了吧?”
三魔笑着说:“早该化成脓血了!”
老魔吩咐小妖把瓶子抬上来看看。
下面的三十六个小妖立刻去抬瓶子,却发现瓶子轻了很多。小妖们慌慌张张地禀报:“大王,瓶子变轻了!”
老魔喝道:“胡说!这宝贝是阴阳二气凝结的无上法宝,怎么会变轻!”
其中有一个小妖勉强把瓶子提了上来,说:“大王你看,瓶子真的变轻了!”
老魔揭开瓶盖一看,只见瓶子里透亮透亮的,忍不住失声叫道:“这瓶子里空空如也,肯定是跑了!”
孙大圣在他头上,也忍不住叫了一声:“我的儿啊,‘空’就是跑了的意思!”
众妖魔听见这话,大喊道:“跑了!跑了!”立刻传令:“关门!关门!”
孙大圣把身子一抖,把刚才被剥掉的衣服收了回来,现出本来面目,纵身跳出洞外。他回头骂道:“妖精休得无礼!瓶子被我钻破了,再也装不了人了,只能拿去装大便了!”
孙大圣高高兴兴、吵吵嚷嚷地踏着云头,径直回到唐僧身边。
那长老正在山坡上撮土为香,对着天空祷告。孙大圣先停住云头,听听他在祷告什么。
只见长老大手合十,朝着天空祷告:“恳请天上各位神仙、六丁六甲和诸天神明保佑。愿我的贤徒孙行者,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能够平安脱险。”
孙大圣听到这话,更加感动,立刻收敛云光,飞到长老面前喊道:“师父,我回来了!”
长老连忙扶住他,说:“悟空,辛苦你了。你去高山打探了这么久都没回来,我心里十分担忧。这座山里到底是吉是凶?”
孙大圣笑着说:“师父,我这一去,一来是东土众僧有缘有分,二来是师父功德无量,三来也多亏弟子有些法力!”
孙大圣把自己假扮成小钻风、被关进宝瓶、最后设法脱身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说:“今天能再见到师父的面,简直就像死而复生一样!”
长老感激不尽,说:“你这次没有和妖精动手打斗吗?”
孙大圣说:“没有。”
长老说:“要是这样的话,恐怕没法保我过山了吧?”
孙大圣是个争强好胜的人,立刻大声喊道:“我怎么会保你过不了山!”
长老说:“你都没和他们一决胜负,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回来,我怎么敢继续前进!”
孙大圣笑着说:“师父,你也太不知变通了。常言道,‘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那妖魔有三个,小妖有千千万万,只靠我一个人,怎么能和他们打斗?”
长老说:“寡不敌众,你一个人确实很难应付。八戒、沙僧也都有些本事,让他们和你一起去,同心协力,扫平山路,保我过去吧。”
孙大圣沉吟片刻,说:“师父说得对。让沙僧保护你,让八戒跟我一起去。”
那呆子一听,慌了神,说:“哥哥,你怎么这么没眼光!我又粗鲁又笨拙,没什么本事,走路都费劲,跟着你有什么用?”
孙大圣说:“兄弟,你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好歹也是个人。俗话说‘放屁也能添点风’,你至少也能给我壮壮胆气。”
八戒说:“好吧好吧,希望你多照顾照顾我。只是遇到紧急情况,可别捉弄我。”
长老说:“八戒,你要多加小心。我和沙僧在这里等你们。”
那呆子立刻抖擞精神,和孙大圣一起驾起狂风,乘着云雾,跳上高山,很快就到了狮驼洞洞口。只见洞门紧闭,四周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孙大圣走上前去,举起金箍棒,厉声高喊道:“妖怪开门!快出来和老孙决一死战!”
洞里的小妖赶紧进去禀报。老魔听了,吓得心惊胆战,说:“这些年一直听说猴子厉害,果然名不虚传!”
二魔在旁边问道:“哥哥,你怎么这么说?”
老魔说:“那孙行者早上变成小钻风混进洞里,我们都没认出来。幸亏三贤弟认出了他,把他装进了瓶子里。没想到他本事高强,钻破瓶子,还把衣服偷走跑了。现在他在洞外叫战,谁敢出去和他打第一仗?”
洞里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应声。老魔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回答,一个个都装聋作哑。
老魔勃然大怒,说:“我们在西天这条大路上,也算有些凶名,今天被孙行者这么藐视,要是不敢出去和他交战,岂不是丢尽了脸面!我豁出这条老命,出去和他打上三回合!三回合要是能打赢,唐僧还是我们的口中食;要是打不赢,到时候再关起门来,让他过去就是了。”
老魔立刻穿上铠甲,整顿好装备,打开洞门,走上前去。
孙大圣和八戒在门旁边看着,只见那老魔果然是个厉害的怪物:额头和脑袋像铁和铜一样坚硬,头上戴着一顶宝盔,盔缨随风飘动,十分耀眼。一双眼睛亮得像闪电,两鬓的毛发像云霞一样飞扬。爪子像白银一样锋利,牙齿像凿子一样密集整齐。身上穿着无缝的金甲,腰间系着能随机应变的龙绦。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威风凛凛,世间罕见。他大吼一声,像打雷一样响亮,问道:“敲门的是谁?”
孙大圣转过身,说:“你孙老爷齐天大圣在此!”
老魔笑着说:“你就是孙行者?大胆泼猴!我不惹你,你为什么跑到我家门口叫战?”
孙大圣说:“有风才会起浪,没有潮水自然平静。你不惹我,我怎么会来找你?就因为你们这些狐群狗党,勾结在一起,算计着要吃我师父,所以我才来这里收拾你们!”
老魔说:“你这么气势汹汹地跑到我家门口来,莫不是想打架?”
孙大圣说:“正是!”
老魔说:“你休要猖狂!我要是调出妖兵,摆开阵势,擂鼓摇旗,和你交战,就显得我是以多欺少,欺负你了。我和你单打独斗,不许帮手!”
孙大圣听了,喊道:“猪八戒,你过来,看看他能把老孙怎么样!”
那呆子真的闪到了一边。
老魔说:“你过来,先给我当个靶子,让我使出全身力气,在你光头上砍三刀。要是你能扛住,我就放你师父过去;要是扛不住,就赶紧把你师父送来,给我当一顿饭吃!”
孙大圣听了,笑着说:“妖怪,你洞里要是有纸笔,拿出来,我和你立个合同。从今天起,就算砍到明年,我也不会和你当真!”
那老魔抖擞起威风,站成丁字步,双手举起钢刀,朝着孙大圣的头顶就砍了下去。孙大圣把头往上一迎,只听“咔嚓”一声响,头皮连红都没红一下。
老魔大吃一惊,说:“这猴子的头真硬啊!”
孙大圣笑着说:“你不知道,老孙的头是这样的:生就铜头铁脑盖,天地乾坤世上无。斧砍锤敲不得碎,幼年曾入老君炉。四斗星官监临适,二十八宿用工夫。水浸几番不得坏,周围扢搭板筋铺。唐僧还恐不坚固,预先又上紫金箍。”
老魔说:“猴子休要吹牛!看我第二刀,这次一定取你性命!”
孙大圣说:“来吧,反正砍来砍去也就这样。”
老魔说:“猴子,你不知道我这刀的厉害:金火炉中造,神功百炼熬。锋刃依三略,刚强按六韬。却似苍蝇尾,犹如白蟒腰。入山云荡荡,下海浪滔滔。琢磨无遍数,煎熬几百遭。深山古洞放,上阵有功劳。搀着你这和尚天灵盖,一削就是两个瓢!”
孙大圣笑着说:“你这妖精真是没眼光!把老孙的头当成葫芦瓢了!也罢,就当是误砍误撞,让你再砍一刀,看看能怎么样。”
那老魔举起钢刀,又砍了下去。孙大圣把头往上一迎,“乒乓”一声,脑袋被砍成了两半。孙大圣就地打了个滚,变成了两个身子。
那老魔一见,吓得慌了神,赶紧放下钢刀。猪八戒在远处看见了,笑着说:“老魔这两刀砍得好啊!这下不是变成四个人了吗?”
老魔指着孙大圣说:“听说你会分身法,怎么敢在我面前施展这门法术!”
孙大圣说:“什么叫分身法?”
老魔说:“为什么第一次砍你一刀,你纹丝不动;现在砍你一刀,你就变成了两个人?”
孙大圣笑着说:“妖怪,你别害怕。就算砍我一万刀,我还你两万个身子!”
老魔说:“你这猴子,只会分身,不会收身。你要是有本事变回一个身子,打我一棍子也行!”
孙大圣说:“不许说谎!你说要砍我三刀,现在只砍了两刀。让我打你一棍子,要是多打了半棍,我就不姓孙!”
老魔说:“好!好!一言为定!”
好个大圣,立刻把两个身子合在一起,打了个滚,变回了一个身子。然后他举起金箍棒,朝着老魔的头就打了下去。老魔赶紧举起钢刀挡住,说:“泼猴无礼!你这根破棍子,也敢上门打人?”
孙大圣喝道:“你要是问我这根棍子的来历,那可是天上地下,都有名声的!”
老魔说:“有什么名声?”
孙大圣说:“棒是九转镔铁炼,老君亲手炉中煅。禹王求得号神珍,四海八河为定验。中间星斗暗铺陈,两头箝裹黄金片。花纹密布鬼神惊,上造龙纹与凤篆。名号灵阳棒一条,深藏海藏人难见。成形变化要飞腾,飘飖五色霞光现。老孙得道取归山,无穷变化多经验。时间要大瓮来粗,或小些微如铁线。粗如南岳细如针,长短随吾心意变。轻轻举动彩云生,亮亮飞腾如闪电。攸攸冷气逼人寒,条条杀雾空中现。降龙伏虎谨随身,天涯海角都游遍。曾将此棍闹天宫,威风打散蟠桃宴。天王赌斗未曾赢,哪吒对敌难交战。棍打诸神没躲藏,天兵十万都逃窜。雷霆众将护灵霄,飞身打上通明殿。掌朝天使尽皆惊,护驾仙卿俱搅乱。举棒掀翻北斗宫,回首振开南极院。金阙天皇见棍凶,特请如来与我见。兵家胜负自如然,困苦灾危无可辨。整整挨排五百年,亏了南海菩萨劝。大唐有个出家僧,对天发下洪誓愿。枉死城中度鬼魂,灵山会上求经卷。西方一路有妖魔,行动甚是不方便。已知铁棒世无双,央我途中为侣伴。邪魔汤着赴幽冥,肉化红尘骨化面。处处妖精棒下亡,论万成千无打算。上方击坏斗牛宫,下方压损森罗殿。天将曾将九曜追,地府打伤催命判。半空丢下振山川,胜如太岁新华剑。全凭此棍保唐僧,天下妖魔都打遍!”
那老魔听了这番话,吓得战战兢兢,但还是硬着头皮,举起钢刀就砍。孙大圣笑吟吟地举起金箍棒上前迎战。他们两个一开始在洞门前打斗,后来都跳上半空,在云端里厮杀起来。
这一场打斗真是精彩:天河定底神珍棒,棒名如意世间高。夸称手段魔头恼,大捍刀擎法力豪。门外争持还可近,空中赌斗怎相饶!一个随心更面目,一个立地长身腰。杀得满天云气重,遍野雾飘飘。那一个几番立意吃三藏,这一个广施法力保唐朝。都因佛祖传经典,邪正分明恨苦交。
那老魔和孙大圣斗了二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
原来猪八戒在下面看到他们打得难解难分,忍不住举起钉耙,驾着风跳了上去,朝着老魔的脸就筑了下去。那老魔吓了一跳,他不知道猪八戒是个鲁莽的性子,只会冒冒失失地唬人,还以为猪八戒嘴长耳大、钉耙厉害,自己肯定打不过。于是老魔赶紧丢了钢刀,转身就跑。
孙大圣喝道:“追上他!追上他!”
那呆子仗着一时的威风,举起钉耙,赶紧追了上去。
老魔见猪八戒追得近了,就在山坡前停住脚步,迎着风把身子一晃,现出了原形,张开血盆大口,就要把猪八戒吞下去。猪八戒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转身往草丛里一钻。也顾不上草丛里的荆棘会不会扎破头,吓得战战兢兢地躲在草丛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孙大圣随后赶到,那老魔也张开大口要吞他。孙大圣却早有准备,他收起金箍棒,迎了上去,故意被老魔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躲在草丛里的猪八戒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嘟嘟囔囔地埋怨道:“这个弼马温,真是不知好歹!那妖怪要吃你,你怎么不跑,反而迎上去!这下被他一口吞进肚子里,今天还是个和尚,明天就变成一堆大便了!”
那老魔吞了孙大圣,以为自己大获全胜,得意洋洋地径直回到洞府。
众妖都上前迎接,询问交战的情况。老魔说:“我抓住一个回来了。”
二魔高兴地说:“哥哥,你抓住的是谁?”
老魔说:“是孙行者。”
二魔说:“人在哪里?”
老魔得意地说:“被我一口吞进肚子里了!”
第三个魔头一听,大惊失色,说:“大哥啊!我怎么忘了嘱咐你,孙行者可不能吃啊!”
正在这时,老魔的肚子里传来孙大圣的声音:“怎么不能吃!味道好极了!还特别耐饿,吃了一顿,再也不用挨饿了!”
旁边的小妖吓得大叫:“大王,不好了!孙行者在你肚子里说话呢!”
老魔说:“他说话怕什么!我有本事吃了他,还没本事收拾他吗?你们快去烧些盐开水来,等我灌进肚子里,把他吐出来,然后慢慢煎了下酒吃!”
小妖们赶紧烧了半盆盐开水。老魔接过盐开水,一饮而尽,然后仰起脖子,使劲往外呕吐。可孙大圣在他肚子里就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老魔想吐又吐不出来,反而被呛得头晕眼花,连黄疸水都吐出来了,孙大圣还是纹丝不动。
老魔喘着粗气,喊道:“孙行者,你怎么还不出来?”
孙大圣说:“早着呢!我还不想出来!”
老魔说:“你为什么不出来?”
孙大圣说:“你这妖精,真是太不知变通了!我自从做了和尚,日子过得十分清淡。现在已经秋凉了,我还穿着一件单薄的僧衣。你这肚子里又暖和又不透风,等我在这里住到冬天,再出来也不迟!”
众妖听了,都大惊失色,说:“大王,孙行者要在你肚子里过冬呢!”
老魔说:“他要过冬,我就打坐修炼,施展搬运法,一整个冬天不吃饭,把这弼马温饿死!”
孙大圣说:“我的儿啊,你真是太不懂事了!老孙保护唐僧取经,走南闯北,随身带了个折叠锅。我现在就在你肚子里支起锅,煮杂碎吃。把你的肝肠肚肺细细地煮来享用,足够我吃到明年清明节了!”
那二魔吓得大惊失色,说:“哥哥,这猴子真的做得出来!”
三魔说:“哥哥,他吃你的杂碎也就罢了,就怕他在你肚子里支锅烧火。”
孙大圣说:“在你三叉骨上支锅最合适!”
三魔说:“不好了!要是支起锅烧起火来,烟火冒到鼻孔里,你岂不是要打喷嚏?”
孙大圣笑着说:“没事!等老孙把金箍棒往你的头顶上一戳,戳个窟窿出来。一来可以当天窗,二来可以当烟囱。”
老魔听了这话,虽然嘴上说不怕,但心里还是慌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喊道:“兄弟们,别害怕!把我的药酒拿来,等我喝几杯下去,把这猴子药死!”
孙大圣在肚子里暗自发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吃过太上老君的仙丹,喝过玉皇大帝的仙酒,吃过王母娘娘的蟠桃,还有凤髓龙肝,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区区一瓶药酒,也敢来药我?”
那小妖真的拿来两壶药酒,满满地斟了一杯,递给老魔。老魔接过酒杯,孙大圣在他肚子里早就闻到了酒香,说:“别让他喝!”
好个大圣,把头一扭,变成了一个喇叭口的形状,贴在老魔的喉咙下面。老魔“咕咚”一声把酒咽下去,被孙大圣“咕咚”一声接住喝了。第二杯酒咽下去,又被孙大圣接住喝了。老魔一连喝了七八杯,都被孙大圣接过去喝了。
老魔放下酒杯,说:“不喝了!这酒平时喝两杯,就觉得肚子里火辣辣的。今天喝了七八杯,怎么脸上一点红晕都没有?”
原来孙大圣其实不太会喝酒,接了老魔七八杯酒下肚,就在老魔的肚子里发起酒疯来。他不停地在里面伸胳膊踢腿,打拳摔跤,踢飞脚,抓住老魔的肝花荡秋千,竖蜻蜓,翻跟头,闹得翻天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