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回 众妖魔欺压唐僧师徒 如来佛祖出手收服群魔归真如

暂且不说唐长老身陷困境,单说那三个魔头同心协力,与大圣兄弟三人在城东半山腰里拼死厮杀。这一场恶战,真好比铁刷帚刷铜锅——家家都来得硬挺。

好一场厮杀:六种身形配六种兵器,六种相貌显六种性情。六根牵动六欲滋生恶念,六道轮回之中赌个输赢。三十六座天宫春光自在,六六之数的名头徒惹恨声。这边孙悟空的金箍棒,使出千般变化的招数;那边大鹏雕的方天戟,抖开百样峥嵘的威风。猪八戒的钉耙凶猛更胜,二魔头的长枪精悍又灵。沙和尚的降妖宝杖非同凡响,一心要将妖魔打死;老魔头的钢刀锋利无比,出手就是夺命无情。这三位是护持真僧的无敌猛将,那三个是乱法欺君的泼野妖精。起初争斗还能相持,往后厮杀越发凶狠。六人全都使出腾云升空的法术,在云端之上各自翻腾较劲。一时间,吐雾喷云遮得天昏地暗,呼号吼叫只听得一片轰鸣。

他们六个斗了许久,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偏偏又刮起大风,雾气弥漫,转眼间四周就变得漆黑一片。原来猪八戒耳朵太大,盖住了眼皮,这时候越发昏沉,手脚也慢了下来,实在招架不住妖魔的攻势,拖着钉耙败下阵来。老魔举刀砍去,险些要了他的性命,幸好八戒躲过了脑袋,却被刀锋削断几根鬃毛。老魔赶上前,张开嘴咬住他的衣领,把他捉进城中,丢给小妖,捆在了金銮殿上。老魔又驾起云头,升到半空去助战。沙和尚见情况不妙,虚晃一下降妖宝杖,顾着自己的性命回头就跑,被二魔张开长鼻子,“呼”的一声,连手带杖一起卷住,也拿到城里,叫小妖捆在了大殿之下。随后,妖魔们又腾空而起,要去捉拿孙悟空。

悟空见两个师弟都被擒住,自己一个人独木难支,正是“好手不敌双拳,双拳难敌四手”。他大喊一声,用金箍棒隔开三个魔头的兵器,纵起筋斗云就逃走了。三魔见悟空驾起筋斗云,立刻抖了抖身子,现出本相,展开两只翅膀,追了上去。你道他怎么能追得上?当年悟空大闹天宫,十万天兵都拿他不住,就是因为他会驾筋斗云,一翻就是十万八千里,所以诸神都追他不上。可这大鹏雕一扇翅膀就有九万里,两扇翅膀就超过了悟空,一下子就把悟空抓在手里。悟空在他掌中左挣右扎,怎么也逃不出去,就算想用变化法、遁身法脱身,也根本行不通——变大一点,大鹏就松一松攥着的手;变小一点,大鹏就攥得更紧。三魔抓着他径直飞回城中,松开手把他丢在地上,吩咐小妖也照八戒、沙僧的样子,把他捆在一处。老魔、二魔都下殿来迎接,三个魔头一同登上了宝殿。唉!这一番被捆,倒不是真的困住了行者,分明是给他送行了。

这时已是二更时分,众妖相见完毕,把唐僧推下殿来。唐僧在灯光下,忽然看见三个徒弟都被捆在地上,便扑倒在悟空身边,哭着说:“徒弟啊!往日逢难,你还能在外施展神通,去别处搬救兵降妖,如今连你也被擒住,我这贫僧怎么能活命啊!”八戒、沙僧听见师父哭得这么伤心,也一起放声大哭。悟空却微微笑道:“师父放心,兄弟们别哭!不管他们怎么折腾,我们决然不会受伤。等那老魔安稳下来,我们就趁机赶路。”

八戒道:“哥啊,你又来耍花招了!这麻绳捆得这么紧,松一点还得用水喷,你这瘦小子不觉得难受,我这胖子可遭殃了!不信你看我两条胳膊,麻绳都勒进肉里二寸深了,怎么能脱身?”悟空笑道:“别说麻绳捆着,就算是碗口粗的棕绳,在我眼里也不过是秋风过耳,不值一提!”师徒们正说着,只听见老魔说道:“三贤弟有勇有谋,果然妙计成功,把唐僧捉来了!”又吩咐:“小的们,五个去打水,七个去刷锅,十个去烧火,二十个去把铁笼抬出来!把这四个和尚蒸熟了,我们兄弟好好享用,再分些给小的们吃,也让他们个个长生不老。”

八戒听见这话,吓得浑身发抖,道:“哥啊,你听!那妖精打算把我们蒸熟了吃呢!”悟空道:“别怕,我倒要看看他们是没经验的雏儿妖精,还是有本事的行家妖精。”沙和尚哭道:“哥呀!先别说这些宽心话了,我们现在离阎王殿只有一墙之隔,还分什么雏儿、行家!”话还没说完,又听见二魔说:“猪八戒不好蒸。”八戒欢喜道:“阿弥陀佛!是哪个积德行善的,说我不好蒸?”三魔接着说:“不好蒸,就剥了皮再蒸。”八戒顿时慌了,扯着嗓子喊:“不要剥皮!粗是粗了点,开水一滚就烂了!”老魔吩咐:“不好蒸的,就放在铁笼最底下一格。”悟空笑道:“八戒别怕,他们是雏儿,不是行家。”沙僧问:“怎么看出来的?”

悟空道:“但凡蒸东西,都得从上边开始蒸。不好蒸的,放在最上面一格,多烧两把火,让蒸汽循环起来,就容易蒸熟了;要是放在底下,蒸汽上不来,就算烧上半年也蒸不熟。他说你不好蒸,把你放在底下,不是雏儿是什么!”八戒道:“哥啊,照你这么说,这是要把我活活闷死啊!他要是见蒸不熟,把我翻过来再烧火,岂不是要把我两边都蒸熟,中间也不会夹生了?”正说着,又有小妖来禀报:“汤水滚了!”老魔传令,让抬铁笼。众妖一齐动手,把八戒抬到铁笼最底下一格,沙僧抬在第二格。悟空估摸着他们要来抬自己,就准备趁机脱身:“这灯光底下正好动手脚!”他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立刻变出一个假行者,捆着麻绳躺在那里;真身则使出元神出窍的法子,跳到半空中,低头往下看。那群妖哪里认得真假,见人就抬,把“假行者”抬到了第三格;又把唐僧揪过来,倒捆了手脚,抬到最上面的第四格。干柴架起来,烈火熊熊燃烧,铁笼里热气腾腾。

大圣在云端里叹气:“我那八戒、沙僧,还能捱上两滚;我那师父,只要一滚就会被蒸烂。要是不想办法救他,转眼就没命了!”好个行者,在空中捻诀念咒,喊了一声“唵蓝净法界,乾元亨利贞”,把北海龙王给召来了。只见云端里飘来一朵乌云,北海龙王敖顺在云中高声应道:“北海小龙敖顺,叩见大圣。”悟空道:“请起!请起!没事不敢劳烦你,如今我和唐师父来到这里,被毒魔捉住,正要放进铁笼里蒸。你去帮我护持一下,别让他们把我师父师弟蒸坏了。”

龙王立刻把身子化作一阵冷风,吹到锅底下盘旋围护,锅里的火顿时没了气焰,再也烧不热铁锅。师徒三人这才保住了性命。

快到三更天的时候,只听见老魔吩咐道:“手下的,我们费尽心机设下计谋,捉了唐僧师徒四人,又因为假装送他们过山,辛苦了四昼夜都没合眼。如今他们都捆在铁笼里,料想也逃不掉了。你们用心看守,派十个小妖轮流烧火,让我们回寝宫去,稍微睡一会儿。到五更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肯定已经蒸烂了,你们就准备好蒜泥盐醋,叫醒我们,空腹享用这美味。”众妖都遵命照办,三个魔头各自回寝宫睡觉去了。

悟空在云端里听得一清二楚,便降下云头,却听不到铁笼里有半点声音。他心里琢磨:“锅里热气往上冒,肯定很烫,他们怎么不怕,也不说话?哼!莫不是已经被蒸死了?等我凑近了听听。”好个大圣,踩着云头,摇身一变,变成一只黑苍蝇,叮在铁笼外面偷听。只听见八戒在里面嘟囔:“晦气!晦气!不知道这是闷气蒸,还是出气蒸啊。”沙僧问:“二哥,什么叫闷气蒸、出气蒸?”八戒道:“闷气蒸就是盖上笼盖,出气蒸就是不盖。”唐僧在最上面一格应声道:“徒弟,笼盖没盖。”八戒欢喜道:“太好了!今晚死不了了!这是出气蒸啊!”

悟空听见师徒三人都在说话,知道他们没性命之忧,就飞过去,轻轻把铁笼盖盖上了。唐僧慌了:“徒弟!盖上笼盖了!”八戒哭道:“完了!这是闷气蒸,今晚肯定要死了!”沙僧和唐僧都呜呜地哭了起来。八戒道:“先别哭,这会烧火的小妖该换班了。”沙僧问:“你怎么知道?”

八戒道:“刚才被抬上来的时候,正合我意——我有点寒湿气的毛病,正好用热气腾腾。可现在反倒有冷气往身上钻。哎!烧火的长官,添点柴怎么了?又不会要了你的命!”悟空听见这话,忍不住暗笑:“这个夯货!冷点还能捱,要是热起来,可就要伤命了。再说两句话,肯定要露馅,得赶紧救他们。

等等!要救他们,就得现出本相。可要是现了原形,那十个烧火的小妖看见,肯定会一起大喊,惊动老魔,又要多费手脚。我先给他们使个法子。”他忽然想起:“当年我做齐天大圣的时候,曾在北天门和护国天王猜拳玩,赢了他几个瞌睡虫,现在还剩几个,送他们用用。”他伸手往腰间的带子上一摸,还有十二个瞌睡虫。“送他们十个,留两个当种。”他把瞌睡虫抛了下去,正好落在十个小妖脸上,钻进他们的鼻孔里。小妖们渐渐犯困,一个个都睡倒了。只有一个拿火叉的小妖,翻来覆去睡不着,揉着脑袋搓着脸,不停地打喷嚏。悟空道:“这家伙要察觉了,我再给他一个双份的。”又把一个瞌睡虫抛在他脸上。“两个瞌睡虫,左进右出,右出左进,总有一个能留住。”那小妖打了两三个大哈欠,伸了伸懒腰,丢了火叉,也“扑通”一声睡倒了,再也不翻身。

悟空道:“这法子真是又妙又灵!”立刻现出原身,走到铁笼边叫了声“师父”。唐僧听见声音,连忙喊道:“悟空,救我啊!”沙僧道:“哥哥,你在外面叫吗?”悟空道:“我不在外面,难道还和你们一起在里面受罪?”八戒道:“哥啊,你倒是溜得快,我们可都成了替罪羊,在这里受闷气呢!”悟空笑道:“呆子别嚷嚷,我来救你们。”八戒道:“哥啊,要救就彻底救出去,别再让我们进蒸笼了!”

悟空揭开笼盖,先解开唐僧,又把变假行者的毫毛一抖,收了回来,再一层层放出沙僧、八戒。那呆子刚被解开,巴不得立刻就跑。悟空道:“别忙!别忙!”又念了咒语,把北海龙王打发回去,这才对八戒说:“我们往西去西天,还有很多高山峻岭,师父没脚力可不行,等我去把马牵来。”

你看他轻手轻脚走到金銮殿下,见那些大小群妖都睡得死死的,就解开马缰绳,一点也没惊动他们。那马本是白龙马,要是生人靠近,肯定会飞踢两脚,嘶叫几声;可悟空曾经养过马,还当过弼马温,又是自己人,所以白龙马既不跳也不叫。悟空悄悄牵过马,收紧肚带,收拾妥当,请师父上马。唐僧战战兢兢地骑上去,就要动身。悟空道:“也别急着走,我们往西去还要见各国国王,得有通关文牒才行,不然拿什么当凭证?等我去把行李找回来。”唐僧道:“我记得进门的时候,众妖把行李放在金銮殿左手边,担子也在那边。”悟空道:“我知道了。”

他转身跳上宝殿去找行李,忽然看见有光彩飘动。悟空一眼就认出那是行李——因为唐僧的锦襕袈裟上嵌着夜明珠,所以会发光。他急忙走上前,见担子原封不动,连忙拿下来,交给沙僧挑着。八戒牵着马,悟空在前面引路,径直奔向正阳门。只听见梆铃乱响,城门上着锁,锁上还贴了封条。悟空道:“防守这么严,怎么出去?”八戒道:“从后门走吧!”

悟空带着他们直奔后门,却见后宰门外也是梆铃声响,门上同样有封锁。悟空犯了难:“这可怎么办?我这一回,要不是因为唐僧是凡胎肉体,我们三人不管怎样,也能驾云乘风逃走。只因为师父没能超脱三界之外,还在五行之中,一身都是父母给的凡俗肉身,所以不能腾云驾雾,难以逃脱。”八戒道:“哥哥,别商量了,我们找个没梆铃、没守卫的地方,托着师父爬墙出去吧!”

悟空笑道:“这样不好。现在没办法,托他过去;等取经回来,你这呆子嘴不严,到处跟人说,我们就成了爬墙头的和尚了。”八戒道:“这时候还顾什么体面,先逃命要紧!”悟空也没办法,只好依他,来到一处僻静的墙边,打算爬过去。

唉!真是唐僧的灾星还没退去。那三个魔头在宫里睡觉,忽然惊醒过来,说唐僧跑了,一个个披衣起身,急忙登上宝殿,问道:“唐僧蒸了几滚了?”那些烧火的小妖都中了瞌睡虫,睡得死死的,就算打也打不醒一个。其余没差事的小妖,惊醒了几个,冒冒失失地回答:“七……七……七滚了!”他们急忙跑到锅边,只见铁笼的格子丢在地上,烧火的小妖还在睡觉,慌慌张张地回来禀报:“大王,跑……跑……跑了!”

三个魔头一齐下殿,走到锅边仔细一看,果然见笼格子丢在地上,汤锅全凉了,一点火星都没有,烧火的小妖都睡得鼾声如雷。众妖吓得一齐呐喊,都叫道:“快拿唐僧!快拿唐僧!”这一片喊杀声,把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妖精都惊醒了。他们拿着刀枪,簇拥着来到正阳门,见门上的封锁没动,梆铃还在响,就问外面巡夜的小妖:“唐僧从哪里跑了?”巡夜的都说:“没看见有人出来。”他们又急忙赶到后宰门,见封锁和梆铃也和前门一样。于是,妖精们乱哄哄地拿起灯笼火把,照得满天通红,就像白天一样,清清楚楚地看见师徒四人正在爬墙!

老魔赶上前,大喝一声:“哪里走!”唐僧吓得脚软筋麻,从墙上摔了下来,被老魔一把抓住。二魔捉住沙僧,三魔擒住八戒,众妖抢走了行李和白马,只有悟空趁机逃走了。八戒嘴里嘟嘟囔囔地埋怨悟空:“该死的弼马温!我说要救就彻底救出去,现在好了,又要被蒸一次了!”

众魔把唐僧擒到殿上,却不蒸他了。二魔吩咐把八戒绑在殿前的檐柱上,三魔吩咐把沙僧绑在殿后的檐柱上,只有老魔把唐僧抱在怀里不放。三魔道:“大哥,你抱着他干什么?难不成要活吃了他?那样也没什么趣味。这唐僧和凡夫俗子不一样,捉来不能当饭吃。他是上邦来的稀罕人物,必须等天阴闲暇的时候,把他拿出来,整治得干干净净,我们再猜拳行令,吹吹打打,慢慢享用才好。”

老魔笑道:“贤弟说得是,可孙行者又会来偷人怎么办?”三魔道:“我这皇宫里有一座锦香亭,亭子里有个铁柜子。依我看,把唐僧藏在铁柜里,锁上亭子,再传出谣言,就说唐僧已经被我们夹生吃了。让小妖在城里到处宣扬,那孙行者肯定会来打听消息,他要是听见这话,必定会死心塌地离开。等过个三五天,他不来捣乱了,我们再把唐僧拿出来,慢慢享用,怎么样?”老魔、二魔都大喜道:“好!好!好!兄弟说得有理!”可怜的唐僧,连夜被抬进锦香亭,锁在了铁柜里,亭子也关得严严实实。妖精们传出谣言,满城里都乱哄哄地议论着,暂且不表。

再说悟空,半夜里顾不上唐僧,驾云逃走,径直来到狮驼洞,一路挥舞金箍棒,把洞里上万小妖杀了个精光。等他急匆匆赶回来时,东方已经日出,他来到狮驼城边,却不敢叫战,正是“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他按下云头,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小妖,混进城门里,大街小巷地打听消息。满城里的妖精都在说:“唐僧被大王连夜夹生吃了。”前前后后,都是这个说法。悟空心里着实焦急,走到金銮殿前张望,见里面有许多精灵,都戴着皮金帽子,穿着黄布长袍,手里拿着红漆棍,腰上挂着象牙牌,来来往往,不停地走动。悟空暗想:“这些肯定是在宫里当差的妖怪,我就变成这个模样,进去打听打听。”

好个大圣,果然变得和那些小妖一模一样,混进了宫门。正走着,忽然看见八戒被绑在殿前的柱子上哼哼。悟空走上前,叫了声“悟能”。那呆子听出是悟空的声音,连忙说:“师兄,你来了?快救我一救!”悟空道:“我救你可以,你知道师父在哪里吗?”八戒道:“师父没了,昨晚被妖精夹生吃了。”悟空听了这话,忍不住失声痛哭,眼泪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八戒道:“哥哥别哭,我也是听小妖乱说的,没亲眼看见。你别弄错了,再去别处打听打听。”

悟空这才收住眼泪,又往宫里走去。忽然看见沙僧被绑在殿后的檐柱上,立刻上前摸着他的胸口叫道:“悟净。”沙僧也听出了悟空的声音,说:“师兄,你变化进来了?救我!救我!”悟空道:“救你容易,你知道师父在哪里吗?”沙僧流着泪说:“哥啊!师父被妖精等不及蒸熟,就夹生吃了!”

大圣听八戒、沙僧说得一样,心里像被刀搅一样疼,眼泪哗哗地流。他纵身跳上半空,暂且不去救八戒、沙僧,先回到城东的山上,按下云头,放声大哭,喊道:“师父啊!都怪我当年欺天闯祸,陷入法网,多亏师父来救我脱离苦海。我们一心一意同去参佛,齐心协力修身炼魔,哪料到今天遭此毒手,不能保你去西天极乐世界。无缘去往西方胜境,师父你魂飞魄散,我可怎么办啊!”

悟空凄凄惨惨地自言自语,扪心自问:“这都是我佛如来坐在极乐世界,闲着没事,弄出那三藏真经!要是真心想劝人向善,就该直接送到东土,岂不是能万古流传?偏偏舍不得送,非要让我们来取。哪里知道,我们历尽千辛万苦,今天竟然在这里丧命!罢!罢!罢!老孙不如驾个筋斗云,去见如来,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要是他肯把真经送到东土,一来可以传扬善果,二来也算了却我们的心愿;要是不肯,就让他念松箍咒,把我头上的金箍取下来,交还给他,老孙回花果山称王称霸,逍遥快活去!”

好个大圣,立刻翻身驾起筋斗云,直奔天竺灵山。不到一个时辰,就望见灵山就在眼前。片刻之间,他按下云头,来到鹫峰之下,抬头一看,却被四大金刚拦住去路:“哪里走!”悟空行礼道:“弟子有事要见如来。”

当头又有昆仑山金霞岭的不坏尊王永住金刚喝道:“这泼猴真是太粗鲁了!前些日子我们帮你降服牛魔王,出了不少力,今天见了我们,竟然一点礼数都没有!有事先禀报,等如来召见才能进去。这里可不是南天门,由着你进进出出、四处乱走!哼!还不快靠边站!”

大圣本就满心烦恼,又遭这番抢白,气得怒吼如雷,忍不住大呼小叫,早就惊动了如来佛祖。如来正端坐在九品宝莲台上,和十八尊转世的阿罗汉讲经说法,立刻开口道:“孙悟空来了,你们出去接待一下。”众阿罗汉遵奉佛祖旨意,两边排开幡旗宝盖,走出山门应声道:“孙大圣,如来有旨召你进去。”山门口的四大金刚这才闪开路,让悟空进去。

众阿罗汉引着悟空来到宝莲台下,悟空见到如来,倒身下拜,放声痛哭。如来道:“悟空,有什么事这么伤心?”

悟空道:“弟子承蒙佛祖多次教诲,托庇在佛爷爷门下,修成正果,保护唐僧西天取经,拜他为师。这一路上的苦楚,真是说不尽啊!如今到了狮驼山狮驼洞狮驼城,有三个毒魔,分别是狮王、象王、大鹏金翅雕,把我师父捉了去,连弟子也一起遭殃,都被捆在蒸笼里,受那汤火之苦。幸好弟子侥幸逃脱,又召来北海龙王,才保住了性命。当晚我偷着救出师父师弟,没想到灾星难脱,又被他们抓了回去。等到天亮,我进城打听消息,那妖魔实在狠毒,又十分勇猛,竟然把师父连夜夹生吃了,如今连尸骨都不剩。再说我的师弟悟能、悟净,还被绑在那里,不久之后,性命恐怕也保不住了。弟子实在没有办法,特地来参拜如来,恳请佛祖大发慈悲,念一遍松箍咒,取下我头上的金箍,交还佛祖,放弟子回花果山逍遥快活去吧!”

话还没说完,悟空又泪如泉涌,悲泣不止。如来笑道:“悟空,不必烦恼。那妖精神通广大,你打不过他,所以才这么心痛。”悟空跪在地上,捶着胸膛说:“不瞒佛祖说,弟子当年大闹天宫,自称齐天大圣,自从出世以来,从来没吃过亏,今天却栽在这毒魔手里!”

如来听了这话,说道:“你先别怨恨,那妖精我认得。”悟空猛然失声说:“如来!我听人说,那妖精和你还有亲戚关系呢!”如来道:“你这刁钻的猢狲!哪来的妖精和我沾亲?”悟空笑道:“要是和你没亲戚,你怎么会认得他?”如来道:“我用慧眼一看,自然认得。那老魔和二魔,都是有主的。”他叫过阿傩、迦叶:“你们两个分头驾云,去五台山、峨眉山,请文殊菩萨、普贤菩萨来见我。”二位尊者立刻奉旨前去。

如来又道:“这两个是老魔、二魔的主人。至于那三魔,说起来,和我也有点亲戚关系。”悟空道:“是父系的亲戚,还是母系的亲戚?”如来道:“自从混沌初开,天在子时形成,地在丑时奠定,人在寅时诞生,天地再次交融,万物才得以生长。万物之中有走兽飞禽,走兽以麒麟为首领,飞禽以凤凰为首领。那凤凰又得了天地交合的灵气,生下了孔雀和大鹏。孔雀刚出生的时候,性情极其凶恶,能吃人,一口气能把四十五里之内的人都吸进肚子里。我当时在雪山顶上,修成了丈六金身,也被她一口吸进了肚子里。我本想从她的肛门钻出来,又怕玷污了我的真身,只好剖开她的脊背,才得以脱身,登上灵山。我本来想杀了她,却被诸佛劝阻,说伤害孔雀就像伤害我的母亲一样,所以我把她留在灵山会上,封她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大鹏和她是一母所生,所以和我也算有点亲戚关系。”

悟空听了,笑道:“如来,照这么说,你还是那妖精的外甥呢!”如来道:“那妖怪,必须我亲自去,才能收服。”悟空连忙磕头,对如来道:“恳请佛祖大驾光临!”

如来立刻走下莲台,带着诸佛众菩萨,径直走出山门。又见阿傩、迦叶引着文殊、普贤二位菩萨前来拜见。二位菩萨向佛祖行礼,如来道:“二位菩萨的坐骑,下山多久了?”文殊菩萨道:“已经七天了。”如来道:“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不知道它们在凡间伤了多少生灵,快随我去收服它们。”二位菩萨跟在如来左右,众人一起腾空而起。只见那空中:

满天瑞云缥缈散开,我佛慈悲降临佛门。
明示开天辟地的道理,细说化身救世的经文。
面前站着五百阿罗汉,身后跟着三千揭谛神。
迦叶、阿傩随侍左右,普贤、文殊扫除妖氛。

大圣有佛祖撑腰,请来佛祖与众菩萨相助,没过多久,就望见了狮驼城。悟空报道:“如来,那冒着黑气的城池,就是狮驼国。”如来道:“你先下去,到城里和妖精交战,只许败不许胜。败到我这里来,我自然会收服他们。”

大圣立刻按下云头,来到城楼上,踩着城垛骂道:“泼孽畜!快出来和老孙交战!”城楼上的小妖吓得连忙跑进城中禀报:“大王,孙行者在城上叫战呢!”老魔道:“这猴子两三天没动静,今天突然叫战,莫不是搬了救兵来?”三魔道:“怕他什么!我们一起去看看。”

三个魔头各自拿着兵器,登上城楼,见到悟空,二话不说,举着兵器一起刺了过去。悟空挥舞金箍棒,从容迎战。斗了七八回合,悟空假装不敌,转身就走。三个魔头大喊一声:“哪里走!”一起驾云追了上来。悟空纵身一跃,跳上半空,三个妖精也紧随其后。悟空身子一闪,藏进了如来佛祖的金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见过去、未来、现在三尊佛像,以及五百阿罗汉、三千揭谛神,分布在左右两边,把三个魔头围得水泄不通。

老魔慌了手脚,叫道:“兄弟,不好了!那猴子真是个地头蛇,竟然把主人都请来了!”三魔道:“大哥别害怕,我们一起上前,用刀枪刺倒如来,夺取他的雷音宝刹!”这魔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真的举刀上前乱砍,却被文殊、普贤二位菩萨念动真言,喝道:“这孽畜还不皈依正道,更待何时!”老魔、二魔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抵抗,丢了兵器,打了个滚,现出了本相。二位菩萨把莲花台抛在他们的脊背上,飞身坐了上去,两个魔头从此俯首归顺。

二位菩萨收服了青狮、白象,只有那第三个妖魔不肯降服,展开翅膀,丢下方天戟,扶摇直上,伸出利爪想要捉拿悟空。原来悟空藏在金光里,他根本不敢靠近。如来看透了他的心思,立刻闪出金光,把自己那鹊巢贯顶的脑袋,迎风一晃,变成一块鲜红的血肉。妖精伸出利爪,一把抓了上去,却被如来抬手一指,瞬间被抽去了翅膀上的筋。他再也飞不起来,只能停在佛顶之上,无法逃脱,最终现出了本相——原来是一只大鹏金翅雕。

他开口对如来道:“如来,你为什么用这么大的法力困住我?”如来道:“你在这里造下无数罪孽,跟我回灵山,自有修行进步的机会。”妖精道:“你那里只吃斋吃素,过得清贫辛苦;我在这里吃人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要是饿坏了我,你可要承担罪孽。”如来道:“我掌管四大部洲,无数众生都敬仰我,今后凡是有众生行善积德,我让他们先供奉你,保你不会挨饿。”大鹏金翅雕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无可奈何,只好归顺。

悟空这才从金光里走出来,向如来磕头道:“佛爷,你如今收服了妖精,除去了大害,只是我的师父却没了踪影。”大鹏金翅雕咬着牙恨道:“泼猴头!竟然找这么厉害的人来困我!你那老和尚,什么时候被吃了?现在还在锦香亭的铁柜子里呢!”悟空听了这话,连忙磕头感谢佛祖。如来不敢轻易放过大鹏,就让他在佛光里做了护法,然后带着众人驾云返回雷音宝刹。

悟空按下云头,径直走进城中。这时城里的小妖已经逃得一个不剩,正是“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他们见佛祖收服了妖王,都各自逃命去了。悟空先解救了八戒、沙僧,找到行李和马匹,对他们二人说:“师父没被吃掉,跟我来!”

他带着八戒、沙僧径直走进内院,找到锦香亭,打开门一看,里面有个铁柜子,还能听见唐僧的哭声。沙僧用降妖杖打开铁锁,揭开柜盖,叫了声:“师父!”唐僧见到他们,放声大哭道:“徒弟啊!你们是怎么降服妖魔,怎么找到这里救我的啊?”悟空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唐僧感激不已。

师徒们在宫殿里找了些米粮,做了些茶饭,饱餐一顿,然后收拾好行李,走出城去,顺着大路往西而去。这正应了一句话:真经必须由真心向佛的人来取,那些心浮气躁、徒劳奔波的人,终究是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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