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刚动,就会引来百种心魔,修行之路最是辛苦,又能拿这些心魔怎么办呢!只有靠洗涤身心,让它一尘不染;也需要约束打磨,让它日渐精纯。扫尽一切尘缘,归于寂灭之境;荡平所有妖邪,切莫虚度光阴。定能帮你跳出尘世的牢笼枷锁,功德圆满之后,飞升上界,位列仙班。
话说孙大圣费尽心思,请如来佛祖收服了狮驼国的一众妖魔,解救了唐僧师徒的劫难,辞别狮驼国继续西行。又走了几个月,转眼到了冬天,只见那山岭上的梅花含苞待放,就像美玉雕琢一般;山间的池水渐渐结起了薄冰。红色的树叶全都飘落殆尽,青松的颜色却愈发苍翠鲜亮。淡淡的云朵飘在天上,眼看着就要下雪;干枯的野草伏在地上,和山岭连成一片。满眼都是凛冽的寒气,阴冷的风直钻骨头缝,让人浑身发冷。师徒四人顶着寒风,冒着冷雪,一路风餐露宿。正走着,前方又出现了一座城池。
唐僧问道:“悟空,那边又是什么地方?”行者道:“走到跟前就知道了。如果是西域的王国,就得倒换通关文牒;如果只是府州县,直接过去就是了。”师徒俩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到了城门之外。唐僧下了马,师徒四人走进月城,看见一个老兵正靠着向阳的墙根,缩着身子晒太阳睡觉。行者走上前推了他一下,喊道:“长官!”那老兵猛然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行者的模样,连忙跪下磕头,嘴里叫道:“爷爷!”行者道:“你别大惊小怪的,我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干嘛叫我爷爷!”老兵磕着头说:“你是雷公爷爷啊!”行者道:“胡说!我是从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和尚。刚到这里,不知道这地方叫什么,才来问你一声。”
那老兵听了这话,才定了定神,打了个哈欠爬起来,伸了伸懒腰说:“长老,长老,恕小人无礼。这地方原本叫比丘国,现在改名叫小子城了。”行者道:“这国里有国王吗?”老兵道:“有!有!有!”行者转过身对唐僧说:“师父,这地方原是比丘国,现在改叫小子城了。只是不知道改名是什么缘故。”唐僧疑惑道:“既然叫比丘国,怎么又改成小子城?”八戒道:“想来是比丘国的国王驾崩了,新登基的国王是个年轻人,所以才叫小子城。”唐僧道:“没这个道理!没这个道理!我们先进城去,到街上再问问别人。”沙僧道:“说得对,那老兵一来可能不清楚内情,二来是被大师兄吓着了,才乱说一通,我们还是进城去打听个明白。”
师徒四人又进了三层城门,走到繁华的大街上观看,只见这里的人穿戴整齐,容貌清秀,一派太平景象。但见那:酒楼歌馆里人声喧闹,彩铺茶坊的门帘高高挂起。千家万户生意兴隆,大街小巷财源广进。买卖金银绸缎的人像蚂蚁一样多,所有人都在为了名利奔波忙碌。人人都讲究礼仪,风景十分繁盛,真是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
师徒四人牵着马、挑着担子,在街市上走了好一阵子,看不尽这城中的繁华景象,却发现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放着一个鹅笼。唐僧道:“徒弟啊,这里的人家怎么都把鹅笼放在门口,这是为什么?”八戒听了,左右张望,果然家家户户都摆着鹅笼,笼子外面还罩着五彩的绸缎幔子。呆子笑着说:“师父,今天想必是黄道吉日,大家不是办婚事就是会亲友,都在行礼呢。”行者道:“胡说!哪有家家户户都行礼的道理!这里面肯定有缘故,等我上前去看看。”唐僧一把拉住他说:“你别去,你模样太丑,怕吓到人家。”行者道:“我变个模样再去。”
好大圣,捻着诀念了声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一只小蜜蜂,展开翅膀飞到鹅笼旁边,钻进幔子里一看,原来笼子里坐的不是鹅,竟是个小孩儿。他又飞到第二家的鹅笼里看,也是个小孩儿。连着看了八九家,全都是小孩儿,而且全是男孩,没有一个女孩。有的孩子在笼子里玩耍,有的坐在里面哭,有的在吃果子,有的要么躺着要么坐着。行者看罢,变回原形回去禀报唐僧:“那些笼子里都是些小孩儿,大的不到七岁,小的只有五岁,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唐僧听了这话,心里更加疑惑不定。
转过街角,看见一座衙门,匾额上写着“金亭馆驿”。长老高兴地说:“徒弟,我们先进这驿馆里去吧。一来问问这里的风土人情,二来喂喂马,三来天色晚了,也好在这里歇宿。”沙僧道:“说得对,说得对,快进去吧。”师徒四人高高兴兴地走进驿馆。里面的官员立刻通报了驿丞,驿丞连忙出来迎接,双方各自见礼。分宾主坐下后,驿丞问道:“长老从哪里来?”唐僧说:“贫僧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今天到了贵地,有通关文牒需要查验,暂且借贵馆歇一晚。”驿丞当即吩咐手下上茶,茶喝完后又安排饭食,叫人好好招待师徒四人。唐僧道谢后,又问:“今天能不能入朝拜见国王,查验通关文牒?”驿丞道:“今晚不行,得等明天早朝。今晚就请长老在敝馆好好歇息一晚。”
过了一会儿,饭菜都安排好了,驿丞请师徒四人入席用餐,饭后又吩咐手下人带他们去客房安歇。唐僧感激不已。坐定之后,长老道:“贫僧有一件事想请教你,麻烦你指点一下。贵地养育孩童,不知道是怎么个养育法?”驿丞道:“天上没有两个太阳,人间没有两样道理。养育孩子,都是父精母血,怀胎十个月,到了时候才生下来,生下后喂奶三年,慢慢长成大人的模样,这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唐僧道:“听你这么说,和我们大唐也没什么两样。只是贫僧进城的时候,看见街上家家户户都摆着一个鹅笼,笼子里都藏着小孩儿。我心里不明白,所以才冒昧问一句。”
驿丞凑近唐僧,压低声音说:“长老你别管这事,别问这事,也别理会、别谈论这事。请回房安歇吧,明天一早赶路就是了。”长老听了这话,一把拉住驿丞,非要问个明白不可。驿丞只是摇头摆手,一个劲地说:“小声点!”唐僧越发不肯放手,执意要问个详细。驿丞没办法,只好打发走所有手下人,独自在灯光下,悄悄对唐僧说:“你刚才问的鹅笼的事,是当今国王干的无道之事,你何必非要问呢!”唐僧道:“怎么个无道法?你一定要跟我说清楚,我才能放心。”
驿丞道:“这国家原本叫比丘国,最近流传起谣言,才改名叫小子城。三年前,有个老头打扮成道士的模样,带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那少女长得十分俊俏,容貌就像观音菩萨一样,把她进贡给了当今国王。陛下贪恋她的美色,把她留在宫里,封为美后。从那以后,国王连三宫娘娘、六院妃子都看不上了,不分白天黑夜,只顾着寻欢作乐。现在把身子淘空了,精神萎靡,身体瘦弱,饭也吃不下,眼看就要没命了。太医院的太医们用尽了所有好药方,都治不好国王的病。那个进献少女的道士,被我朝皇帝封为国丈。国丈有个海外传来的秘方,据说能延年益寿,前些日子他去十洲三岛采来了药材,现在都已经准备齐全了。
只是这药的药引子太狠毒了:需要用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孩儿的心肝,煎汤服药,吃了之后就能获得千年不老的功效。那些鹅笼里的小孩儿,都是精心挑选出来养着的。孩子们的父母惧怕王法,都不敢哭出声,于是就传出谣言,把这国家叫做小儿城。这难道还不算无道吗?长老明天早朝,只管去倒换通关文牒,千万别提这件事。”说完,驿丞就抽身退下了。
唐僧听了这话,吓得浑身发软,骨头都快散了,止不住地掉眼泪,忍不住失声喊道:“昏君啊,昏君!就因为你贪恋美色、寻欢作乐,把身体搞垮了,怎么能忍心伤害这么多小孩儿的性命!苦啊!苦啊!真是气死我了!”有诗为证:
邪主无知失正真,贪欢不省暗伤身。
因求永寿戕童命,为解天灾杀小民。
僧发慈悲难割舍,官言利害不堪闻。
灯前洒泪长吁叹,痛倒参禅向佛人。
八戒上前道:“师父,你这是怎么了?专门把别人的棺材抬到自己家里哭!别烦恼了!常言道,君要臣死,臣不死就是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就是不孝。他伤害的是他自己的百姓,跟你有什么关系!快脱了衣服睡觉吧,别替古人担忧了。”
唐僧擦着眼泪说:“徒弟啊,你真是个没有慈悲心肠的人!我出家人,修行积德,第一要紧的就是行方便、做好事。这昏君怎么能这么胡作非为!从来没听说过吃人心肝能延年益寿的。这都是伤天害理的事,叫我怎么能不伤心!”沙僧道:“师父先别伤心,等明天倒换通关文牒的时候,当面跟国王说说这件事。如果他不肯听,再看看那个国丈是什么来头。说不定那国丈是个妖精,想要吃人的心肝,才想出这种法子,也未可知。”
行者道:“悟净说得有道理。师父,你先睡觉,明天等老孙陪你一起上朝,看看那国丈是好是坏。如果他是个人,恐怕是走了歪门邪道,不懂得修行的正道,只以为采药炼丹是真本事,到时候老孙就用先天大道的要旨,点化他改邪归正;如果他是妖邪,我就把他抓起来,让国王看看他的真面目,劝国王清心寡欲、保养身体,绝对不让他伤害那些小孩儿的性命。”
唐僧听了这话,连忙起身向行者行礼道:“徒弟啊,这个主意太好了!太好了!只是见到那昏君,不能一上来就提这件事,怕那昏君不分青红皂白,反说我们散布谣言治我们的罪,那可怎么办?”行者笑道:“老孙自有办法。现在我先把那些鹅笼里的小孩儿转移出城,让他明天没东西取心肝。地方官自然会向国王上奏,那昏君肯定会下旨,要么和国丈商量,要么重新挑选小孩儿。到那时候,我们再借着这件事上奏,绝对不会怪罪到我们头上。”
唐僧听了大喜,又道:“现在怎么才能把小孩儿送出城去?如果真能救他们脱身,真是贤徒的天大功德!你快点去办吧,稍微慢一点,恐怕就来不及了。”行者抖擞起神通,站起身吩咐八戒、沙僧:“你们陪着师父坐着,等我施法。你们只要看见有阴风吹过,就是小孩儿出城了。”师徒三人一齐念道:“南无救生药师佛!南无救生药师佛!”
这大圣走出驿馆门外,打了个呼哨,纵身飞上半空,捻着诀念动真言,喊了一声“唵净法界”,立刻把城隍、土地、社令、真官,还有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和护教伽蓝等众神都召到了空中。众神一齐向他行礼道:“大圣,深夜召唤我们,有什么急事?”行者道:“今天我们路过比丘国,那国王无道,听信妖邪的话,要取小孩儿的心肝做药引子,指望长生不老。我师父心地仁善,实在不忍心,想要救这些孩子、除掉妖怪,所以老孙特地请各位,各显神通,帮我把这城里家家户户鹅笼里的小孩儿,连笼子一起转移到城外的山坳里或者树林深处,藏个一两天,给他们些果子吃,别让他们饿着;还要暗中保护他们,别让他们受惊吓、哭出声。等我除掉妖怪、治好国王的病、劝他改邪归正之后,临走的时候再把孩子送回来。”
众神领了命令,立刻各显神通,按下云头。霎时间,满城里阴风滚滚,惨雾漫漫:
阴风刮暗一天星,惨雾遮昏千里月。
起初时,还荡荡悠悠;次后来,就轰轰烈烈。
悠悠荡荡,各寻门户救孩童;烈烈轰轰,都看鹅笼援骨血。
冷气侵人怎出头,寒威透体衣如铁。
父母徒张皇,兄嫂皆悲切。
满地卷阴风,笼儿被神摄。
此夜纵孤恓,天明尽欢悦。
有诗为证:
释门慈悯古来多,正善成功说摩诃。
万圣千真皆积德,三皈五戒要从和。
比丘一国非君乱,小子千名是命讹。
行者因师同救护,这场阴骘胜波罗。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众神把所有鹅笼都转移出去,妥善藏好了。
行者按下祥云,径直回到驿馆庭院里,只听见师徒三人还在念“南无救生药师佛”。他心里暗暗高兴,走上前叫道:“师父,我回来了。刚才那阴风怎么样?”八戒道:“好大的阴风!”唐僧道:“救那些孩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行者道:“已经全都救出去了,等我们动身的时候再把他们送回来。”长老连连道谢,这才安心去睡觉。
到了天亮,唐僧醒来,立刻收拾妥当,道:“悟空,我趁早朝的时候,去倒换通关文牒吧。”行者道:“师父,你一个人去恐怕不行,等老孙陪你一起去,看看那国丈是正是邪。”唐僧道:“你去了又不肯行礼,恐怕国王会怪罪。”行者道:“我不现出原形,暗中跟着你,就当保护你。”唐僧大喜,吩咐八戒、沙僧看好行李马匹,刚要动身,那驿丞又来拜见。
看这长老的打扮,比昨天又庄重了许多,但见他:
身上穿一领锦襕异宝佛袈裟,头戴金顶毗卢帽。
九环锡杖手中拿,胸藏一点神光妙。
通关文牒紧随身,包裹袋中缠锦套。
行似阿罗降世间,诚如活佛真容貌。
驿丞见过礼后,又凑近唐僧低声叮嘱,让他别多管闲事,唐僧点点头答应了。大圣闪在门旁,念了个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一只蟭蟟虫,嘤的一声,飞到唐僧的帽子上。师徒二人出了馆驿,径直奔向皇宫。到了朝门外,唐僧看见有黄门官,就走上前行礼道:“贫僧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今天到了贵地,理当倒换通关文牒。想要求见陛下,麻烦你代为转奏。”
那黄门官果然进去禀报,国王高兴地说:“远方来的僧人,一定有道行。”下令请唐僧进来。黄门官奉旨,把长老领进大殿。长老在台阶下行过朝见之礼,国王又请他上殿赐座。长老谢恩坐下后,只见那国王相貌憔悴,精神萎靡:抬手的时候,连作揖都显得有气无力;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断断续续。长老把通关文牒献上去,那国王眼神昏花,看了又看,才拿起玉玺盖了印、签了字,递还给长老,长老收好文牒。
国王正要问西天取经的缘由,只听见当驾官上奏道:“国丈爷爷到了。”那国王立刻扶着身边的小太监,勉强走下龙床,躬身迎接。唐僧吓得赶紧站起来,侧身站在一旁。回头一看,原来是个老道,从玉阶前摇摇摆摆地走进来。但见他:
头上戴一顶淡鹅黄九锡云锦纱巾,身上穿一领箸顶梅沉香绵丝鹤氅。
腰间系一条纫蓝三股攒绒带,足下踏一对麻经葛纬云头履。
手中拄一根九节枯藤盘龙拐杖,胸前挂一个描龙刺凤团花锦囊。
玉面多光润,苍髯颔下飘。
金睛飞火焰,长目过眉梢。
行动云随步,逍遥香雾饶。
阶下众官都拱接,齐呼国丈进王朝。
那国丈走到宝殿前,根本不行礼,大摇大摆地径直走上殿去。国王欠着身子说:“国丈仙驾,今天幸好早早降临。”说着就请国丈坐在左边的绣墩上。唐僧走上一步,躬身行礼道:“国丈大人,贫僧向你问安了。”那国丈端端正正地坐在上座,也不回礼,转过脸对国王道:“这和尚是从哪里来的?”
国王道:“他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今天来查验通关文牒。”国丈笑道:“西方的路,一片黑暗,有什么好的!”唐僧道:“自古以来,西方就是极乐世界,怎么会不好?”那国王问道:“我听说古时候有句话,和尚是佛家的弟子,我实在不知道,做和尚能不能长生不死,信佛能不能延年益寿?”
唐僧听了这话,连忙合掌回答道:“做和尚的,要放下世间一切尘缘;能够明心见性的人,就会明白世间万法都是空幻的。大智慧的人闲适自在,淡泊无为,处在不生不灭的境界里;真正的道机幽隐无声,逍遥自得,遨游在寂灭的禅定之中。三界都空寂了,天下万物自然井井有条;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都清净了,世间千种烦恼自然烟消云散。如果能够坚定诚心、觉悟真理,就必须先认识自己的本心:本心清净了,就能洞察一切;本心坚守正道,所有境界都会清澈明净。真如实相本来就无欠无余,生前就能亲身体悟;虚幻的表象虽然有形有状,但终究会败坏消散,何必再去追求身外之物?打坐修行,是入定的根本;布施恩惠、行善积德,才是修行的基础。真正的大巧看起来像是笨拙,因为懂得万事万物都要顺其自然;高明的谋略不是靠算计,而是必须放下所有执念。只要不让自己的心产生妄念,一切修行功夫自然圆满;如果说采阴补阳能长生,那实在是荒谬的说法;靠服食丹药能长寿,也不过是骗人的空话。只要能抛弃所有尘缘杂念,看淡世间一切事物,保持本心纯净、少私寡欲,自然就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那国丈听了这话,只是冷笑一声,用手指着唐僧道:“呵!呵!呵!你这和尚满口胡言!在寂灭的佛门里,本该讲究明心见性,你却连自性从何寂灭都不知道!整天打坐参禅,全都是瞎修乱炼。俗话说得好,坐,坐,坐,坐破你的屁股!只会用火候煎熬自己,反而招来祸患。你哪里懂得我修仙之人的门道:得道之人,骨骼坚劲清秀;通达天道的人,精神最是灵动。随身带着饭瓢酒壶进山拜访道友,采摘各种灵药下山救济世人。摘下仙花装饰斗笠,折下香草铺成坐席。高兴了就放声高歌、拍手起舞,跳累了就躺在白云上睡觉。阐扬道家的法门,弘扬太上老君的正教;施洒符咒神水,消除人间的妖魔鬼怪。吸纳天地间的灵秀之气,采集日月的精华。运用阴阳二气凝结金丹,调和水火之势修炼胎息。待到十六岁阴气化尽时,恍恍惚惚进入玄妙之境;待到二十七岁阳气充盈时,杳杳冥冥领悟大道本源。顺应四季的变化采集药材,经过九转提炼修成金丹。骑着青鸾,飞升紫府仙境;驾着白鹤,登上瑶京神宫。参悟满天星辰的光华,传扬玄妙道法的深意。比起你们那套静坐参禅的释教,死守着寂灭的阴神,死后只留下一具臭皮囊,终究脱不了凡尘俗世!儒释道三教之中,唯有道家才是至高无上的上品,自古以来就只有道最尊贵!”
那国王听了这话,十分高兴,满朝的官员都拍手叫好,齐声喊道:“说得好!唯有道最尊贵!唯有道最尊贵!”长老见众人都称赞国丈,心里羞愧不已。国王又吩咐光禄寺安排素斋,招待这位远方来的僧人,让他吃完斋就出城西行。唐僧谢恩后退出大殿,刚走下殿阶,往外走的时候,行者从他的帽顶飞下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师父,这国丈是个妖邪,国王已经中了他的妖气。你先回驿馆等斋饭,待老孙留在这里听听他们的动静。”唐僧明白了,独自走出朝门,暂且不表。
再看那行者,振翅飞到金銮殿的翡翠屏风后面停住,只见文武百官中走出五城兵马官,上奏道:“陛下,昨天夜里刮起一阵冷风,把城里各街坊家家户户鹅笼里的小孩儿,连笼子一起都刮走了,现在一点踪迹都没有。”国王听了奏报,又惊又怒,对国丈道:“这真是天要灭我啊!我这几个月病重,太医都束手无策。幸好国丈赐给我仙方,专门等着今天午时开刀,取那些小孩儿的心肝做药引,没想到竟然被冷风刮走了。这不是天要灭我又是什么?”国丈笑着说:“陛下先别烦恼。那些小孩儿被刮走,正是上天把长生不老的机会送给陛下啊。”国王道:“眼看着笼子里的小孩儿都被刮走了,你怎么反而说是上天送长生给我?”国丈道:“我刚才入朝的时候,看见一个绝好的药引子,比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孩儿的心肝强上万倍。那些小孩儿的心肝,只能让陛下延寿一千年;这个药引子,配上我的仙药吃下去,可以让陛下延寿万万年啊。”
国王糊里糊涂的,不知道是什么药引子,再三追问,国丈才说:“那个从东土大唐来取经的和尚,我看他气度清朗,容貌端正,是个十世修行的真仙之体。他从小就做了和尚,元阳一点都没泄露,比那些小孩儿强上万倍。如果能取他的心肝煎汤,配上我的仙药服用,足以保陛下万寿无疆。”那昏君听了这话,竟然深信不疑,对国丈道:“你怎么不早说?如果真有这么灵验,刚才就该留住他,不让他走了。”国丈道:“这有什么难的!刚才我已经吩咐光禄寺准备斋饭招待他,他肯定要吃完斋才会出城。现在赶紧传下圣旨,把所有城门都关了,调兵围住金亭馆驿,把那个和尚抓来,一定要用好话求他献出心肝。如果他肯答应,就立刻剖开他的肚子取出心肝,然后以王侯之礼安葬他的尸体,还给他立庙祭祀;如果他不肯答应,就别怪我们动武,直接把他捆起来,剖开肚子取心肝。这有什么难的!”
那昏君立刻照着国丈的话传下圣旨,把所有城门都关闭了,又派羽林卫的大小官军,围住了金亭馆驿。行者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振翅飞回馆驿,现出原形,对唐僧道:“师父,祸事了!祸事了!”
那唐僧刚和八戒、沙僧领了御赐的斋饭,忽然听到这话,吓得三魂出窍,七窍生烟,一头栽倒在地上,浑身是汗,眼神发直,说不出话来。沙僧慌忙上前扶起他,连声叫道:“师父醒醒!师父醒醒!”八戒道:“什么祸事?什么祸事?你慢点说不行吗,把师父吓成这样!”行者道:“自从师父出了朝门,老孙回头一看,就发现那国丈是个妖精。没过多久,五城兵马官就来上奏小孩儿被冷风刮走的事。国王正生气呢,那国丈却反而让他高兴,说这是上天送长生给他,还说要取师父的心肝做药引子,能延寿万万年。那昏君听信了他的鬼话,所以派了精兵围住馆驿,还要派锦衣官来请师父去献心肝呢。”
八戒笑道:“真是行善积德做得好!救那些小孩儿救得妙!刮的那阵阴风生得巧!现在倒闯出祸来了!”唐僧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拉着行者哀求道:“贤徒啊!这可怎么办啊?”行者道:“要想活命,就得把大的换成小的。”沙僧道:“什么叫把大的换成小的?”行者道:“要想保全性命,师父你扮成徒弟,徒弟我扮成师父,这样才能保住性命。”唐僧道:“你要是能救我的命,我情愿给你做徒子徒孙!”行者道:“既然如此,别犹豫了。”又吩咐八戒:“快和点泥来!”
那呆子立刻用钉耙刨了些土,又不敢出去打水,就脱下裤子撒了泡尿,和了一团带着臊气的泥,递给行者。行者没办法,只好把泥摊成一片,往自己脸上一贴,捏成个猴子的模样,又叫唐僧站着别动,别说话,然后把这片泥贴在唐僧脸上,念动真言,吹了口仙气,喊了一声“变!”那长老立刻变成了行者的模样,行者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行者又穿上师父的衣服,捻着诀念了个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唐僧的模样,连八戒、沙僧都认不出来。
师徒二人刚装扮妥当,就听见外面锣鼓喧天,又看见无数枪刀簇拥过来。原来是羽林卫的官兵,领了三千兵马把馆驿团团围住了。又有一个锦衣官走进驿馆庭院,问道:“东土大唐的长老在哪里?”驿丞吓得战战兢兢地跪下,指着客房说:“在下面的客房里。”
锦衣官立刻走到客房门口,道:“唐长老,我家国王有请。”八戒、沙僧左右护着假行者,只见假唐僧走出门来行礼道:“锦衣大人,陛下召见贫僧,有什么事吗?”锦衣官上前一把拉住他说:“我带你入朝见驾,到了就知道有什么用了。”唉!这正是:妖言惑众胜过慈善,心怀慈悲反而招来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