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黄袍怪把沙僧捆了,既不杀他、不打他,也不骂他一句,只是提着钢刀,心里暗暗盘算:“唐僧是上邦来的人,必定懂得礼义,难不成我饶了他性命,反倒让他徒弟来捉拿我?哼!多半是我那浑家偷偷写了书信送到宝象国,走漏了风声!我得去问她一问。”这妖魔越想越气,顿时起了杀心,要去杀百花羞公主。
此时公主刚梳妆完毕,缓步走了过来,见黄袍怪满脸怒容、咬牙切齿,还笑着上前问道:“郎君,你有什么事这么烦恼?”
黄袍怪猛地骂道:“你这没良心的贱妇,简直毫无人伦!当初我把你掳到这里,对你百般体贴,你穿的锦缎、戴的金银,缺什么我就去寻什么,一年四季让你享尽荣华,天天对你情深意重。你怎么心里只想着你的父母,半点夫妻情分都没有?”
公主听了这话,吓得连忙跪倒在地:“郎君啊,你今天怎么说这种要分离的话?”
黄袍怪怒道:“不是我要分离,是你要分离!我把唐僧捉来,本打算吃了他,你怎么不先告诉我,就偷偷把他放了?肯定是你暗地里写了书信,让他捎回宝象国。不然的话,那两个和尚怎么又敢打上门来,逼着我送你回去?这难道不是你干的好事?”
公主急忙辩解:“郎君,你冤枉我了!我什么时候写过书信?”
黄袍怪喝道:“你还敢嘴硬!现在我就捉了一个证人,看你怎么抵赖!”
公主问道:“证人是谁?”
黄袍怪说:“就是唐僧的第二个徒弟沙和尚!”
人到了生死关头,谁也不肯轻易认死,公主只能撒泼耍赖:“郎君你先消消气,我和你一起去问问他。要是真有书信,就算打死我,我也甘心;要是没有,那岂不是白白害了我的性命?”
黄袍怪听了这话,不由分说,伸出一只簸箕大小的青黑色大手,一把揪住公主的万缕青丝,将她狠狠摔在地上,然后提着钢刀,走到沙僧面前厉声喝问:“沙和尚!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竟敢打上门来,是不是这女人写了书信送到宝象国,让国王派你们来的?”
沙僧被捆在一旁,见妖魔如此凶恶,把公主都摔在地上,还提着刀要杀人,心里暗想:“分明是公主写了书信救了我师父,这对我师父是天大的恩情。我要是一口承认,这妖魔肯定会杀了公主,那我岂不是恩将仇报?罢了罢了!想我老沙跟着师父一场,也没立下半点功劳,今天既然被绑住了,就用这条性命报答师父的恩情吧!”
于是沙僧大声喝道:“你这妖怪休得无礼!她什么时候写过书信?你这样冤枉她,要害她性命!我们来这里向你要公主,是有缘故的。当初你把我师父捉进洞里,我师父亲眼见过公主的模样和举止。后来我们到了宝象国,倒换通关文牒的时候,那国王把公主的画像挂出来,四处寻访,还问我师父沿途有没有见过。我师父就把公主的事说了出来,国王这才知道是自己的女儿,还赏赐我们御酒,命我们来捉拿你,救公主回宫。这都是实情,哪里有什么书信?你要杀就杀了我老沙,不许冤枉好人,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黄袍怪见沙僧说得理直气壮,气势逼人,立刻放下刀,双手抱起公主,赔罪道:“是我一时鲁莽,多有冲撞,你可千万别怪我。”说完就为公主理好青丝,扶她重新梳好发髻,语气变得温柔体贴,和颜悦色地哄着她进了后洞,还请公主坐上主位,向她赔礼道歉。
公主本就是个心软的女子,见黄袍怪这般认错赔罪,也就回心转意了,说道:“郎君啊,你要是念及我们的夫妻情分,就把沙僧的绳子稍微放松一点吧。”
黄袍怪听了,立刻吩咐小妖把沙僧的绳子解开,换成铁链锁了起来。沙僧解开绳子被锁住后,站起身来,心里暗暗高兴:“古人说得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刚才要是不帮公主解围,他怎么肯把我松绑呢?”
黄袍怪又吩咐小妖安排酒席,给公主赔罪压惊。两人喝到半醉的时候,黄袍怪突然换了一身鲜亮的衣服,取了一口宝刀佩在腰间,转过身来摸着公主的手说:“浑家,你先在家里喝酒,看好两个孩儿,别让沙僧跑了。趁那唐僧还在宝象国,我也趁早去认认亲。”
公主问道:“你去认什么亲?”
黄袍怪说:“当然是认你的父王。我是他的驸马,他是我的丈人,怎么能不去认亲?”
公主连忙劝阻:“你去不得。”
黄袍怪问:“为什么去不得?”
公主说:“我父王的江山不是靠征战打下来的,是祖宗传下来的。他从小就登基做皇帝,连城门都没怎么出过,从没见过你这样凶神恶煞的人。你这相貌长得如此丑陋,要是见了他,恐怕会吓着他,反而不好,不如不去的好。”
黄袍怪说:“既然这样,我变个俊俏的模样去就行了。”
公主说:“那你变一个我看看。”
好个妖怪!他在酒席间摇身一变,立刻变成了一个英俊潇洒的男子,真是:容貌端庄高雅,身材挺拔出众;说话满口官腔,举止尽显年少风流。文才堪比曹植,下笔成章毫不费力;相貌赛过潘安,走在路上都能引来女子掷果。头上戴着一顶鹊尾冠,乌黑的头发整齐伏贴;身上穿着一件玉罗袍,宽大的袖子随风飘动。脚上穿着绣着花纹的乌靴,腰间系着闪闪发光的鸾鸟玉带。真是风度翩翩的奇男子,气宇轩昂的美少年。
公主见了,顿时喜笑颜开。黄袍怪笑着问:“浑家,你看我变得好不好?”
公主说:“变得好!变得好!你这一进宫啊,我父王肯定会认你这个女婿,一定会让文武百官留你饮宴。不过你喝酒的时候,一定要千万小心,万万不能现出原来的嘴脸,要是露出破绽、走漏了风声,那就太不雅观了。”
黄袍怪说:“不用你吩咐,我自有道理。”
你看他驾起云头,转眼间就到了宝象国,按下云光,走到朝门外面,对守门的官员说:“三驸马特地来拜见国王,麻烦你代为通报一声。”
黄门奏事官连忙跑到白玉台阶前启奏:“万岁,有一位三驸马前来拜见,现在就在朝门外等候宣召。”
国王正和唐僧说话,突然听到“三驸马”三个字,就问文武百官:“寡人只有两个驸马,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三驸马?”
百官都说:“这个三驸马,肯定是那妖怪变的。”
国王问道:“要不要宣他进来?”
唐僧心里一惊,说道:“陛下,妖精这东西,不精明就不灵验。他能预知过去未来,还能腾云驾雾,您宣他进来,他会进来;您不宣他进来,他也照样能进来,倒不如宣他进来,还能少些麻烦。”
国王准奏,传旨宣三驸马进殿。黄袍怪被带到金銮殿上,也学着别人的样子,跪拜行礼,山呼万岁。
文武百官见他长得英俊潇洒,也不敢认他是妖怪,毕竟都是肉眼凡胎,都把他当成了好人。国王见他气宇轩昂,还以为是能辅佐社稷的栋梁之材,就问他:“驸马,你家住在哪里?是什么地方的人?什么时候和我的三公主成亲的?为什么今天才来认亲?”
黄袍怪磕头启奏:“主公,臣是城东碗子山波月庄的人。”
国王问:“你的家乡离这里有多远?”
黄袍怪说:“不远,只有三百里路。”
国王又问:“三百里路,我的公主怎么会跑到那里去和你成亲?”
黄袍怪花言巧语,编了一套谎话:“主公,微臣从小就喜欢骑马射箭,以打猎为生。十三年前的一天,我带着几十个家童,在山里放鹰追狗打猎,忽然看见一只斑斓猛虎,驮着一个女子往山坡下跑。是微臣拉弓搭箭,一箭射倒了猛虎,把女子带回了庄上,用温水把她灌醒,救了她的性命。我问她是哪里人,她根本没提‘公主’两个字。她要是早说是万岁的三公主,微臣借个胆子也不敢痴心妄想,擅自和她成亲啊!早就把她送进宫里,还能讨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只因她说自己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微臣才把她留在庄上,两人郎才女貌,情投意合,这才成亲,一起过了这么多年。
成亲之后,我本来打算把那只老虎杀了,邀请亲戚朋友来吃酒,却是公主娘娘让我先别杀。她说不杀老虎的原因,还有几句说得很好的话,道是‘托天托地成夫妇,无媒无证配婚姻。前世赤绳曾系足,今将老虎做媒人。’微臣听了这话,就把老虎的绳子解开,饶了它的性命。那老虎带着箭伤,撒腿就跑了。谁知道它捡回一条性命,在山里修炼了这么多年,炼成了精怪,专门迷惑人、伤害人。微臣听说往年也有几次来取经的和尚,都说是从大唐来的唐僧,想必是这只老虎精害了真正的唐僧,抢走了他的通关文牒,变成唐僧的模样,现在正在宫里哄骗主公。主公啊,那绣墩上坐着的,正是十三年前驮走公主的那只老虎精,根本不是真正的取经僧人!”
你看这个耳根子软的国王,真是有眼无珠,认不出妖精,反而把黄袍怪的一派胡言当成了真话,说道:“贤驸马,你怎么认得这个和尚是驮走公主的老虎精?”
黄袍怪说:“主公,微臣在山里,吃的是老虎肉,穿的是老虎皮,和老虎同睡同起,怎么会不认得?”
国王说:“你既然认得,能不能让他现出原形来看看?”
黄袍怪说:“借半杯干净的水,微臣就能让他现出原形。”
国王立刻命官员取来净水,递给驸马。黄袍怪接过水,纵身跳上前去,念起咒语,使出黑眼定身法,把一口水朝着唐僧喷了过去,大喊一声:“变!”
唐僧的真身立刻隐去,真的变成了一只斑斓猛虎。满朝君臣都看得清清楚楚,这只老虎长得:额头雪白、脑袋滚圆,身上的花纹像锦缎,眼睛亮得像闪电。四只蹄子挺拔有力,二十只爪子弯钩锋利;锯齿般的牙齿包住嘴巴,尖尖的耳朵连着眉毛。模样狰狞得像只大猫,气势凶猛得像头小黄牛。坚硬的胡须像银条一样直竖,通红的舌头喷吐着凶恶的气息。果然是一只凶猛的斑斓猛虎,阵阵威风把金銮殿都吹得瑟瑟发抖。
国王一见,吓得魂飞魄散,文武百官也都吓得四散躲避。有几个胆子大的武将,带着士兵一拥而上,拿着各种兵器对着老虎乱砍。这一下,要不是唐僧命不该绝,就算是二十个和尚,也会被剁成肉酱。幸好此时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护教伽蓝等诸神都在半空中暗中保护,所以那些人的兵器根本伤不到唐僧分毫。
众大臣一直吵嚷到天黑,才把这只老虎活捉了,用铁链锁起来,关进铁笼子里,收押在朝房里。
国王立刻传旨,让光禄寺大排筵宴,感谢驸马救驾之恩,说要是没有驸马,自己差点就被那“虎精和尚”害了。当晚百官散朝后,黄袍怪走进银安殿,又挑选了十八个宫女,让她们吹弹歌舞,陪着自己饮酒作乐。
黄袍怪独自坐在上席,左右都是娇艳的宫女,好不快活。喝到二更天的时候,他已经醉得不行,忍不住原形毕露,跳起来大笑一声,变回了妖怪的模样,顿时凶性大发,伸出簸箕般的大手,把一个弹琵琶的宫女抓过来,咔嚓一声就咬掉了她的头。
剩下的十七个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没命地四处乱跑躲藏,真是:宫女们惊慌失措,彩女们吓得胆战心惊。一个个像被大雨打湿的芙蓉花,又像被狂风吹拂的芍药花。琵琶摔碎了只顾逃命,琴瑟跌坏了慌忙奔生。跑出宫门分不清南北,逃离大殿顾不上西东。娇嫩的脸蛋磕破了,美丽的容颜撞坏了。人人都在拼命逃跑,个个都想保住性命。
宫女们跑出去后,既不敢大声喊叫,又怕夜深惊动了国王,只能躲在矮墙屋檐下,吓得浑身发抖,这就不用多说了。
再说黄袍怪坐在殿上,自斟自饮。喝一杯酒,就拖过一个死人,血淋淋地啃上两口。他在里面逍遥快活,外面的人却都在传:“唐僧是个虎精!”
消息越传越广,一直传到金亭馆驿。此时驿馆里空无一人,只有白龙马在马槽边吃草料。这白龙马本是西海龙王的三太子,因为触犯天条,被锯掉龙角、剥去龙鳞,变成一匹白马,驮着唐僧去西天取经。他忽然听到别人说唐僧是虎精,心里暗暗想道:“我师父明明是个好人,肯定是被那妖怪施法变成了虎精,师父这下可遭殃了!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大师兄被赶走这么久了,八戒和沙僧又杳无音信!”
他一直等到二更时分,万籁俱寂,才终于忍不住,挣脱缰绳,抖落鞍辔,纵身一跃,现出龙形,驾起乌云,直冲九霄,在空中四处观望。有诗为证:三藏西天拜佛尊,路上偏遇妖雾浓。今夜变虎难逃灾,白马垂缰救主人。
白龙马在半空中,看见银安殿里灯火通明,原来是八盏大红灯笼,点着八根蜡烛。他压低云头,仔细一看,只见那妖怪正独自一人坐在殿上,肆无忌惮地喝酒吃人肉。
白龙马笑道:“这妖怪真是没用!露出破绽、走漏了风声,还敢明目张胆地吃人,真是没什么长进!只是不知道我师父现在怎么样了,倒先遇上了这个泼怪。不如我先去戏弄他一番,要是能得手,就先捉住妖怪,再救师父也不迟。”
好个龙王三太子!他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宫女的模样,果然身材轻盈、容貌娇媚。他连忙迈着小步走进殿内,向黄袍怪行礼道:“驸马啊,你别伤我的性命,我来给你斟酒。”
黄袍怪说:“斟酒来。”
白龙马接过酒壶,往酒杯里斟酒,酒液高出酒杯三五分,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这是白龙马使出的逼水法。黄袍怪见了,竟然没认出来,心里还挺高兴:“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白龙马说:“我还能斟得更高呢。”
黄袍怪说:“再斟!再斟!”
白龙马举着酒壶,不停地斟酒,酒液越堆越高,像一座十三层的宝塔,尖尖满满,却一点都不洒出来。黄袍怪伸过嘴喝了一杯,又拖过死人啃了一口,问道:“你会唱歌吗?”
白龙马说:“也略懂一些。”
于是他就着曲调唱了一首小曲,又敬了黄袍怪一杯酒。黄袍怪又问:“你会跳舞吗?”
白龙马说:“也略懂一些,只是手里没有兵器,跳起来不好看。”
黄袍怪听了,掀开衣服,解下腰间的宝剑,拔出剑鞘递给白龙马。白龙马接过宝剑,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在酒席前舞起了花刀法,上三下四、左五右六,耍得眼花缭乱。
黄袍怪看得目不转睛,白龙马突然收了花架子,举起宝剑,朝着黄袍怪狠狠劈了过去。好个妖怪!侧身一闪,躲过了这一剑,顿时慌了手脚,举起旁边的一根满堂红——这是一根熟铁打造的大棍,连棍柄足有八九十斤重,连忙招架。
两人打出门外,来到银安殿外的空地上,白龙马立刻现出原形,驾起云头,和黄袍怪在半空中厮杀起来。这一场夜战,真是惊心动魄!只见:一个是碗子山成精的妖魔,一个是西洋海被贬的真龙。一个放出万道毫光,像喷吐的白色闪电;一个生出腾腾锐气,像迸发的红色云霞。一个像长着白牙的老象奔走人间,一个像带着金爪的狸猫飞下天界。一个是支撑天空的玉柱,一个是横跨大海的金梁。银龙飞舞腾云,黄怪翻腾驾雾。左边的宝刀寒光闪闪,片刻不停;右边的大棍呼呼生风,往来不绝。
两人在云端里大战了八九回合,白龙马渐渐手软筋麻,而黄袍怪却越打越精神。白龙马抵挡不住,举起宝剑砍向妖怪,妖怪却有接剑的本事,一只手接住宝剑,另一只手把满堂红扔了过去。白龙马猝不及防,后腿被大棍狠狠砸了一下,急忙按下云头,幸亏御水河就在旁边,这才救了一条性命。白龙马一头钻进水里,黄袍怪追过来找不到他,就拿着宝剑和满堂红,回到银安殿,继续喝酒睡觉,这就不用多说了。
再说白龙马潜伏在水底,等了半个时辰,听不见外面的动静,才咬着牙、忍着腿疼跳了起来,踏着乌云,径直飞回馆驿,又变回白马的模样,趴在马槽下面。可怜他浑身湿透,后腿上还有一个盘子大小的青色伤痕。真是:意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尽凋零。师徒几人遭劫难,取经大业怎完成!
暂且不说唐僧遭难、白龙马战败,再说猪八戒自从丢下沙僧,一头钻进草丛里,拱出一个猪窝,竟然一觉睡到半夜才醒过来。他醒来后,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侧耳一听,四周静悄悄的——真是山深无犬吠,旷野少鸡鸣。
他看见天上星移斗转,估摸已经到了三更天,心里暗想:“我要是回去救沙僧,肯定是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罢了罢了!我还是先进城去见师父,向国王奏请,选些勇猛的兵马,再帮着老猪明天来救沙僧吧。”
这呆子立刻驾起云头,径直飞回宝象国,转眼间就到了馆驿。此时夜深人静、明月高悬,猪八戒在两廊下找了半天,都没看见师父的踪影,只看见白龙马趴在马槽边,浑身是水,后腿上还有一块盘子大小的青痕。
猪八戒大吃一惊,说道:“真是晦气!这马又没赶路,怎么浑身是汗,腿上还有青痕?肯定是有歹人打劫师父,把马打伤了!”
白龙马认得是猪八戒,突然开口说起人话,喊道:“师兄!”
这呆子吓得一屁股摔倒在地,爬起来转身就想跑,却被白龙马探过身子,一口咬住了他的衣服,说道:“哥啊,你别怕我。”
猪八戒战战兢兢地说:“兄弟,你今天怎么突然会说话了?你一说话,肯定是有大坏事发生。”
白龙马说:“你知道师父有难吗?”
猪八戒说:“我不知道啊。”
白龙马说:“你当然不知道!你和沙僧在国王面前卖弄本事,想着捉拿妖怪、请功领赏,却不知道那妖怪本领高强,你们根本不是对手。就算打不过,好歹也该回来一个报信,结果却连半点音讯都没有。那妖怪变成一个俊俏的读书人,混进皇宫,和国王认了亲,还把我师父变成了一只斑斓猛虎,现在被众臣捉了去,锁在朝房的铁笼子里。我听说师父遭此大难,心里像刀割一样疼。这两天又找不到你们,生怕师父一时之间丢了性命。没办法,我只能变回龙身去救师父,没想到到了宫里,却找不到师父的踪影。等我到了银安殿外,正好遇见那妖怪,我就变成一个宫女的模样,想哄骗那妖怪。那妖怪让我舞刀给他看,我就趁机砍了他一刀,可惜被他躲了过去。他双手举起一根满堂红,把我打败了。我又挥刀砍去,他接住我的刀,把满堂红扔了过来,砸中了我的后腿,我这才钻进御水河,捡回一条性命。腿上的青痕,就是被那满堂红砸出来的。”
猪八戒听了,说道:“真有这种事?”
白龙马说:“我难道还骗你不成!”
猪八戒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你还能跑得动吗?”
白龙马说:“就算我跑得动,又能怎么样?”
猪八戒说:“你要是跑得动,就赶紧逃回大海去吧。把行李留给老猪,我挑着行李回高老庄,重新做我的上门女婿去!”
白龙马听了这话,一口咬住猪八戒的衣服,死活不肯松开,忍不住流下眼泪:“师兄啊!你千万不能偷懒!”
猪八戒说:“不偷懒又能怎么样?沙兄弟已经被他捉去了,我又打不过那妖怪,不趁现在散伙,还等什么?”
白龙马沉默了半晌,又流着眼泪说:“师兄啊,别说散伙的话了。要是想救师父,你只能去请一个人来帮忙。”
猪八戒说:“你让我去请谁?”
白龙马说:“你赶紧驾起云头,回花果山去请大师兄孙行者来。他有降妖伏魔的大本事,肯定能救师父,也能为你我报这战败的仇。”
猪八戒说:“兄弟,换个人行不行?那猴子和我有点过节。之前在白虎岭上,他打死了那个白骨精,就怪我撺掇师父念紧箍咒。我当时也只是开玩笑,没想到那老和尚竟然真的念了起来,还把他赶走了。他不知道有多恨我,肯定不肯来。万一我去了,话说得不对,他那金箍棒又重,要是不分轻重打我几下,我哪里还活得成?”
白龙马说:“他肯定不会打你的,他是个有仁有义的猴王。你见到他之后,先别说是师父有难,就说师父想他了,把他哄来这里。等他看到师父变成老虎的惨状,肯定会愤愤不平,一定会和那妖怪比试,保管能捉住妖怪,救出师父。”
猪八戒说:“也罢也罢,你都这么尽心尽力了,我要是不去,显得我太不尽心了。我这就去,要是那猴子肯来,我就和他一起回来;要是他不肯来,你也别指望我了,我肯定不会再回来了。”
白龙马说:“你去吧你去吧,保管他会来的。”
真的,猪八戒收拾好钉耙,整了整衣服,纵身跳上云头,朝着东边飞去。这一回,也是唐僧命不该绝,猪八戒正好遇上顺风,他把两只大耳朵撑开,就像船帆一样,转眼间就飞过了东洋大海,按下云头。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起,猪八戒进山寻找路。正走着,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他仔细一看,原来是孙悟空正在山凹里聚集群妖。孙悟空坐在一块石崖上,面前有一千二百多只猴子,排着整齐的队伍,齐声高喊:“万岁!大圣爷爷!”
猪八戒心里嘀咕:“真是逍遥快活啊!难怪他不肯做和尚,非要回花果山来!原来有这么多好处,这么大的家业,还有这么多小猴伺候!要是老猪也有这么一座山,我也不做和尚了。现在既然到了这里,总得去见见他才行。”
这呆子心里有点怕孙悟空,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去见他,就溜到草崖边,偷偷挤进那一千多只猴子中间,跟着猴子们一起磕头。
谁知道孙悟空坐在高处,眼睛又尖又亮,早就把他看得一清二楚,就问道:“那群猴里,有个乱磕头的异类,是从哪里来的?把他给我带上来!”
话音刚落,那群小猴就一窝蜂地冲上去,把猪八戒推到孙悟空面前,按倒在地上。
孙悟空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异类?”
猪八戒低着头说:“不敢不敢,承蒙大圣询问。我不是异类,是熟人,是熟人。”
孙悟空说:“我这大圣部下的群猴,都是一个模样。你这长相稀奇古怪,相貌又蠢笨,肯定是别处来的妖魔。既然是别处来的,要是想投奔我,就得先递上名帖,报上姓名,我才能留你在这里当差。要是我不留你,你竟敢在这里乱磕头!”
猪八戒低着头,拱着嘴说:“真不害臊!居然摆出这副架势!我和你做了好几年兄弟,你竟然假装不认得我,还说我是什么异类!”
孙悟空笑着说:“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猪八戒把嘴往上一撅,说道:“你看啊!你认不出我,难道还认不出这张嘴吗!”
孙悟空忍不住笑了出来:“猪八戒!”
猪八戒听到孙悟空叫他,立刻一骨碌爬了起来,说道:“正是!正是!我是猪八戒!”他心里又想:“认得就好说话了。”
孙悟空问道:“你不跟着唐僧去取经,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是不是你冲撞了师父,师父把你也贬回来了?有贬书的话,拿来给我看看。”
猪八戒说:“我没冲撞他,他也没给我贬书,更没赶我走。”
孙悟空说:“既然没有贬书,也没赶你走,那你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猪八戒说:“是师父想你了,特地派我来请你的。”
孙悟空说:“他才不会请我,也不会想我。他那天对天发誓,亲笔写了贬书把我赶走,怎么会想我,还特意派你大老远来请我?我肯定是不会去的。”
猪八戒连忙就地编了个谎话:“他真的想你!真的想你!”
孙悟空说:“他怎么想我了?你说说看。”
猪八戒说:“师父骑着马正在赶路,喊了一声徒弟,我没听见,沙僧又假装耳聋。师父就想起你来了,说我们两个没用,说你还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平时他一叫你就答应,问你十句你能答十句。就因为这样想你,才特地派我来请你,万望你能走一趟,一来不辜负师父对你的期望,二来也不辜负我大老远跑一趟的心意。”
孙悟空听了这话,立刻跳下石崖,伸手扶起猪八戒说:“贤弟,辛苦你大老远跑来,先陪我在山里玩玩吧。”
猪八戒说:“哥啊,这个地方太远了,恐怕师父等得着急,我就不玩了。”
孙悟空说:“你既然来了,就看看我的山景怎么样。”
猪八戒不敢推辞,只好跟着孙悟空四处走走。
两人手挽手并肩走着,一群小猴跟在后面,一起登上了花果山的山顶。真是一座好山!自从孙悟空回到花果山,这几天早就把山收拾得和原来一样漂亮了,只见:青山像被刀削过一样翠绿,山峰高耸入云。周围有猛虎盘踞、神龙环绕,四面有猿猴啼叫、仙鹤长鸣。清晨的云雾笼罩着山顶,傍晚的夕阳挂在林间。潺潺的流水声像玉佩碰撞,叮咚的山泉声像瑶琴轻弹。山前有陡峭的悬崖峭壁,山后有鲜艳的花草树木。山顶连接着传说中玉女洗头的天池,山脚流淌着从天河分流下来的泉水。天地间的灵秀之气汇聚在这里,赛过蓬莱仙境;清浊二气孕育出的洞府,真是人间少有。就算是技艺高超的画家,也难以画出这般美景;就算是天上的仙子,也难以描绘出这般仙境。玲珑的怪石形态各异,险峻的山峰五彩斑斓。阳光照耀下,千万条紫色的霞光闪烁;瑞气升腾中,万道红色的云霞飘荡。这真是人间少有的洞天福地,整座山都长满了新树和新花。
猪八戒看了个没完没了,心里满心欢喜,说道:“哥啊,真是个好地方!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
孙悟空问道:“贤弟,在这里过日子怎么样?”
猪八戒笑着说:“师兄你说的是什么话!这宝山是洞天福地,怎么能说‘过日子’这种话呢?”
两人说笑了好一会儿,才走下山来。只见路边有几只小猴,捧着紫莹莹的葡萄、香喷喷的梨枣、黄澄澄的枇杷、红彤彤的杨梅,跪在路边说:“大圣爷爷,请用早膳。”
孙悟空笑着说:“我这猪弟饭量很大,这些果子肯定吃不饱。也罢也罢,别嫌弃简陋,就先吃几个当点心吧。”
猪八戒说:“我虽然饭量不小,但也能入乡随俗。拿来拿来,我也吃几个尝尝鲜。”
两人吃完果子,太阳渐渐升高了。猪八戒生怕耽误了救唐僧,不停地催促道:“哥哥,师父还在那里盼着我和你呢。希望你能和我早点出发。”
孙悟空说:“贤弟,不如先去水帘洞里玩玩。”
猪八戒坚决推辞:“多谢老兄的好意,只是师父等得太久了,就不进洞了。”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我就不敢留你了,就在这里和你告别吧。”
猪八戒说:“哥哥,你真的不去了?”
孙悟空说:“我去哪里?我这里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逍遥快活,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做什么和尚?我是不会去的,你自己去吧。不过你要替我转告唐僧:既然把我赶走了,就别再想我了。”
猪八戒听了这话,不敢再逼他,生怕惹得孙悟空发脾气,给自己打上两棍。没办法,只能恭恭敬敬地告辞,转身找路回去。
孙悟空见他走了,立刻吩咐两个手脚麻利的小猴,让他们跟着猪八戒,听听他会说些什么。
果然,猪八戒下山后,走了还不到三四里路,就回头指着花果山,嘴里骂道:“这个猴子,放着和尚不做,反倒去做妖怪!这个猢狲,我好心好意来请他,他竟然不肯去!你不去就算了!”走几步,就骂几声。
那两个小猴连忙跑回来禀报:“大圣爷爷,那猪八戒太不老实了,他一边走,一边骂您。”
孙悟空听了,顿时勃然大怒,喝道:“把他给我抓回来!”
那群小猴立刻满山遍野地追了上去,把猪八戒掀翻在地,抓住他的鬃毛、扯着他的耳朵、拉着他的尾巴、揪着他的毛发,把他捉了回去。